◇◇新语丝(www.xys.org)(xys.dxiong.com)(xys.dropin.org)(xys-reader.org)◇◇   我照相机和飞机   穆肃   Ⅰ 遗照   罗拉每天都要认真凝视很多人。除了情人之间,凝视总是带有逼视与审察的 意味,会让双方感受到尴尬。还好,中间隔了一个照相机,固定在两盏摄影闪光 灯中间的照相机,像是她的掩体,她可以躲在它小小的取景框里,从容不迫的凝 视那些前来照相的人。   她照得最多的,是各种各样的身份照片。在这个小镇上,这几乎成为大家进 入照相馆的唯一理由。入学参军、婚丧嫁娶、出外谋生,生老病死,都需要照一 张相片,把自己某一时刻的表情,当作一段人生中的形象标识。如果碰上有全家 搀扶着一个弱不禁风的老人,前来为之拍摄一幅精致的照片,那极有可能,会成 为这个老人这一生即将终结的预兆。那张照片,将被放大,小习翼翼的装入镜框, 挂在墙上的醒目位置,成为遗照,供人瞻仰、追忆。   但更多的人们,都是为了离开这个小镇,为了在名字之外,给自己定下一种 身份的标签,照一张相片,贴在新一代的身份证上,贴在将近贴切在某个城市的 暂住证上,贴在流动人口婚育证上,贴在港澳通行证上,贴在护照上……   他们都在往外部世界走。尽他们的心力,想尽可能的走远。   多么奇怪的现象,她,一个在这个小镇上长大,然后天南海北不停的上学, 进入社会后国内国外四处游历,从外界周游一圈归来的人,从人们向往的城市里 归来,开了一个照相馆,却要每天凝视这些义无所顾离开乡镇的人们,猜测他们 即将奔赴城市中什么样的命运前程。   罗拉的照相馆正对着镇上唯一的一条水泥街道。照相馆的门前生长着一棵苦 楝树。   她热衷于在静谧的午后,坐在苦楝树下的躺椅上,身子往前探着,在油漆斑 驳的桌面上,排开一张张冲印出来的照片,细细审视。   为了坚持戒烟的意志,她时常给自己泡上一杯茶。   她发现,每一张照片上的人物,都像参与仪式一样,整齐、洁净,刻意打扮 过的。人物的举止透着自认为最适当的仪态,表情显示着:我很美好。有的人很 努力地在维持自己精神最饱满的状况:我希望别人知道我的这一面。   就是在这个时候,来了一个青年。他来照遗照。   他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但是那摩托画的排气管的声音,非常性感、像野 兽的低吼,突突的,如同从跑车的气管里发出来的。她来后来才知道,那是经过 改装的摩托车。   他长着有些清瘦的脸庞,短得像刺猥一样的头。但他上半身与下半身的穿着, 却形成鲜明的对比。下身穿着一件沾着污渍的牛仔裤,但上身却是讲究得有些过 分的白衬衣,她明白,这是他的盛装,和乡下的所有人一样,只有出席一些重大 场所时,才会装上一尘不染的白衬衫。   他几乎一点儿也不知道她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没有看出她与当地的 居民有着不一样的地方。他只是看到了她移过的疑惑的眼光。自动解释说:“你 只用给我照张上半身就行了,大头照,黑白的也行。”   他就先走进了她那小小的照相馆。带着无所顾及,又若无其事的神态。她惊 诧于他的表现,好像一直以来,他都在这里出没一样。就像乡下那些无人照看的 山羊,带着无辜而自若的神情,闯入邻居的家门。   她放下水杯,走入照相馆。紧紧跟随在他身后。   这是乡村最简陋的照相馆。不会像城市里布置、装饰成皇宫般的婚纱摄影店。 二十多平米的地方,摆着一些假幕景,一个装饰浅陋的假场景:那是北京天安门, 还有一人塑料斑马,这是为乡村的儿童准备的。   他不动声色的打探着房间里一切。然后,他走过去,坐在那张椅子上。眼睛 便无辜的直视着固定在他身前两米多远的照相机。   他适当的调整一下身体,做好了准备。这反而使她不好意思提醒他。身体准 备好,并不代表就可以马上进行拍照。   但她不得不告诉他,穿白色的上衣,不适合照证件照。   他愣了一下子,“这怎么办?”   “你可以穿件深色的上衣。”   但是他没有准备,他对此一无所知。他说,“这周围有卖衣服的吗?要不去 我去买一件。”   她想起她的包里,还有一件衣服,是她离开林锐锋时,不小心装到包里的。 她洗干净后,挂在衣柜里,一直没有动。她看着身材与林锐锋非常相似的这个青 年。突然脱口而出,“这里有一件上衣,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他认真的打量她。而正好她也在打量他。那张脸庞。很高大。很迷人。带着 忧郁。一张脸上,鼻梁左侧,眼眼的内角之下,有一条介乎于骠悍与脆弱之间的 伤痕。   他犹豫了一下子,最终接受了她的建议。向他点了点头。   他沉默点头的动作,是她非常熟悉的。似乎长久以来,她就喜欢这样的男人。 沉默、帅气。这样的男人,好像有一种隐约的气场,能让她为之微微晕眩。   在工作台的旁边有一扇门,通向她的卧室,她闪身进去,眼睛的余光,仍然 习惯性的往后望着,乡镇上的人,总会在她前往卧室时,偷偷的窥探,带着好奇。 当然,她也几乎从来不在工作室里有人在的时候,打开卧室的门,她怕暴露自己 的秘密,那些可以将其身份表露无遗的人。   然而这一次却是个例外。他甚至根本就没有站起来。就坐在那里。   他接过她递过来的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子。想直接穿在白衬衣的外 面。但是她示意他那样会显得衣服臃肿难看。他听从了她的建议,把那件灰色的 衬衣搭在椅子背上,把白衬衣脱掉。露出肌肉精瘦的身体。   这情景令罗拉脸不由为之双颊微微发烫。她身体内那种本能的反应,眩晕, 甚至夹杂着一些神秘的情欲。   他系好衣扣。马上坐在那里。她问他照什么样的照片,以便好安排相配的背 景布。   “这有什么区别吗?”   她告诉他,这是照身份证用的。身份证要用白色的背景。红色的照结婚证, 蓝色的,也许是照毕业证或者是暂住证。   “那如果是给快死的人照相呢?就是……就是说,照一张遗照。”   他头略有些斜着,看着他。期待着她的回答。   “随便是什么颜色都可以。”   这不会是一个为了前来做恶作剧的人吧?这样的人并不少见。一些无所事事 的乡镇青年,总会以各种各样的借口,前来在她面前轮番表演。   她还是补充说,“那要看他喜欢什么样子的。”   既然他摆出一幅听从她的安排的架势。于是,她就在他的身上换上了白色的 背景布。她想,他应该又是一个想要出外谋生的男人。   “不过,应该没有谁会刻意的为死亡而来照相吧?”因为那预兆着不吉祥。   说话的时候,她并没有想到很多。但就在那一闪念,内心却涌出很多联想: 每个人一生中都可能会照很多照片。没有谁知道哪一张照片最终将作为自己的遗 照。也许,有的人一生中的第一张照片,颤颤许弱弱,刚刚会站立,这样一张定 影,也许就会成为躺在棺木中那个的照片。   “谁说没有?比如说我。”   他丝毫不理会她的诧异。坦然的坐下来。又做好了准备。眼睛平视。看着照 相机的镜头。那旋涡线一样,黑黝黝,显得深不可测的镜头,会带给他怎么样一 种联想呢?她无可知道。   为了掩饰自己不是那种喜欢深究别人隐私的人,不是那种问长问短的人。她 快速进入状态,按下了快门。按了两次。轻微而清脆的咔嚓声过后。在他站起来 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多按了一下。很奇怪,初学摄影时的那种新奇感,又一次鲜 明的涌上心头:多么神奇。将一个人的一瞬间的形象,永久的固定在一个魔盒里。   他向她交了摄影费。一笔薄酬。每次到收钱的时候,她几乎都会露出不好意 思的表情。仿佛做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她还是收下了。从他手里接过几张零 钞。漫不经心的放在桌面上。然后,她取出收据本,要给他开列一份取相片的证 明。   “不用了。你对比一下照片上的人。就知道是我的。我不会冒领别人的相片, 别人也不会冒领我的相片。”   但她还是执意给他开一张收据,价值五元钱的收据。“如果你很忙,你也可 以拿着这张收据让别人来取这张照片。”   她问他叫什么,“你写下自己的名字吧。”她把圆珠笔和本子推给他。   他犹豫一下,在本子上写自己的名字。他很用力。但是笔划反而更显得扭曲。 一点也不流畅顺滑,像是小学生写的字迹。   他知道她在凝视的字迹。眼神肯定随着圆珠笔芯的微小笔迹而挪动,他有些 难为情。笔触生涩。于是,他停下来。向她询问什么时候可以来拿照片。   “四五天吧。”她自己并没有彩色冲印的设备。这些照片,都要隔几天,汇 总在一起拿到市里一家专门代人冲印的店里去冲洗。反正乡镇的人并不认为节约 时间分秒必争是种美德。他们从来不觉得延迟三四天取到照片有什么可怕的。   他还是在她分神的瞬间,把自己的名字写给她。   “摩托?”她惊诧于他竟然叫这样一个名字。   “是的。至少人家都是这样子叫我的。”   “人家?”   “大家都是这样子。认识我的人。”   “摩托”走出门时,突然又对她说了一句,“对了,我姓修。修理的修”   修摩托?这肯定又是一个恶作剧。或许,这仅是他的职业。在道路坎坷的乡 下,摩托是主要的交通工具,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一辆。修理摩托车也算是个不错 的职业。   他骑着那辆有着性感轰鸣声响的摩托车走了。   她再一次依在门口,来到乡镇很多天了,也戒烟很多天了。她第一次重新点 燃一支烟,吐出烟圈,目不交睫的凝视那张被复印纸复写出来的第二联收据纸, 那上面拙劣扭曲的字迹。   ——摩托。   Ⅱ 暗房   几天之后,他来领取照片。   当时她又是坐在照相馆门口,和一个有收藏癖的烟草局退休干部聊天。作为 一个无亲无故,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陌生人”,她在周围不认识任何人,她也小 心的刻意不去认识人。   但这个老头,还是会经常来的,带着他的“宝贝”,他丰富的收藏品,那是 一大纸盒颜色黯黄的烟标,都是年代久远的品牌:飞豹、大象、大王、凯旋门、 坦克车、钦差、老人、皇帝、将军、元帅……一些标识古典,但名字独特的烟标。   这时,他来了。循着摩托车的轰鸣声。她看着他从西边的街道上骑着摩托驰 入眼帘。一直到了她身前一米处,才使那低吼着性感排气声音的摩托停下来。   她还是会不知不觉的对他观看。上下打量。谨慎的审美。他仍然穿着牛仔裤, 一件球鞋,还有一件平平常常的圆领T恤。   他的一只脚上沾满尘土,搭在地上,眼睛斜视着他,说,“我来取照片。”   退休老干部既怕排气管里的汽油味,又无法忍受摩托车的轰鸣声,就向她打 声招呼,收拾起自己的藏品回家了。   她早已经为他准备好。整整齐齐的装在袋子里,一叠冲洗出来的照片。他随 着她走进店里,就在站店的柜台前,抽出来,一张张的看看。   然后,他一脸错愕的抬起头说,“你没有帮我放大?”   “你要放大?”   “难道你忘记了?”   “你似乎并没有告诉我你要放大。”   “我应该是说了。”   “你没有。”罗拉坚持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因为她清晰得记得当日他来拍照 时的每一个场景。就像一切都被摄在照片上一样清晰明了。   他还用质疑的眼睛看着她。他不相信她,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记忆,总之,他 脸上的错愕表情就像凝固了一样。许久得不到舒缓。   她只好调动自己的回忆,向他述复当天发生的一切:他来拍照,由于穿了白 色的上衣,不太符合规定,于是她帮他拿了一件灰色的衬衣,然后,便开了收据, 他便走了。   他终于想起来了。这个女人当时的凝视,使他无法保持镇定。忘记了向她叮 嘱最重要的一点:照片要放大,放大到和真实比例一样,至少,也要满一张打印 纸那样大的尺寸。   于是,他向她道歉。“对不起,确实是我忘记了。”   她浅浅一笑。“为什么会忘记?”   他诧异于她的追问。但是他还是告诉她,   “因为你是外地人,我没有见过你,这令我感到有些措手不及,并且,你还 用审视的眼光看我。”   她不再说什么,尽管,在她的内心,很想告诉他,其实,她一直是这个地方 的人,并不是陌生的外来者,只是,她远离故乡很长时间,身上已经缺乏与这里 融入的地方。   “现在只有这样解决,我帮你重新照过,但我怕这台数码相机拍出来之后, 放大的效果不会太好,会有马赛克,要不这样子,我用传统相机,用胶卷帮你拍, 你看怎么样?”   他也许听不弄她的一些专业术语,但是他还是答应了。   于是她让他重新又端坐在那张椅子上。他穿的衣服仍然不合规定。她回到卧 室里拿出那件灰色衬衣,让他换上。然后她重新回到卧室里去拿照相机。   打开柜子,然后又打开一个铁盒,她又拿出那台许久没有用的机器。莱卡M6, 每一次摸到它,她的心跳就不由的加速。这还是她刚涉入摄影几年时,还是一个 迷恋、信仰装备时期所得到的珍品。   虽然其后她并没有像那些摄影家协会的大多数成员那样,沦为彻头彻尾的装 备迷,但是,每次手指只要接触到这台莱卡相机,往事还是会灵魂附体那样,瞬 间复活。内心都会回响起一种类似于广告语的独白,那是赠送相机给她的那个人 说的:莱卡M6是机械相机制造的巅峰,极少的电子元件只负责测光,不必要电池, 使它能持续维持效能,无论在摄氏零下25度还是在零上60度,莱卡M6都可以分毫 不差的正常工作。   最后一次利用这台相机拍照时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林锐锋和林锐芒兄弟 俩坐在一起。在影碟店的一排电影DVD之前,DVD的封套色彩斑斓,但是被拍成黑 白照片后一切归于平淡。两张颜色深沉的墨绿色塑料椅。两个人靠得太近似乎有 一些羞涩感,其实那是一种拘束感。然后,她按动了快门,留下了这两个兄弟最 后的一张合影。   她深呼吸一口气,才得以平静下来。然后,她从容的在这台机器的背部装上 黑白胶卷。已经即将绝产的胶卷,但是,每次想到要拍人像,特别是那种为了放 大的照片,脸部特写镜头,以及那种脸部轮廓非常清晰有型的人时,她心底就会 生出那种用黑白相机为之拍照的冲动。   而“摩托”,恰好符合这些要求。短发、脸部轮廊清晰。   他已经端坐在布景前。脸部与眼神都那样无辜且认真的凝视着她。她将相机 固定在三角架上,照例像个窥视者一样躲在那相机的取景框之后,凝视着他的眼 睛,他的鼻翼和嘴唇。按下了快门。   莱卡的手感,有那种丝丝人扣的过片手感,转动莱卡的镜头,或者过片搬手 时,她有一种亲密的感觉。   又一个灵魂被摄入她的相机。这个精致朴素的莱卡相机里。这是她不轻易使 用的相机,凡是被这个相机拍摄过的人,几乎都会与她发生一些神秘的关联:肉 体上的亲近。   她心里怀疑,是不是就是想要实现那种目的,而特意选取他来作她的黑白胶 卷的拍摄对象。   尽管她之前的暗房工作都留到晚上,但这一次,她迫不及待的,在下午就关 了店门,自己走进了暗房。   这个暗房是由另一间卧室改造成的,之前没有水管,她自己找一个修理工, 把水管引到那房间里,做了一个暗房工作室。   她迷恋于暗房。有时,当她心烦意乱的时候,她就会走进暗房。一团迷离的 黑暗,能带给她一种游离于现实之外的错觉。关闭房门的一瞬间,外面的世界便 被隔绝。   一生中,她岂不是都在追寻这种隔绝感?   她喜欢在漆黑的暗房里看着一张张相纸在液体里渐渐显露出影像来,她能感 觉自己的身影在红灯的照耀之下,幽幽红红,带着一种游离感。她不记得自己是 什么时候迷恋上这种感觉,但是,有时候,在这种幽闭而寂静的空间里,她会有 一种肃穆的仪式感。有时候,她突然之间会有一种感动,类似于大雪纷飞的夜晚, 一个人在空寂的房间里呆着,突然之间,你会有那么几分情绪的微妙波动,或喜 或悲,但是心境平和,类似一种感动。   罗拉冲洗了胶片,将黑白照片的对比度洗得更高一些,黑白对比更为鲜明、 锐利,像版画一样充满视觉的力量。然后,她把它放大成24吋的大幅照片。   时间掌握得恰到好处,显影液里,一个刺猥头,那种隐含着几分怒发冲冠式 的愤青意识的头像,渐渐在显影液里显露出来。罗拉拿起镊子,小心翼翼的将照 片夹出来,用夹子小心的夹住,挂在绳子上。   一张张照片,往下淋着显影液的水滴。而他的眼睛,也在湿漉漉的照片上, 在半空中,在暗红色的灯影里,凝视着罗拉。   离之前那段放纵的生活很远了,第一次,罗拉点燃一支香烟,烟草里的助燃 剂在寂静空气里发出丝丝燃烧的声音。她抱着自己的双肩,痴痴的看着那些照片, 一种神秘的欲望,在她身体里复苏,升腾。她为之感到羞愧,就先去洗了澡。   躺在床上,无法入睡。她没有看电视的习惯,觉得电视像一种庸俗的巫术, 会让人变得弱智。唯独有有只收音机,信号灯在黑暗中闪着弱光,声音也微弱的 播放着一些古典音乐。   她还是无法入睡,烦躁不安,于是,她在黑暗中又起了床,点了烟。从简陋 的床底下,搬出自己的一个箱子,箱子里放着一些衣物、胶卷、还有几本摄影方 面的书,《另一种讲述的方式》、《卡帕战地摄影手记》,全是没有图片,纯粹 文字的摄影书。当然,还有苏姗?桑塔格的《论摄影》和《关于他人的痛苦》, 如果非要选择自己欣赏的人,罗拉最喜欢的女人,可能就是这个已经在遥远的国 外死去的深沉女人。   在箱子的最底层,放着一个像16开杂志般大小的影集册,但像《辞海》一样 厚重,   那是一个可观的影集,里面有几百张照片。但是照片上没有风景、水果、或 者城市、人群,无一例外,全是裸体男人。全是熟睡如婴儿的男人,像版画一样, 具有强有力的线条和对比鲜明的黑白色彩。   照片上的男人,无一例外,赤身裸体的沉溺于自己的睡眠之中,于外界的照 相机毫无知觉,因此,他们无法像在清醒时的那样,面对镜头那样调整好姿态, 将最美好的一面呈现出来,从而呈现出各种各样的姿态,蜷曲的,趴伏着的、仰 躺着的、甚至还有坐着的,赤身裸体,但都有一个共性,露出脸孔,哪怕是趴着 睡的,她至少也会拍下那人的半张脸。   这就是她所经历过的所有的男人,准确的说,是与她发生过肉体关系的男人。 一共57个男人。   她缓慢的翻阅那些照片,随着色彩被抽离,那些黑白照片上的身体,似乎也 完全失去了温度与情欲的味道,有的只是一张张剪影。每个男人最少有三张照片, 正侧、左侧、右侧各来一张,有些人还会被多拍一些特写,比如眼睛、牙齿、或 者熟睡时在交合的睫毛间微露着眼珠的眼睛……她甚至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 她搜集他们的面容和身体,只是怕有一天把他们忘得一干二净,她总得为自己的 记忆,留存一些蛛丝马迹。   最后的两个男人,林锐锋与林锐芒,一对孪生兄弟,长得太像了,为了区分 他们两个,她为每个人拍摄了不下十张的照片,特写,眼睛的、鼻子的,甚至还 有腿部、手指、脚趾以及阴部。也只有最后一张照片,才能稍显清晰的将两个人 区分开来,那就是在两个人的心脏部位,林锐芒的胸口,长着一块贝壳形状的胎 记。   她用细长的手指,轻轻的抚摸那两张照片。   然后,她默默的抽了一支烟。   第二天,罗拉开始对比眼前的这个男人与照片中有什么不同之处。他又骑着 摩托车来了。仍然是那样无辜又不羁的眼神。懒散的站在她的面前。他从她手里 接过自己的照片,也许是为了躺避一种被她凝视的不悦感,他指着照片上的一些 微弱的斑点说:“你看这里……”   她向他露出一丝歉疚的笑,向他解释,这是由于她这里的供水系统不太好, 调配显影液的水里存在许多微小的固体杂质,这些杂志一旦附到胶片表面就很难 清除,放大照片时,杂质就会造成一些白色的斑点,一些暇疵……   他似懂非懂,但接受了她的解释与歉意。把装着照片的袋子放在摩托的后座 上,然后跨上去,把发动机踩着。摩托轰鸣着,冒出一道烟,载着他向远方驰去。   她眯着眼睛,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似乎像一架具有透视功能的照相机,窥视 了他的肌肤。就像昨天晚上,她在灯光下,看她那个影集里的总共57个酣睡中的 裸体男人。   她想,这可能是他与她最后一次见面,因为她对她一无所知,除了他的绰号 “摩托”。   Ⅲ 放大   然而,她很快就又见到了他。   第二天,有人来请她去往乡下去拍照,一个老太太得了绝症,已经离她终别 人世间的时间不多了,为了把她的形象永久的留下来,她那从外地仓促赶回来的 子孙后辈们,请她带着相机,前去村子上为她拍一张照片。   这是秋季里最美的季节。阳光灿烂,高远、清爽。适合户外活动,也许正是 这天气,促使那一家人让老太太走出房门出来照相。   龙泉镇也没有什么景致,只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建筑筑,一条铁路的主干线从 镇子中间经过,一头联系着一个煤炭之城,一头联系着一座钢铁之城,铁路将整 个乡镇一分为二,而她就沿着铁铁沿钱前往那个小村子。   她是中午出发的。她背着包,里面装着一台尼康数码相机和她心爱的莱卡。   很快那村子到了,四周被刚刚萌芽的麦田所包围,村子里的街道没有名字, 没有遮挡,没有铺柏油,每当下过雨雪之后,厚厚的尘土就会变成肮脏的烂泥。   秋季的阳光锐利、清晰,和她的照片有一脉相承之处,她是秋季出生的。秋 季是最适合拍照的季节,阳光充足,阴影清晰。   照片很快照好了。或者说,她不愿意浪费过多的时间。一个老人,虚弱无力 的被人搀扶着坐在树叶凋零的院子里。老人目光呆滞,盯着镜头,失去了活力, 罗拉心想,人的活力渐渐失去,眼神就像照相机的镜头一样,空洞而且深遂。   拍照完成时,罗拉的内心一片凄凉。   她拒绝了这家人向她发出的吃饭邀请,她难以想象在一个游荡着死亡气息的 家庭里,会如何难以下咽。   然而就在她刚准备离开时,有一个幸福的年轻爸爸赶过来,一脸的憨厚,来 找到她,要求她为自己初生的女儿去拍摄几张照片。   这不是粉雕玉琢的女孩子。女孩的朴实长相,和她所出生的家庭一样平凡。 再过十几天就一周岁了,在院子里的水泥铺成一条道路上,她年轻的妈妈用两只 有力的双手,架着她的胳膊帮助她行走,小女孩一脸欢以形容的欢愉,不停的往 前走,两条腿缺乏节奏与足够的支撑力,几次都差点儿把她自己绊倒。这情景引 起家人的愉悦,大家的欢声笑语不断,引得家里养的一条黄狗也亢奋起来,不停 的跳跃、吠叫。   罗拉站在离那女孩几米远的地方,把她的笑脸都拍摄在她的相机里,她还拍 摄了那女孩坐在一张木椅上,一棵夹竹桃树下,一家三口甜蜜的笑着合影,她脱 离母亲和父亲一双手,勉强站立两秒钟的景象。   罗拉不停的交换着用数码相机和她的莱卡进行拍照。数码相机将照出彩色的 照片,那是送给女孩家人的,莱卡将用胶片照出黑白的照片,这是留给她自己的。   每一声快门的微弱声响,在她的内心都能得到放大。不是她的耳朵敏感,而 是那快门声已经比她的心跳声更具有现实意义。在她掀动莱卡的手动胶片时,她 突然想起一个事情,那即将死亡的老人,和那刚刚出生,还没有自己的思想以及 感知生活能力的小女孩,共同被排列在她的照相机里,在胶卷上相邻的格子上紧 紧相邻。这似乎是一种关于死与生轮回的隐喻。   就是在这一瞬间,一种莫名的感动使她心头一暖,但鼻腔内又特别酸楚。   天色已经很晚,村子离镇上还有十几里路,女婴的父亲出于礼貌,要求送她 回去。她想拒绝,但是年轻的父亲已经消失了,他去寻找朋友的帮忙,因为朋友 有一辆摩托车。“摩托”,听到这个字眼,她心头突然感到充盈。便坐下来,静 心享用女婴的母亲给她倒来的茶水,杯子没有洗干净,上面还沾染着为女婴沏泡 牛奶的浓郁味道。   摩托车轰鸣的声音从别的地方传过来时,她的心房也像那排气声一样有些颤 抖。   果然是那个摩托,那个曾经在她的照相馆里相遇的“摩托”,他也很诧异能 够在这里见到她,但还是很礼貌的向她点头示意。   她就是伴随着这种半眩晕的状态,坐在他的摩托车之后。   多年摄影所烙印下的习惯,使她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一个画面,那是一张照片 的构图:摩托车在行驰中的轻体。她和他的腿脚的特写镜头,她穿着牛仔裤,还 有一双黑色牛仔布高帮帆布鞋。而他,穿着一双乡镇工匠手工制作中帮黑色皮靴, 他们的脚紧挨着,坚实的蹬在沾着灰尘的摩托车脚蹬上。   天色已经黄昏,几乎快要落光树叶的落叶乔木的剪影,清晰而苍凉。从她们 的身边一掠而过。她记得在她浪迹天涯的三年间,在某些车站里,在某个火车上, 经常会出现这样子的幻觉:她并没有动,而是那些树木,那些建筑物,那些景物 在飞速的往后倒退。   他仍旧像她前两次遇到她那样子沉默。只是摩托的轰鸣声一直在奔突着,整 个摩托都在颤抖,动感从她的双腿之间,渐渐传递辐射到腰身以上,像性高潮一 样,扩散到全身。   她终于忍不住把自己的好奇说出来:“你真的叫摩托?我是说原名。”   她以为他不会说。如果他继续保持沉默,那么,她会克制自己的追问。用语 言去探究别人的秘密并不是她所喜欢的。她最擅长的是用镜头,用眼睛的延伸前 去捕捉现实中的一些事物。   “当然不是,我好像对你说起过,我姓修,修闯。我的外号才叫摩托。那是 因为,我的一辈子和摩托车有很大的关联。”   出乎意料,“摩托”竟然向她讲述起自己的故事。那故事在夜风里弥散着, 伴随着摩托车若有若无的机油味道。那是一桩一九八七年的往事。   修闯,她一边默念回味着这个名字,一边紧抓着摩托车的后把。聆听他的故 事。   一九八七年,修闯才只有七岁。同样是在一个落日余晖的黄昏,另外一个男 人,把他放在一辆车体鲜红,擦得锃亮的幸福牌摩托车上。说是带他去爬山。爬 山,这在平原地带,类似于一种去旅游的诱惑。所以修闯很兴奋的接受了。何况, 修闯的妈妈也一并得到了邀请,他的妈妈是一个沉默,但是喜欢微笑的漂亮女人。   那个男人叫薛青山。他在瘦小的修闯眼中,显得过分魁梧了一些。特别是在 荒僻的灰色乡村里,一辆鲜红色的摩托车把他衬托得过于高大和英俊。那辆摩托 究竟是什么品牌修闯已经忘记了,也无法想起它是多少C,或许是幸福牌的吧, 发烫的排气管,轰轰的吼叫,或许是雅马哈,但绝对不是哈雷。   这仿佛就是修闯记忆的开始。是他早期记忆里最清晰的一段生活画面。   冯闯说,他记得幼小的自己被放置在摩托车前主的油箱之上,虽然屁股下面 有些坚硬不适,但是背靠着薛青山宽厚的胸腹,令他感到温暖且遐意;修闯的妈 妈则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双手紧紧的环抱着薛青山,时而还爱抚一下修闯的头 颅——修闯是成年之后才回忆起妈妈的温情之手,一个女人同时给两个男人以温 情。   后来,他们停下来吃东西,薛青山就在公路的边沿坐下来,他亲眼看到薛青 山把装在袋子里的水果和饼拿出来,送到他母亲的嘴边。母亲眉毛紧皱着,摇了 摇头,于是薛青山就拿给修闯吃。当修闯吃饱时,就问薛青山距离山还有多远。   薛青山与修闯的妈妈互望一眼,摇了摇头。然后,薛青山告诉修闯说:“我 骗你的,我们不去爬山,我们要去南方。”   看到修闯失望的情绪,薛青山就又向修闯描述了另一种前景,他对修闯说: “我现在要带你去南方。还有你妈妈,我们一起去南方。从事一件很伟大的事 业。”   修闯清晰的记得那天是夏季,四周蝉鸣,空气似乎混浊不堪,这使他们三个 人都有些燥热.但是薛青山向他们讲起了雪。这使得几个人心情安定了很多。   薛青山说,他要带他们母子两个去遥远的南方,那里一年四季炎热不堪,很 多人终老一生都没有见到过雪。因此,薛青山要去建一个造雪公园。   薛青山向修闯描绘这样一幅壮丽的景观。他将租下一大片荒凉的土地。在那 些繁华的都市郊区,很容易看到那些被半死不活的树木和铺天盖地的塑料袋覆盖 的土地;或者是在那些山中,“南方全是小丘陵”,薛青山说他要除去那些土地 上破碎的砖石块,以及夹杂其中的小草。   接下来出现是轰隆隆作响的施工机械,推土机将土地推成裸体,然后又在它 的黄色皮肤上树起水泥柱,最后建起一座皇丽堂皇的大棚。   后来,大棚里开始飘雪,一种人造的雪,从天上纷纷扬扬的落下来。此时的 薛青山和修闯母子两人,正坐在大棚唯一的出口处卖票,那些可怜的南方人,那 些没有见过雪的南方人,他们排成一条长蛇队,花上5元人民币,带着老人或婴 儿,进入那个大棚,让洁白的雪落在他们肩头,感受一声神奇的盛宴。   “我们的生意肯定会火爆的。”薛青山大声的冲修闯的妈妈说,这个女人已 经完全沉浸于对那种美好图景的想象中。“那些南方人肯定特别怕冷,我们要为 他们准备一些厚厚的绿色军棉衣。”   修闯也显然被这美丽的前景所吸引,掉了两颗门牙的嘴里发出傻乎乎的笑。 然后催促薛青山赶快发动摩托车上路。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拖拉机的巨大轰呜声,一辆断了烟筒的四轮拖拉机, 正像怪兽一样,冒着黑烟从远处奔过来。修闯仅从声音上便能听出来,那是自己 家中赖以开垦土地的泰山牌15匹马力的拖拉机。他已经看到父亲端坐在拖拉机上, 坐姿安定的驾驶着。   “妈,我爸来了。”修闯向妈妈报告喜讯。   出乎意料的是,妈妈和薛青山的表情都是惊恐、慌张。他们从地上一跃而起。 跨到摩托车上,薛青山手脚并用,准备发动摩托车,他拼命的踩摩托车的启动器, 但是摩托车回应他的只是死一般的沉默。他气急败坏,以更凶猛的力度踩摩托车。   妈妈也跨在摩托车的后座上,扭转身体,冲修闯大声的叫:“快,快过来, 坐到摩托车上。”她显得非常紧张,以致于脸上的五官都有所扭曲。这令修闯莫 名的感到害怕,就往后退了几步。   冒着黑烟的拖拉机,行驰得更近了。由于烟筒断了,它的排气声就像是打枪 一样,啪啪……   “不要摩托车了,快跑!”   妈妈突然尖叫一声,从摩托车上跳下来,抓住修闯的手臂就开始往路旁边刚 刚长至齐膝深的玉米田里跑。薛青山也醒悟过来,从摩托车上跳下来,抓着他们 的两个行李包,就也紧随着跑去。   修闯整个被吓呆了,他往后缩着身体,使劲往下坠,以避免被妈妈拉走。他 一下子跌倒在地,但妈妈仍然拉着他往前跑去,修闯的脸在泥土上被摩擦得疼痛 难忍,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出于害怕,他开始呼叫爸爸,像每个儿童害怕时呼叫 自己的靠山那样子。   拖拉机上的爸爸已经跳下来,开始追赶他们。距离越来越近。   薛青山开始拉扯妈妈,“快放开他。不然我们被追上就惨了。快松手, 快……”   妈妈还在为最后一点希望挣扎,但很快她就被薛青山拖着往前走。而妈妈的 手,还紧紧的拉着修闯的胳膊。   突然,伴随着一声轻微的脆响,一种巨大的疼痛从修闯的胳膊关节处传递至 全身。他脱臼了。他的嚎啕哭声,上升为撕心裂肺的惨叫。   妈妈猛的一惊,马上松了手。还没有等她醒悟是怎么回事,她便被薛青山拉 着跄踉跌撞的往前跑去。   罗拉忍不住伸出手臂,环抱住他的腰,继续聆听他的讲述。   爸爸也从身边闪了过去,向前追去。泪眼朦胧,修闯仍然看到前方的情景。 由于妈妈一步一回头的往后看,他和薛青山很快被追到。爸爸似乎怒火冲天,一 下子拉住妈妈就开始打。而薛青山马上也开始对爸爸展开博斗。两个男人在玉米 田里,在修闯母子的哭声中。纠缠着厮打。   后来,爸爸落下阵来,他被踹倒在地,而薛青山带着妈妈,越跑越远,终于 消失不见在原野上那遥远的天际线。   过了很久,爸爸终于走回来,他浑身泥土,满脸伤肿,鼻子还往外渗血。他 走到修闯面前,蹲下身,帮他擦了一下眼泪,对他说:“你妈妈跑了,和别的男 人一起。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从今天起,你要把她忘了。”   这段记忆中最不可磨灭的一个画面时,当爸爸说完这句话,眼泪突然丰盈充 沛的涌出来。一下子弄湿了整个脸。和脸上的伤痕、尘土、鼻血融为一体。显得 特别滑稽,但又无比的酸楚。修闯哭得更伤心。   为了给彼此一些慰藉,爸爸把修闯拥入怀中。修闯的一声惨叫,才使他醒悟 到儿子的胳膊已经脱臼。   回忆到这里,修闯沉默不语,只有摩托车在夜间的乡村里行驶的声音。借着 寥落星光,罗拉看到路两侧的树木,像一个个剪影似的掠过去。   罗拉也沉默不语,但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巨大的照片,一个浑身是伤 的失败男人,单跪着一只腿,蹲在地上,用一双大手,托起一个孩子的手臂,那 手臂因为脱臼而绵软乏力。罗拉对照片进行放大,看到那两个人的脸上,满是泪 水。   她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我爸爸找了个骨科医生,把我的胳膊治好了。”   修闯又停隔了片刻,说,“三年后,我爸爸也死了。出了车祸。薛青山带着 我妈跑走的时候,那辆摩托车留下来,我爸就也慢慢的学会开摩托车,农忙的时 候,他开拖拉机犁耙耕耘,农闲的时候,他就骑着摩托车做一些小生意,在一些 村庄里贩卖水果。有一天,他卖苹果回来,走在公路上,被一辆大卡车撞了,结 果被撞到到路边的深深的排水沟中,死去了。”   突然,罗拉的手上又热又湿。这是泪滴溅下来的证明。果然,罗拉用手去摸 索他的脸。触到之处,一片温热湿润。   修闯还是那样稳定的声调,“那天我爸摩托车上带的,都是一些又大又红的 红富士苹果,结果摩托车被撞后,苹果被撞得满路都是。后来,那些看热闹的人 跑来,像疯了一样抢那些苹果……”   他终于不再说话了。摩托车在路上行驰着,声音并不大。这使罗拉想起小的 时候,不知谁对她讲过的一种事情,那人告诉她,有一些摩托车声音非常小,以 致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里从身边开过去,你竟然一点不知觉。   罗拉抱紧了修闯。将脸贴在他的后胸。   前方有隐约的路灯。已经进入镇上。并且很快到了她的照相馆的门口。这里 和一路上不同,有一盏亮得刺眼的路灯。   也许是路灯光芒的刺眼,使她放开了抱着他后腰的手。她从摩托车上下来。 犹豫了一下子,还是向他发出邀请。   “要不,你进来坐坐?”   在这样一个夜晚,她的内心充满温情。她不知道他进来之后,她将会怎么样, 是否,也像之前她的那些57个男人一样。将会有一次肉体的亲近。然后,她将在 深夜里摸索着起床,用照相机帮他拍下一张赤裸的睡相?   她等待修闯的回答。   但他停在那里,双手握着摩托车把,脚尖支撑着地面。他看着他,最终摇了 摇头。他那悄悄哭过的眼睛,湿润而明亮。   然后,他骑着他的摩托车走了,摩托的尾灯,一闪一闪的,就消失于远处。   罗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大口大口的进行深呼吸,肺里灌满乡镇夜间带着凛 冽气息的空气。然后,她找出钥匙打开门,穿过黑暗的厅堂,径直走进入她那暗 房之中。   前两天,她为“摩托”拍照时,多按了很多次快门,这使她有了多余的底片。 她把这些底片全部找出来,一一映对着灯看了一下,然后找来一把剪刀,开始修 剪。   她把他的眼睛,嘴唇、下巴、耳朵,还有头发分别剪下来,剪成小块,重新 进行曝光,然后,在放大机里进行放大。   显影液里慢慢浮现出更大的图片,大得不成比例的眼睛、嘴唇、下巴,还有 耳朵……   罗拉仍然把它们挂在暗房的绳子上,然后,她细细的去端祥那眼睛里的瞳孔, 一团漆黑之中,有一小块白光。她试图在那瞳孔中看到一个有关自己的反像,但 是,尽管她凝视了很久,那瞳孔中,仍然只有一块白光。   Ⅳ 聚焦   她从来没有遵守过按时作息的生活法则。但却平生第一次领会到早睡早起的 美妙之处。   早晨起来,罗拉打开门,站在树下,深秋的一层薄霜已经消逝无痕,她大口 呼吸着乡镇的新鲜空气,肺里吸入凉意,全身都因为一种惬意而似乎变得透明了。   这种透明感并没有持续多久,她便感受到了身体的异样。腹部微妙的充实感, 使那种幸福的平静又归于复杂。   她去了简陋的乡村医院。穿着略有污迹白色衣装的女医生虽然孤陋寡闻,但 其丰富的经验也很快对罗拉的情况做出准确判断。她向罗拉表示祝贺:   “恭喜恭喜,你有喜了。快要做妈妈了!”   一排平房医所,一排落叶树。同样年代久远了。即使是罗拉所坐的那张椅子。 也显得年老色衰。黄色的漆,斑驳脱落,而她,一个穿着灰色男人衬衣的人,裸 露在黄色的阳光里。干净、清澈。   她在那里坐了很久,不由的,又产生了幻想,幻想树枝条上空遥远的蔚蓝天 空中,有一架藏身匿形的照相机,正对着她进行构图:秋叶飘零的枯树、黄漆椅 子、一个平静如水的女子——静态的照片,太难以将波澜起伏的心态也映照出来。   她想象这样一幅照片挂在一个展览厅里,供人参观,有谁能穿过她的平静神 情,哪怕是稍显迷离的眼神,透视她的内心?能够洞察到她,正处于懊恼之中。   她甚至不知道那是谁的孩子。值得肯定的是,一定是锋芒兄弟的。仅相隔一 天。她分别与他们发生了性关系。并最终导致了这个怀孕事件。   向来,她注意避免这种麻烦的产生。她会采取一切安全措施进行避孕,因此, 在她与前五十五个男人之间能够保持相安无事。   而与锋芒兄弟之间,她也曾精确的计算过安全期,但是,命运恰如二十多年 前一样,再次戏弄了她——这似乎是对她的惩罚,因为她明白锋芒兄弟正是幼年 时代造成她一生悲剧的人物,但她还是带着一种潜在的冒险心态,分别与他们发 生了性关系。   后来,她心烦意乱,站了起来,就在那树下,在那椅子之前,站了一个半小 时。而她,恍然不觉时间的流逝和枯叶的坠落。   她在家里闭门休息了两天。最终下了一个决定。她要保留这个孩子。这个冥 冥中为了某种赎救的目的而结胎于她腹中的生命。   这个决定使她的心胸一时豁然开朗。她比以前更为勤快的收拾房间,打开门 窗,使新鲜而略带凛冽的空气涌进来,在这样的空间里,她打开音乐,在《乡村 骑士》的肃穆音乐声中,她有条不紊的整理胶卷,擦拭照相机的镜头、用鼓气囊 吹相机缝隙里的灰尘。然后,她又洗了床单和衣服。   当她把这一切全部做完时,再次坐在门外的蓝色木条桌椅前时,突然之间, 所有的充实感都荡然无存了。她再次感觉到虚无。   为了挽救她的充实感觉,她马上站起身来,从一堆冲洗好的照片里,挑选出 那天为那个濒临死亡的老人,以及稚嫩的女孩所冲洗的照片。她需要一段步行的 路途,她希望把这种虚无消解在行走的过程中,就像把灰尘与枯叶都踏踩在脚底 下一样。   很不幸。虽然她在那个濒死老者家里和那个稚嫩女孩家中,受到举家欢迎的 礼遇,但是,那种虚无感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显现,像一条虫螟在蠕动。   她决定去找修闯,那个冥冥之中符合她暗中喜欢的类型,并能让她情欲暗涌 的乡下青年。   村里的人,几乎都是怀着一种揶揄的神情为她指路:“喏,穿过村子,走到 村子西边的小树林旁,就能看到‘摩托’的飞机场。”   认识修闯的人,果然都是叫他的绰号,摩托。   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说起飞机场。便向他们询问。   他们告诉她,几乎抱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态度说:“飞机场就是摩托造飞机的 地方,你去了就知道!”   穿过村子,又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她便看到了一片平坦而空旷的场地。绕 过最后一棵树对视线的遮挡,“摩托”便映入眼帘,比他更占据视线的,则是一 辆飞机形状的银白色机器,七八长左右,飞机的翅翼在阳光的照射之下闪闪发光。   修闯正以一个工程师的身份,半个身子隐在飞机的机体后面。正在专心的忙 碌着什么,传来轻微的“嘭嘭嘭”的声响。   也许是由于她放轻了脚步声。他并没有觉察到有人的到来,心无旁骛,以一 个最纯粹的劳动者的专注继续工作。一条牛仔裤,油迹斑斑。看上去那么性感。 这种感觉吸引了她。莫名的,她被一种情绪所感染,于是,她从口袋里悄悄的掏 出照相机。咔嚓的一声微响,他那专注劳动者的形象得以永存。   而修闯被惊动了。他吃惊的回转身了,一只手扶着机翼,在他还没有意识到 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时,她又拍下了一张照片:他的眼瞳中容纳着飞机、蓝天和 她的倒影,嘴微张着,显示出对她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的惊诧。   她又抓拍了这一瞬间的景象。快速而精准。只有这一瞬间。在他还没有完全 省悟过来之际,在他的全神贯注被打断之际——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一直所追 求的“一次性游戏”。   亨利?卡蒂埃-布列松:在1952年出版的第一本书的书名《决定性一刻》已成 为摄影艺术上最重要的名词。他认为在生活中发生的每一事件,都有决定性的时 刻,这个时刻来临时,环境中的元素会排列成最具意义的几何形态,从而显示这 桩事件的完整面貌。摄影就是要抓住这一刹那。   欧文?佩恩。美国人。最著名的一本书是《在小房间里的世界》,在这本书 里,他带着临时可以搭建的摄影棚,将南美洲、新几内亚、尼泊尔、摩洛哥的土 著和旧金山的飞车党、吉卜赛人……都叫进布篷内用人工打灯的方式拍照。这种 摒弃生活空间而模仿照像馆作业的手法,使照片里的人物与自己的生活背景脱节, 而有着不得不以赤裸裸的身份来面对别人的处境,给人焕然一新的感受。   亚当斯的精神:我的摄影生活是钟摆。拍照和放大是钟摆的两端。   她收好照相机,向他微微一笑,表示歉意:“对不起,打扰你做事了。”   他仍处于惊讶之中:“你怎么会来这里?有事吗?”   一个借口脱口而出:“我听说你在造飞机,觉得很有兴趣,我就想把这件事 拍出来。”   他笑笑,“这有什么好拍的?”   她马上就找出了很好解释方式。她说,“你知道你刚才像谁吗?你刚才的模 样,很像摄影师拉蒂格的一幅经典照片。”   他当然不知道拉蒂格是谁,这在她的预料之内,她也预备好了向他解释—— 这对她来讲轻车熟路,她已经对世界上所有值得铭记的摄影大师的传略了如指掌。 而最重要的是,讲述拉蒂格比讲述任何人都能打动“摩托”的心,因为拉蒂格恰 好有一个热衷于钻研赛车、飞机的哥哥,而当时,赛车和飞机还是当时正在实验 阶段的科技尖端产品。   修闯果然有了兴趣。为了让她坐着讲得舒服。他为了罗拉搬来一个椅子,上 面满是沾着机油的手指留下的指纹。但罗拉一点也不嫌弃,她坐下来,以娓娓动 听的声调,向他讲述拉蒂格兄弟的故事——   拉蒂格是法国的一个摄影大师,出生在富裕的金融世家,但从小体弱多病。 作为对一切都感到惊奇的孩子,拉蒂格幼年就获得了促使他的创作发生和发展的 各种因素:虚弱的身体,使他成了一个观察者而不是积极行动者;家庭的保护网, 鼓励他但从来没有强迫他去尝试;对幸福的体味,尤其生活在两次世界大战和世 界性经济萧条的时代,拉蒂格天然有着一种脆弱感和渴望保留下幸福念想的强烈 愿望。   很幸运,他拥有了记录这种迫切热情的最好工具——照相机。   在他很小的时候,拉蒂格就认为,眨三下眼,就能把那些新鲜有趣的景像捕 捉下来。   他的父亲老亨利得知他的想法之后,作为一名摄影发烧友,这位银行家,送 给他一台13×18厘米的照相机——那一年,拉蒂格才6岁。全套笨重的相机甚至 比身高1米2的拉蒂格还要高些。   从那以后,对运动的身体的迷恋就和一双优雅敏感的眼睛结合在一起,拉蒂 格开始用他的想象力来重建周围的世界。   拉蒂格一直像个“业余”摄影师那样去拍摄。拉蒂格以轻松、任性、孩童式 敏锐、快乐的观察力,不厌其烦地记录下了他的大部分的生活琐屑:孩子们的游 戏,远足、野餐、飞行器和赛车、女人和朋友……   最初,他仅仅抓住他的家庭和朋友猛拍,通常在半空中,从墙上,椅子上, 哪怕是简单地原地起跳。   在10岁时,他已经为他的哥哥——飞行器爱好者吉索拍了一系列关于飞翔探 索的照片。   罗拉向“摩托”重点讲述了拉蒂格哥哥的事情。   吉索是一名狂热的科学爱好者。在他的影响下,拉蒂格弟兄争相阅读当时的 《汽车》、《精益求精》 等杂志。他们追逐每一项新发明,观看最早的飞行师 的飞行试验,想要打破记录的摩托车锦标赛。更重要的是他们也自己动手制作机 器,组建模型,拍摄电影短片。   18岁时,精通了照快照技术的拉蒂格,创作了可能是他生平第一幅伟大的照 片——一辆跑车嗖嗖地通过观看1912年国际汽车大赛的观众面前。这幅照片现在 看上去很古怪,但是那时它记录了速度和现代性,好像超现实主义一样——高速 的汽车向前倾斜和冲刺,而人似乎在其的烟尘中被甩得举步蹒跚向后倾倒。   罗拉对他说,“拉蒂格镜头下的汽车,就像飞机一般,处于腾空时的一瞬 间。”   作为一名优雅的上层社会的完美主义者,拉蒂格对于美妙事物的定义,显现 出一种更为从容、宽裕和流动的尺度。他的很多摄影作品都是那样单纯、率性: 午后的草坪,穿着窄裙套装的贵妇脱掉了高跟鞋,借助另一位淑女的身体进行跳 跃;斯文的男性如小丑般撅着屁股翻着筋斗儿;还有诸如兄弟姐妹和朋友古怪滑 稽的运动动作——诸如身体的痉挛、不经意的懒腰……然而,在他的世界里,没 有什么比天马行空的想象以及富于动感的驰骋更为重要。   飞行的意义对他而言,不仅仅代表着他那高速快门捕捉的离奇影像:从台阶 上跳下如仙女降临人间的女孩、优雅地将猎狗扔过小溪的绅士、装扮如旗鱼一般 跃入水中的男童以及哥哥吉索热衷的巨大飞行器。更为重要的是,那是一种生活 的姿态、自我的认知、对好奇的发掘以及对自由带着那么点冒险精神的追逐。他 对瞬间流逝的敏锐捕捉能力,让所表现的事物和场景,在不经意间呈现出既古怪 又幽默的超现实主义气氛。   从最早开始拿起相机,一直到90岁生日时还在拍摄自己的影子,拉蒂格给自 己以及世界留下了20万幅有余的家庭照片,粘满了厚厚的130个相册,差不多每 天拍摄6张照片,才能完成如此的累积。他能从中获得强烈的满足感吗?不,不 会。拉蒂格的一生都是个忧郁的无法满足的孩子,追求着无法满足的要求。和任 何一部艺术作品一样,他的作品超越了其作者的初衷,在今天获得了自身存在的 价值。拉蒂格想要抓住他的幸福,使之永远留存下去,并展示出幸福的魅力,但 是他做到的远不止这些。无论是拍摄一架巨大的滑翔机不可能实现的起飞,还是 家人准备着热气球的放飞,这些绚目的照片如果不是因为预示着暂时看不到,但 是必然会发生的自由落体的黑暗的话,是不会如此震撼人心的。   这个渴望见证各种经历的年轻业余摄影师想要创造和展示一种没有悲伤的生 活,但是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看到,他的照片展示了生活的全貌,当然也包裹了 悲伤、哀愁以及无奈。   从来没有哪个摄影师像拉蒂格一样,开始自己的作品这么早,而且成名这么 晚。直到年近70岁才成名。。1962年,年近70的拉蒂格赴美国旅游。在纽约,他 会见了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摄影部主任的约翰。萨考夫斯基。拉蒂格摄影的单纯 直率,使萨考夫斯基深受震撼和感染。就在这一年,《生活》杂志用10页的篇幅 刊登了拉蒂格的照片。次年,“拉蒂格摄影展”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首次公开 展出,盛赞空前,一夜之间,拉蒂格从名不经传的业余摄影者变成了重要的现代 艺术家。1986年9月13日,拉蒂格安然辞世。   拉蒂格的故事讲完了。   正如罗拉所想的那样,“摩托”对拉蒂格的哥哥更为感兴趣。他追问飞行器 爱好者与研究者吉索的最后结局。   罗拉忠诚的告诉他,“在我所看到的以摄影家为主体的传记里,作为次要人 物的飞行者,是不会交待结局的。当然,如果非要追察他的结局,肯定不会摆脱 和拉蒂格一样的结局,或者和他的弟弟一样,安详死去,在其住所附近的几棵橄 榄树下举行葬礼,前来奔丧的妇女们都穿着鲜艳明亮的服装,并举办了一个小型 宴会。”   他不再说话。在想着什么。   为了打破沉默。罗拉说:“拉蒂格最著名的照片之一,就是拍他哥哥的。是 他哥哥双手抓在机翼的支架上,腾空滑行的一刹那。这是他哥哥所做的成打风筝 飞机之一。这次虽然只飞那么一下就失败了,但拉蒂格却抓到了人类翱翔的渴望 和不屈不挠的意志力。   他没有再问飞行家的事,他倒是追问起摄影家的事。   “对我讲讲你是如何爱上摄影的吧。”   “那你也要先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后来的故事,那天晚上你没有向我讲完的 故事。”   摩托点点头,同意了这个故事的交易,或者说是心灵的交流。   Ⅴ 底片   后来的事情“简短”而且清晰明了:爸爸被车撞死之后,打了半年的官司, “摩托”从肇事司机手中,拿到了一笔不菲的赔偿金。在处理了父亲的葬礼之后, 他去了县城,当他在黄昏时刻出现在村子的道路上时,身下已经骑着一辆崭新的 摩托车。一辆红色的,车体的中部微微凹下的南方五羊125CC的摩托。车把又向 上伸着,这使他以驾御它时,常常恍若有一种化身为美国电影中西部牛仔骑士的 感觉。   从17岁到23岁,一个人最年轻的六年时光,就是在摩托车上度过的。在摩托 的轰鸣声中,在乡村的羊肠小道,或者坑坑洼洼的县级公路,他的青春,就像是 一部乏味的公路电影,在颠簸中度过。   受了两次伤。一次在猛烈转弯时,车轮在沙子上打滑,就滑倒在地,受伤了; 腿被蹭出血淋淋的一大片;其次,摩托车被绊了一下子,他从车把上飞出去,头 重重的载到地上,鼻梁受伤了。左边眼睛下边,被划出一条血痕。从此,成为他 的皮肤的永久纪念品。   那一次,她的脑袋昏昏沉沉了很久,或许是脑振荡。他在寂静的家中,孤独 的呆了很久。一个人静静的呆着。想了很多事情。突然之间,他发现自己其实很 厌恶摩托。   他突发异想,准备摆脱地面对他的影响,他觉得他应该体验更快,更迅捷的 速度。   “于是,我开始制造飞机。我首先买了一大堆的相关资料,我的第一台机器, 可以说是摩托车的变形,我把摩托车的发动机拆了,开始买来钢管,进行拼装, 制造机翼,但是,一次次的失败。我成了方圆几十里最大的笑柄。即使我神神秘 秘,躲避开一切人,但是大家还是跑很远的道路,前来围观我,以一种在动物园 里看猴子的眼光——就像你现在这样的眼光,好奇、惊讶。”   罗努埃尔?阿尔瓦雷斯?布拉沃   “摄影可能成是呈现人类情绪最忠实的媒介”。   布拉沃在他二十岁那年对摄影产生兴趣,两年后买了第一架相机,订了一些 专业性的杂志。他完完全全是独自摸索、自修成功的。怎么曝光、怎么构图、怎 么冲洗放大照片,都是由刊物中学来的;对世界摄影艺术的潮流、各大师们的作 品风格,也是由杂志上接触到的。封闭的环境一点也没有阻碍这位未来大师的视 野与狂热的求知欲。   罗拉感到不好意思,她无法想象自己眼光是否像“在动物园里看猴子”,但 值得肯定的是,她此时的眼光,肯定是好奇的。对他的一切充满好奇。她赶快收 回眼睛。   这在别人的眼中,这是一种羞涩的象征。   现在轮到她来兑现她的承诺——她需要向他讲述自己的生活往事,需要把自 己的过往,自己的人生轮廊向他全盘托出。   但她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对他讲述自己往事的打算。因此,她却对他撒了个 谎,她对他说,“我现在想睡一觉,然后,等我睡醒了,再把我的故事告诉你。”   她有一千种计策可以令男人着迷与信任。这一次,她玩了一个小小的花招, 眼神迷离,似乎疲倦不堪,整个人一幅不胜娇弱的模样。   他心怀善意,为了让她睡得更安逸,他为她找来一个小靠垫放在躺椅上,同 样散发着淡淡机油味,然后,他就又走到自己的那机器前,开始敲敲打打、拧紧 镙丝。   她眯着眼睛看着他,看着这个沉浸于自己的事情当中的年轻人。心想人与人 之间真奇怪,他在忙碌着,她却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而自己和她相距很近, 他也同样不知道自己准备开始在内心中回忆自己的往事。   就在这样的氛围之中,经由修闯对自己往事的讲述,诱发了她的回忆。但她 不想把那些故事告诉他。她从未与任何人分享过。这些往事留存在她的心底,就 像是一张张底片,灰暗、匿形,从未洗晒出来示人。   她的童年往事由一把雨伞开始,童年时代,她还叫作苏妮,那是以他父亲的 姓氏命名。   她的出生像一幕电影中的场景,或者像是一段小说中的情节。她出生的当天, 恰好对面住宅楼上也有一对双胞胎兄弟诞生。好像出自于上帝旨意的安排,她的 出生时间,恰好被安插到那对兄弟诞生时间的中间。不偏不倚,恰在中间,像是 经过精密时间刻度的测量。   这个巧合,好像是一个美好的预兆,但等到事情发生时,才被印证为是一个 不幸的预兆。几年后,当他们在一起玩耍,那对姓林的双胞胎兄弟诱使她拿着一 把雨伞,从五层楼的楼顶模仿空军跳伞。一下子,她摔落在地上。几乎死去。   但是,在爸妈的诉说中,她“真的”已经死去了。   很久之后,她才从姑奶奶的口中,得知这个人为造成的谬误——爸爸是从农 村里走出去的,虽然已经成为城市户口,但是,他仍然一直想要生个儿子传宗接 代。苏妮的诞生,使他差一点死了这条心。那个时候,“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 国策”的大标语刷满了整个城市的大街小巷,他亲眼目睹了他的另一个同事,只 因为多超生了一个孩子,便不得不被迫放弃工作、吊销城市户口,又回到了老家。   她的摔伤,恰好成为一个美好的契机。父母在惊痛万状之下,突然因此事看 到了一种希望,瞒天过海,向林家以及所有同事,散布了关于苏妮死亡的消息。 然后将苏妮悄悄的送到一个远房亲戚家中,那是苏妮父亲的姑姑家。苏妮叫她姑 奶奶。   他们成功了,成功的瞒住了所有的人,并成功的从林家获取了一大笔的赔偿 金,也成功的获得了一个二胎生育指标。   两年之后,苏妮的妈妈前来探望她。在这两年中,苏妮度过了她一生中最为 痛苦的生活。她每日都在等待中度过。但快乐的时光,也不过是绿色的邮递员送 来一封字数廖廖的问安信,由姑奶奶的儿子念给她来听。   苏妮的妈妈再来的时候,已经是怀了孕。她大着肚子,来探望女儿,她的脸 貌像一颗大红苹果那样,红扑扑的,她此行的目的还有一个,就是请乡镇派出所 的户籍管理人员吃了一餐饭,然后又送了四百元的红包,换回了一个崭新的户口 本,从此,苏妮有了全新的名字:罗拉。她将用这个名字踏入小学校园,并将继 续使用一生。   苏妮的爸爸妈妈请在镇上她吃了一餐最贵的饭菜。在饭桌上,一家三口忍着 眼泪强颜欢笑。母亲说,“苏妮,你要好好的学习,妈过两年再来看你。”   父亲苏锐纠正了母亲:“她现在不再叫苏妮,她叫罗拉”。   罗拉似乎预感到这是最后一次分离,在泥土飞扬的乡村道路上,在乡村公交 车的所有乘客的目光里,她紧紧的抱着妈妈的裤角,最后,妈妈也弯下腰,紧紧 的抱着她,   三个月后,妈妈死在医院的生产房中。难产。母子二人齐齐丧命。父亲苏锐 颓然的坐在医院的椅子上,几天之后,便白了头发。   黯然销魂的生活过了一年多。苏锐才遇到他的救赎。一个强悍的女人给予他 照顾,并成功的为他生下一个男孩,可以接续他苏家的香火,但她也禁止他再去 探望女儿。   从此,罗拉成了一个真正被遗弃的女孩。她开始逐渐养成她那贯穿一生的淡 漠的性格。后来,那个始终对她不冷不热,态度一般的姑奶奶也死去了。   等上到高中,她就成了留宿生。父亲最后一次来看她,给了她一笔钱,帮她 存在银行里,是为她将来上大学准备的。   在银行里办完手续,父亲又一次请她吃饭,在校外挤挤吵嚷的小餐馆里,父 亲眼睛望着窗外,告诉罗拉,他要调到另外一个城市工作。   她强行压抑着自己的眼泪。不再说任何话。   临走前,苏锐似乎忘记了几年前她已经改名的事实,面无表情的对她说: “苏妮,请原谅爸爸。”   从此,他们再未见过面。   她真正的人生回忆首先从照相机开始。因为每次当她回忆自己的一生时,就 会有种错觉,认为自己的一生主要由三件事物构成:莱卡M6,黑白胶卷和暗房。   在她还是个忧郁女中学生时,她差点儿成为像其他一样,成为一个热爱散文 诗和校园歌谣的文艺女青年,幸亏她的人生中遇到了范兰斌,她的中学地理教师, 她的他的印象是一个拿着地图,相机的,带着一幅黑框眼镜的男人。她已经记不 清他的模样,依稀记得这几个要素:地图、相机、黑框眼镜。在这一点上,说明 她不仅具备摄影师善于观察事物的特征,同时,也表明她具有漫画家的潜质。   在一堂地理课上,当他讲课到兴致盎然时,他拿出一叠由他自己拍摄的照片, 来讲解一些名胜古迹。那是他走南闯北,对各地风景的拍照。   那是在夏天,头顶的吊扇疲倦的转着,照片在学生们的手中流转、传看,到 达她的手中时,照片上已经沾了不少脏污的指纹。但她还是被照片上形形色色的 风景,深深的震撼了,她的内心一下子变大了,她的心莫名的跳起来,仿佛自己 已经置身于那4×6的相片上,正在欣赏那些风景。   她痴迷的独自欣赏这些相片,时间也太长了,终于,有其它同学忍不住了, 从她的手中把照片抢走了。她的视线落空了,只好转移到讲台上。在那里,个头 本来低矮的地理老师,猛然的高大起来。   几天之后,经过她处心集虑的安排,她开始频频同入于地理老师的单身宿舍。 那宿舍处于一栋四层楼的顶部。因此视野较为开阔,她总是坐在窗前的一张桌子 前,由地理老师向她传授一些有关相机的使用法则。地理老师有一架海欧牌相机, 还有一架珠江牌的照相机,机体是皮革与闪亮的金属所制成。这令她着迷。   她的第一张作品,是站在窗前,第一次透过窗户,拍摄了窗外楼下那一望无 垠的玉米田,在天际线下,葱葱郁郁玉米,像绿色的汪洋大海,密布整个乡村。   当她兴奋的把相机从眼睛前移开时,她感觉到有一只手抚摸到了自己的身体。 那是地理老师的手,她扭动了一下,最终没有抗拒,她认为这是为她第一张照片 所付出的代价。一种等价交换。   地理老师把她带到了暗房。同样也是他,为她从事这项阴影中的工作做了启 蒙。在无光化性钠灯的微弱的光线下,她开始加工还没有印到像纸上的胶片。她 第一次见到地理老师在显影液里弄出来一个形象,而后,在一个定影液盆里使它 固定,她真把这件事看作是一个富于超自然能力的魔术。瞬间暴光,一些生命的 片断,便凝固不动,可以反复放大,反复观察。   也正是在暗房之中。他们互相全身哆嗦的得到了对方。那是一种奇妙的经历, 一团模糊的光中,仿佛有电流在狭小的空间中四处流走。罗拉意识到,这种经历, 在她生命中,将一点儿也不逊色于摄影。   每次激情褪去。地理老师就开始讲述一些关于他所教授的课程,地理,自然 风光、民俗民情……他将他所游历过的所有地方,以及他所能从他的专业教科书 里了解到的所以地方,都娓娓动听、绘声绘色的讲给罗拉听,有时,他还会“哗” 的一声,打开一张张地图,铺在床上,或者地上,向她描绘那些抽象线条之上的 美景。   在现实生活中,地理老师范兰斌是一个口讷舌笨的忧郁青年,但是讲述“地 理”的时候,他像是被什么灵魂附体了似的,每个声调,每个表情,都洋溢着激 情。只不过,当讲述接近尾声,他眼中的神采也逐渐黯淡下去。最后,总是忍不 住叹息一声,以一句固定的话结尾:“我真想放弃一切,四海为家,一辈子都在 路上。”   她依偎在他的臂弯里。禁不住便已经神游四方,循着他的讲述而浮想翩翩, 她幻想自己是地理老师的化身,四处游历,以照相机为眼睛,将很多地状差异很 大的景观,都凝固、提炼到照片之上。成为永恒。   也许正是受这种幻想的驱动,高考结束那年,她宣传将与地理老师分手。   他哭了,趴在他们刚才激情的床上。然后昏昏睡去,在那个夜晚,月光透过 窗户的夜晚。罗拉第一次举起相机,将一个裸体男人的形象拍摄下来,一个忧郁 的、脆弱的男人,往左边蜷缩着身体。   她又拍摄了他的一张脸部特写,当作永久的纪念:黑框眼睛之下,毛茸茸的 眼睫毛上,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珠。   Ⅵ 失焦   她没有考上大学。她并没有为此而伤感。恰好,父亲为她预留的大学学费, 成了她未来三年游历世界的费用。她从地理老师那里带走的一张全国地图,作为 她初涉人士的指南。开始了她的游历之旅。   刚开始,她没有心得和经验,穿一个男式衬衣。频频出没于所有的名胜景点。 但她收获的永远是嘈杂的人群,审美落差极大的景点、票贩子以及枉想偷蒙拐骗 的人。   她突然发现,她不再对景物感兴趣。因为那是一种被欺骗的景观,一种被恶 俗给蒙敝的景观。她开始对人感兴趣。对那些来来往往,攀爬在景观上的,独自 在人群中哭泣的,迷路的,兴高采烈的人,她像一个人群中的偷拍者,在庐山, 在长城,在黄山,在黄果树瀑布,在很多地方,拍下了一堆无所事事的人。渐渐 的,她的兴趣往另一个终端转移。这另一个终端就是:往一些失魂落魄的人。那 些在人群中,表现出离群索居气质的人。   动物群落。她总是这样告诉自己,这些,全是动物。后来,她还特意把自己 的这一摄影时期,命名为:动物时期。   她的眼睛,早就因为摄影,而成为一个裁剪框,无论走到任何地方,眼睛都 像是带着虚线框一样,在眼前的画面上,进行虚拟的裁剪。   有一天,突然,她发现了自己变了,那些人群,那些丑态百出的人群已经不 适合,不能再令她兴奋。她开始反思,并慢慢的转移镜头,开始对自然感兴趣。 这是她摄影的第二个阶段:植物时期。或者说是静物时期。   伴随着植物拍摄或者说是静物拍摄来临的,是她开始涉足一些偏僻的,荒无 人烟的地方,她的照片中,开始出现那些没有人烟,只有一幢孤伶伶的房屋,一 棵树,天上一朵云,石丛中的一株小花……她的内心特别安静的时期,有时候, 一连几天,她一个人孤伶伶的走在天地间。那无边的空寂,常使她有一种想要流 泪的冲动。无关悲伤,也无关幸福。只是想流泪,这有点儿像她深夜里的暗房中 偶尔所感受到的一样。   对她来说,这些静物充溢着生命。她只在室外工作,在大自然里,在世界的 无秩序与季节的偶然中摄取她的底片,回到家里,她到自己安置在毗邻浴室的一 个化妆间的小实验室中冲洗胶卷,印出照片。   淘汰、筛选、提炼,在这样的过程中,她渐渐变了,沉默寡妇言,似乎累积、 沾染和汲取了那些植物的习性……   犹太人维希尼克,有个豪华舒适的家。幼时的他快乐无忧地生活着,对什么 有兴趣的事都能随心所欲地投入。   在8岁那年,外婆送给他一架一百五十倍的显微放大镜。而他那架相机的镜 头刚好可以套上去。就这样,他在八岁时拍摄了他的第一张显微照片(蟑螂的一 条腿),他觉得自己是新大陆的发现者,不小心地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狂喜而全 神投入。   从此之后,他把所有他能找到的东西:死昆虫,宠物的毛发皮屑,树叶、树 茎、花朵和植物的花粉……都要放在显微镜下观看一番,就这样,他那小小的心 灵萌生了一股对自然、生命无穷尽的热爱。而随着年岁增长,他的热爱变成尊敬, 生命本身对他来说就是信仰。他有一段话说:   透过显微镜,“自然”、神或者任何名称的创造者都显得清晰有力。任何由 人类双手创造出来的东西在放大后都显得糟糕透了——粗糙、不规则——不匀称, 然而在大自然里,每一小块的生命都是可贵的,而且放大的倍数越大,引出的细 节也越多,完美无暇地构成了一个宇宙,像永无止境的连环套。   旅行几年之后,她微薄的积蓄花光了。她遭遇了经济危机。   有时,她想,自己假如真是小说里,或者是电影中的人物,那该多好,永远 不用考虑经济问题。没有读者会关心你的经济来源,他们只关心文中的主角过得 是否特立独行。   她开始给一些地理杂志拍摄图片,但是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地理杂志所需 要的图片,往往都是由一些花费昂贵的精良装备所拍摄出来的。他们需要的是美 国著名山水摄影师安塞尔?亚当斯那样的照片,技术上纯粹铺张、华丽,照片有 极致的焦距、清晰感和深度,提供外观无限丰富层次的色调,从纯白到漆黑。像 一个无限雕琢的画家一样。   她也尝试着给一些时尚杂志投稿,但没有人愿意发表她的作品。不过,她的 摄影方式引起了一个杂志社图片总监的注意。他给她发来邮件,让她前往一座大 城市里见面。   这是她生命中的另外一个重要男人。他姓文,叫广。他像所有大都市中位居 高端的人一样,内敛、沉默,眼神里带着压抑的神情。   她混迹于时尚摄影圈的时间是两年,在这两年中,她学会了摆拍,学会了各 种高级灯光的利用。布拉塞的摄影观是他自己作品最好的注脚,他所拍的人、事、 物都很少有情才的介入。他认为摄影的客观性是对现实世界的形象做最崇敬的礼 拜。他认为摄影使人类的影像进入另一个严格的秩序,它使创作者放弃个人的身 份——自我。   布拉塞拍过很多大师的肖像。比较珍贵的是毕加索、达利、马蒂斯、米罗、 杰克梅第等人。他拍的大师肖像,很平凡。正是布拉塞最强的风格,一如他拍摄 夜巴黎的众生相一般,他秉着自己的信念,对对象原来面貌做最崇敬的礼拜。他 放弃了自我的诠释。   亨利?米勒说得更为清楚:在感情上,布拉塞是如此强烈地表达了一种欲望, 就是他不去干涉对象本身。这种情怀难道不是被深厚的人性所激发的吗?布拦塞 尊重并重现对象本来的面貌。   他也和她在一次烛光晚餐之后,一起睡在了一起。同样不可避免的,他成了 她镜头下的一个标记。   临走前,他送给她一件礼物,就是那台纯机械的莱卡M6。   斯特兰德镜头前的人们,好像是在为后代的子孙们摆姿势,那些年轻和够天 真的脸孔有礼地守望着,或者是朝前展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其他那些上了年纪, 或是得应付日常生活考验的人们,则较不经心,他们活在社会中并且苦撑着现实 生活,把希望寄托在梦想。他的乡村人物来自行这有年的田野文化,比他所悲痛 的机械世界优越。   斯特兰德影响的不是一般的影像工作者,他影响了最有洞察力的眼睛,影响 了最有生命力的创作心灵,影响了最具成熟度的表现功力。他是透过被他影响的 摄影家们,给影像表达划出了一个全新的领域。   十七岁的斯特兰德就在创作心灵的萌芽期种下报道摄影的入世精神与纯摄影 的出世哲学——也有极为出世、冥想静思的纯静影像。   不管斯特兰德的题材是多么繁杂,他的影像有两个最强的表征——土地与脸 孔,不管他拍的是露水、草地、石头、纹理或羊齿植物的局部,我都会觉得它们 不只是个体,而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代表着孕育它们成长的土地;不管他拍的是 摩洛哥土著或罗马尼亚农夫,我们都觉得看到的是一个个尊贵的平民英雄。   他的风暴、静物照或花卉、石头的特写都是这种细察的努力。他从不把自己 的意念强行加入事物的原本面貌中,只求用锐利的镜头和适当的构图,把外在世 界的景物逼出大地,显出内在的本质来。   但她很快发现,网络上总会有想去世界任何角落里去徒步的人。总有一些网 络论坛里,拥满了。   而这些人,往往是在工作忙碌之外,想走出城市的人。他们往往来自大城市, 金钱永远多于时间。于是,她作为一个有大把时间可供消耗的人,可以通过当向 导的方式,引领他们一起,到处游玩。徒步。   她开始用淡漠的心,孩子的好奇,面对各种不同的人和方式,用真人的硬度 摈弃那些浮在表面的人情世故和矫情。她很快发现,了解男人最直接的办法就是 上床,谈情说爱大可以删繁就简。因为男人的话里,隐含着各种陷阱与迷雾。   她想,她不但用相机在留影存相,同时,也在用身体给他留影存相。   有时,只有两个人。在碧绿、肃穆,充满玄机的旅途中,她与他们做爱。没 有声息的,她会看着头顶的树叶、飞鸟,或者在枝头弹跳的松鼠。   又过了几年,她开始邂逅不同的男人。开始为这些男人拍照。这是她个人摄 影史上的“人物时期”。在他们离开之后,她总能快速的遗忘他们的名字、身份。   后来,她遇到了那一对双胞胎兄弟。   她一眼望过去,她就知道,正是他们。在他们的眉宇,有一种标记。一种淡 淡的哀愁。   但是,她却没有露出自己的任何身份信息。她像一个隐形人,默默的出现在 他们中间。   为了确定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误。在弄明白了谁是兄长,谁是弟弟之后,她就 和弟弟一起上床了。很醒目的,她看到了他身体上的标记。那块贝壳状的胎记。   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他们有了那么一个瞬间的接触。他想要和她做爱。但是,她却没有同意他。 她只是告诉他,她怀孕了。   很奇怪,她向她说出了自己的困惑。又是一个决定性的时刻,才会鬼迷心窍 的倾诉出这些事情。   我爱上了一对兄弟。他们都令人着迷。但是,我最终是要做出选择的。   我自己也不知道怀上的是谁的孩子?   后来,他终于睡去,往左蜷曲着身体。她再次对他拍了最后一张照片。   风光摄影,有时,她宁愿全身淋湿,事先准备着,等到一场暴雨散去,云层 裂开一条缝隙,一道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射下来,她紧紧的抓住这转瞬即逝的 机会,拍下精彩的瞬间。   人体摄影,摒弃了色彩,更容易把强调的重点放在形体与姿态上。   Ⅶ   回到家里之后,她又开始冲洗他的照片。在黑暗的房间里,在蜡烛的微弱光 芒里,她没有使用闪光灯,看到的,只是一个在微微发黄的光晕中的脸庞。   在暗房中,她举着他那张湿淋淋的照片细细端详。突然对此产生了奇怪的想 象,不断的对这张照片进行放大。她经历过无数的男人,每一个人,她都对其充 满好奇。   她放大他的眼睛,放大他的眉毛,看到他的眉毛中间,隐藏着两颗黑痣。   又过了两天,她还是忍不住前去他的飞机场去找他。当然,她有借口,想要 拍摄他在起飞前的一些场景,一些片断。留存一段回忆。   于是,经常会有这样子一个情况,他在那里对机器进行最后起飞前的确定。 每天敲敲打打。而他也曾在那里拍照。   有时,他会帮她把把脉,煞有介事的告诉她,胎位很正常。她在这个时候, 才发现,原来,他有时也是挺幽默的。 ◇◇新语丝(www.xys.org)(xys.dxiong.com)(xys.dropin.org)(xys-reader.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