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www.xys.org)(xys.dxiong.com)(xys.dropin.org)(xys-reader.org)◇◇   《赤裸裸的桥》   作者:棵子   第一部分   1   清醇的蛙声远远近近,洋洋洒洒,彼起此伏,热闹得像开赛会。它们已经在 凇江两岸建立了一个青蛙的王国,此时正以独特的声音向还没有进入梦乡的人们, 郑重发表它们引以为豪的独立宣言。   月亮在蔚蓝的天空徐徐移动。薄如轻纱的白云时不时投下淡淡的身影。人间 充满了雪白的月光,纷纷扬扬,也是淡淡的,迷迷蒙蒙,象在梦中,有点不真实。 凇江在月光的笼罩之下显得更加灵动,流水好象是一直流进高得胜的心窝。   高得胜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水雾迷茫的江面,静静的吸烟。风徐徐吹,他 的小竹筏也轻轻的晃悠。他等太阳一下山,就赶来撒网了。已经撒了三次,今天 老天爷对他也不薄,每次拖上来都小有收获。那手巴掌大的红鲤鱼在篓里活蹦乱 跳。   现在是第四次撒网。夜也深了。晚饭没吃饱,肚子已经打架。待收了网就满 载而归。回到了家,没有稀粥,白开水也好。   他将烟斗插进腰带,看了看两岸,准备收网。   松江两岸一边是田野与村庄,很开阔,另一边是深山野林,黑森森的。在田 野这边,生活着善良勤劳的农民和他们的忠实的朋友大水牛,而在江水的对面深 山野林,时常出没的是凶猛饥饿的野狼。它们经常在对岸徜徉徘徊,虎视眈眈。 幸亏有一道凇江,它们过不来,不能胡作非为。因此凇江就是一道天然屏障,像 一条白色的鞭子,日夜保护着勤劳的人们。   高得胜此刻就是在这条鞭子的正中央随风飘荡。激越的蛙声为他伴奏。他像 是在江面上跳舞。该收网了。他拍拍手,拿竹篙将竹筏轻轻撑上前。   忽然江岸传来跳水的声音。这声音将蛙声压得像块烙饼。高得胜关心地向声 源处张望。人在江水挣扎的声音异常分明。有人失足落水了。   高得胜连忙掉过竹篙,快速将竹筏三两下撑过去。快接近了,他就像青蛙一 样跳过去,又像青蛙一样游过去。   那人还在激烈的挣扎,反抗着死神。   高得胜游上前,一手捞上去,正好从背后抱住对方的腰,细细软软的,是个 女人。他瞬间一阵惊喜,连忙朝岸游。那女人惊慌失措仍然殊死挣扎。高得胜毕 竟是个渔夫,水性又好,临危不惊,一个激灵,狡猾微笑一下,左手加大划水的 力度,右手顺势滑向女人的胸脯。那女人的乳房很圆滑很有弹性,已经被高得胜 牢牢控在手腕之中。她瞬间像是打了镇定针,停止了强烈的挣扎。   高得胜趁机好不容易将她弄上岸。左小腿辣辣的,不知什么时候被岩石擦破 了一块皮。“姑娘,干嘛不想活了?”他有点生气地问。   那姑娘坐在地上不断的咳嗽,呕吐。她前后喝了不少水。   她狠狠吐了一阵,就拨开长长的头发,想抬脸看高得胜。淡淡月光之下,高 得胜看清了她的脸,吃了一惊。   “阿娟!怎么是你?”高得胜有点羞愧,连忙问。   阿娟仍旧心神未定,并没有抬头看高得胜,也不答话,只气喘吁吁的,呆呆 的盯他小腿上那块伤口。鲜血还在悄悄渗出来。阿娟接着又吐了一口,吐得很响。   高得胜见她吐得难受,本想帮她拍拍背,但犹疑一下又没有拍,只干着急看 着她张开的嘴巴像自己小腿上的伤口,不住的往外排泄。   阿娟又吐了一阵,才很委屈的叫了一声:“大叔!”声音细得刚好送到高得 胜耳边。   高得胜见她出声没事了,就放心轻松许多。他蹲下去,异常关心的询问她为 什么找死。   阿娟的脸在月光的衬托下显得愈加惨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哭了许久。但也 可能是因为刚才呕吐得太厉害造成的。   她支吾道:“没有……”   高得胜不相信,驳问:“那夜深深的,你一个姑娘来江边做什么?”   阿娟犹疑片刻,连忙回答:“抓青蛙。……不不不,跟我爹捉青蛙,不小心 就掉下去了。您看见我爹爹吗?他在哪儿?”   “他早就往下游去了。你不要找他了。不知他去到什么地方了呢。回家吧。 大叔陪你回家。”   阿娟感激似的点了点头。   高得胜赶紧回去收网,拎鱼篓,和阿娟肩并肩慢慢走回去。旁边的蛙声源源 不断。   阿娟是钱万忠唯一的闺女,早在十六年前就与高得胜的儿子高清俊指腹为婚。 因此,阿娟迟早都是高家的媳妇了。高得胜日后见阿娟长得漂亮,而且她与清俊 也合得来,就很满意,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来个亲上加亲,有意将自己的小闺女 阿莲嫁到钱家去做他家的三媳妇。这钱家是高家庄的异性家族。阿娟一共有三个 兄弟。   一炷香工夫,高得胜陪阿娟回到了钱家。里面没有灯火,都早已睡了。高得 胜见阿娟站着不动,就上前动手拍门,还动口叫喊一阵。   阿娟她娘醒了,点亮了灯,一边开门,一边打着呵欠问:“阿忠!抓了多少 只啊?”待她开了门,看见的不是丈夫钱万忠,而是光着膀子的未来亲家高得胜, 而且高得胜背后是她家闺女阿娟,耷拉着头全身上下湿了个透,不禁愕然一下。   高得胜笑着说:“阿燕,你家阿娟刚才掉水了,正好让我遇上……”   阿娟的娘就叫阿燕。她顿时有点伤心愧疚,又有点感激似的,也堆起笑来道 谢,接着就默默出去拉阿娟,同时也招呼高得胜进屋。   高得胜进钱家犹如进自家屋一般熟悉方便。他将鱼网鱼篓往墙角一放,就从 鱼篓提出两条最大的鲤鱼,笑呵呵说:“阿燕,赶明天让阿娟尝尝鲜。”   阿燕也不客气,拿了个脸盆来盛,捧进厨房。她从厨房出来时向高得胜张望 了几下,见他已经坐在板凳上喝茶,就不再过来招理,而是径直走进阿娟的闺房。   高得胜一个人在外边静静喝茶,已经喝了三杯,觉得已经解了渴,也不想再 喝了。夜应该不早了,他有点想回家了。但是阿燕进了她闺女的房间,就老久不 出来了。高得胜侧头倾听一下,觉得阿燕在里头一直喋喋不休,像蜜蜂一样与阿 娟嗡嗡谈话。但谈些什么,高得胜一句也听不清楚。   不久,一束明亮耀眼的灯光照射进来。钱万忠捕捉青蛙回来了。他们两个老 朋友一见如故,亲亲热热,有说有笑。高得胜接着将阿燕失足落水的前后告诉钱 万忠。钱万忠两眉紧锁,沉默不语。   高得胜接着呵呵笑打破沉默,说:“钱兄,好人贵人多。以后不要让阿娟一 个人出去就没事了。”   钱万忠也笑呵呵点头。但高得胜觉得他的点头点得很沉重,笑也笑得有点不 实在。   阿燕已经打从阿娟闺房出来了。但阿娟没有出来。阿燕出来时一眼看见丈夫 钱万忠,顿时也很心事重重的样子,脸上的皱纹似乎一下子增添了不少。   高得胜发现气氛不太对劲,就故意笑呵呵说:“没事了,没事了!吉人自有 天相。你们不要过于担心。呵呵!”   阿燕也勉强堆上笑容,说:“刚才阿娟大难不死,真是她一辈子的福分,我 这个做娘的吓了半死……”   她忽然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走近几步,脸色变得异常沉重,还略带几分悲 哀,终于开口说:“得胜大叔,您得叫您家九妹阿莲以后小心点……”她本来还 有话要说下去的,但钱万忠使了个眼色,她又住口了。接着改口说:“以后叫你 家九妹不要像阿娟这样野,出事了也没人知道。”   高得胜呵呵笑,说:“不错!”他站起身,说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钱万忠夫妇也不怎么留。高得胜走后,他们呆呆坐在板凳上,彼此一语不发。 阿燕也忘了问丈夫今晚捕捉到几个青蛙。那些青蛙大不大,可以卖多少个银子。   2   高得胜躺在床上,很久不能合眼。救阿娟的片段跟胆大妄为的蛙声一样在脑 海彼起此伏。吃了五十多年的米,除开老婆,阿娟就是他头一次触过的女人。抱 阿娟那种感觉像流水一般轻盈,乳房很有手感,跟走在棉花地毯上一样舒服,这 种感觉又似曾相识,但确实许久没有体验过了。   他侧身看一眼身边的老婆阿芳。她早已入睡,发出微弱的鼾息。他娶她,每 天晚上都要压她一次,就是他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刻。压在老婆的身上,就像在凇 江上面拼命划船,累,但很快活,伴随流水的快感,一直向下游飘移。流速加大 了,水浪也高了,哗哗响,很激越很兴奋。最后筋疲力尽,就四肢摊开仰面朝天 漂在水面,随波逐流,慢慢体会流水,倾听两岸美妙的蛙声和神奇的虫声。随处 可闻一股股充满生机的水草的新鲜气息。   那时候阿芳的乳房也跟阿娟一样丰满,腰也跟阿娟一样苗条细软。但是现在 老婆完全变了。她的青春就像凇江的流水一样,流走了永远不回来。腰肢跟屋旁 那棵老树一般粗壮,一块块赘肉毫无意义地挂在身上。躺在床上全身松垮惨不忍 睹。   虽然高得胜明白自己的生命力也和老婆的身体一样,以同等的速度衰败,但 他每当看见老婆的今非昔比,有时不免心生隐痛。女人就是江边的花草,鲜艳开 放但迟早凋零。他老婆就是凇江边上他最熟悉的花草,也是他最喜欢最痛惜的一 朵。   她默默无闻,像面对一次次突如其来的洪水一样,承受着生儿育女的重担。 她无私地为他生下了七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其外还抱养一个。十张嘴巴贪婪地吸 吮她的乳房,以致她的乳房终于干涸萎缩。她能够将九个儿女生出来,而且还能 够将他们一一喂养大,真是一个奇迹。这个奇迹在那艰苦的生活里像一座高山, 一直让人仰慕不已。高得胜一直对老婆钦佩,感激。那钦佩感激之情也像凇江的 流水一样,春夏秋冬日日夜夜源源不断。   可能是茶水提神的缘故,高得胜辗转反复没有什么睡意。深夜睡不着容易胡 思乱想。一胡思乱想更加不想睡了。他反复体味阿娟的身材,并没有非分之想, 只觉得她好美,充满生命活力。她的美丽也将是高家的骄傲。因为她早已与老五 指腹为婚,迟早也是高家的媳妇。这样想时,高得胜其自豪感突然消失殆尽,接 踵而来的是一阵莫名其妙的羞愧感。而且这羞愧感起初象凇江面上的微风,之后 慢慢变大,最后像狂风暴雨一样发作。   当初确实是有非礼那女人的意思,但是,我哪猜到是阿娟呢?阿娟对我有什 么看法?   高得胜于是又仔细回忆阿娟的每一个细节。但她每一个细节都无动于衷,对 高得胜也没有任何防备之心。她从来没有朝坏处想。   高得胜略微放了点心。同时也觉得应该睡了。明天还有一大堆农活等着他去 折腾呢。但是他怎么也睡不好,迷迷糊糊的,像是睡着了,又好象没有睡着,现 实与梦幻交替出现,他那十来个儿女都是在他眼皮下长大,一个个那么亲切,此 时关于他们的生活片段杂乱无章,在他脑里魔幻般重叠演示。   阿太手臂粗壮一口气举起一个石牛,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自如。围观的人都 啧啧称赞。   阿三与阿四打架。阿三的门牙被阿四打落。   阿四身材高挑单薄,怀疑一阵风就可以刮走。   阿三与阿四长得很像,像是双胞胎,一不小心就喊错名字。   抱养阿七那年北风像刀子,忽忽的刮。   九妹瓜子脸,样子不错。六妹有獠牙,不好看。   六妹的奶子比她娘的还要大。   阿莲的绣花非常好看。   阿三最孝敬父母,有什么好吃的都留一份。   阿四最谗嘴,偷吃花生种。   阿八眼睛大大的,像一只狼。   阿二性子急,不吃鱼肉,爱吃骨头,跟看门狗一样。   阿十是条大懒虫。   阿五长得最清俊。他的名字起得很对。   阿三那年出麻差点丢了性命。   阿八的屁股大大的,像个女人。   打雷时阿十每次都抱头窜鼠大惊小怪,胆小鬼。   阿太快二十五了,应该娶人了。   阿七最调皮捣蛋,喜欢捉弄人。   阿太赤手空拳打死一匹公狼。   阿二是用左手操柴刀砍柴的。   水性最好的要数阿五了。   钓鱼最拿手的是阿二。   六妹经常与她娘顶嘴。   阿十喜欢喝豆腐花。   发洪水那年,阿三被洪水冲走大难不死。   阿太不小心将一个饭碗摔破,拿去让人补了几个银子,   萤火虫闪闪发亮,九妹捉了一只又一只。   阿二偷地主高珍家的红萝卜。   六妹有一次肚痛大喊大叫,满头大汗。   阿七的草鞋被狗叼走。   阿四一次被毒蛇咬了一口大难不死。   阿八有一次拿小石头砸一个脏兮兮的女乞丐。   阿太点火将高赖家的柴屋烧尽,火光冲天。   阿三将一个老鼠一脚跺死,   阿七从一个高坝跳下去但奇迹般没有受伤。   过年过节阿二争先恐后放鞭炮。   阿七四岁半才会走路。   吃鱼时,阿太经常与阿三抢鱼尾。   阿八一次跑得快被碎玻璃刺破了脚底哇哇叫流了许多血。   九妹在兄妹之中最聪明,认字也最快。   阿二最喜欢听老虎外婆的故事。   六妹歌喉很甜。   阿四一棒将花猫打毙。   阿七眼睛红红的,像哭过一样。   阿五在江里游水像只鸭子。   太阳猛烈的时候,阿四打死也不出门放牛。   九妹喜欢茶花,戴在头上更加好看。   六妹最疼阿十。   阿太从小就打鼾。   阿五右胳膊有两个很特别的胎记。   阿十矮墩墩的跑得非常快。   阿四经常与别家的孩子打架。   端午节阿二吃粽子最多,一连可以吃掉八根。   阿三喜欢掏鸟窝养鸟儿。   阿八一旦受别家孩子欺负,阿三一定站出来帮忙。   哭的时候阿七声音怪怪的,好象喉咙被鱼刺卡着。   大寒天阿二也只穿两件。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   一次下冰雹将阿太的头骨咂破。   阿十是捕蛇能手。   穿针拿线阿七比其他兄弟更手巧。   阿太老是随意吐痰。   六妹一跑起来胸脯好象挂着两个小西瓜一晃一晃的。   九妹腿长长的,屁股比六妹的小,但也圆圆的。   阿太发怒的时候像一头狮子,谁见了都害怕,让他三分。   阿十经常说梦话。   最爱吃西瓜的是阿八。   阿二爱逗狗。   阿五喜欢数星星。   最乐意喂鸡喂鸭的是六妹。   阿三一次偷了人家的鸡回来煲了满满一锅,味道很好。   阿四骑在牛背上掉下来折骨。   阿太最辉煌的猎物是山野猪,吃了好几天。   阿七喜欢一个人呆坐,好象有许多心事,问又说没事。   阿十那家伙掉落粪坑一次。   阿二爬树摔两次,一次很严重,吃了三个月的伤药。   ………………   高得胜迷离恍惚在记忆的碎片之中渐渐睡去。第二天醒来时又觉得昨晚做了 许多梦。很多记不起来,记起来的却零星碎散,也只是一个个片段而已,其中他 被阿五绑在树上拿皮鞭来抽打这个最荒诞不经。阿五涨红了小白脸,变得异常凶 恶,像一匹复仇的恶狼,操起鞭子就狠力抽打高得胜。高得胜挨一鞭就质问一句 你为什么打老子?阿五不出声仍然出力打,最后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遍体 鳞伤的高得胜绝望地抬头张望树冠。这棵树不知是什么树,浑身散发着血腥般奇 特的气味,而且一张张枯黄的落叶越落越多,之后变得铺天盖地,劈头盖脸的朝 高得胜咂下来。他喊救命但没有人应。这里只有丧失了理性的阿五。他好象六亲 不认了。接着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阿五一鞭鞭的打,忽然拿鞭子的不是阿五, 而是他高得胜,绑在树上的不再是高得胜,而换成是他老婆了。他老婆不喊疼也 不喊救命,也不咬牙,只是任由高得胜拼命抽打。好象一点也不疼。高得胜气昏 了,更狠力抽打一直打得她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是树叶一张也不掉下来。   毕竟是做梦。高得胜有点可笑地翻身起床。   3   阿太名字叫高清龙,阿二叫高清虎。他们一个打猎一个砍柴,都与深山野林 打交道,由于考虑到安全问题,经常结伴同去同回,是一对绝好搭配,因此别人 都有点羡慕地称呼他们做龙虎帮。   高清龙的猎枪是一管砂枪,其长度足足有一扁担那么长,扛在肩上很威武, 加以他本人身高体壮,就显得更神气了。高清虎操的是一把锋利的弯刀,刀身在 阳光下暴露闪闪发光。虽然他没有大哥神武,但别人还是可以透过现象看到本质, 知道高清虎有两根比他大哥还要粗壮的手臂。有人推测,有朝一日两兄弟翻脸打 架,多半是高清虎赢。   他们兄弟俩的工作区域就是凇江对面那充满神秘色彩的深山野林。之所以说 神秘,对高清龙而言,主要是因为那边的飞禽野兽种类繁多层出不穷,打也打不 完,对高清虎来讲,本来那边的柴没什么好特别,但是有所不同的是,他是跟随 大哥去的,有砂枪护身,多少有点冒险的味道。而且他名为砍柴,实际上他花在 砍柴上的工夫不用多少,而大部分时间是充当大哥的得力助手。三年前他曾经用 柴刀砍死一匹恶汹汹扑向大哥的野狼狗,救了高清龙一命。从此高清龙更是下大 了决心,要与二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走同一条路撑同一道船。   这天兄弟俩照例出发。太阳异常明媚,凇江也异常明亮。高清虎说,大哥, 我来撑筏。高清龙也同意。他一回头看见自家那条黑狗还在,于是跺了一脚骂了 一声。那黑狗本来是依依不舍紧追过来的,但一听到高清龙的使唤,就条件反应 一样抬起右后腿撒泡尿,就一步三顾的小跑回去。   高清虎就很佩服大哥这一招,能够将黑顺服得如同仆人一样。那黑狗可一点 也不听他高清虎的话。它一直将高清虎的命令当作狗屁,不理不睬。即使高清虎 气晕了喊杀喊打也于事无济。高清虎于是认为这就是人与人的不同之处了。他大 哥神武神气连狗也敬让三分。   凇江的流水缓慢而有力度。竹筏在高清虎的操作下也缓缓前进。高清龙站在 竹筏正中央,肩着砂枪,丝毫不减神武豪放的姿态。水面上时而掠过几只白色的 水鸟。但是高清龙当没看见一般。高清虎兴奋地叫道:“大哥!打它下来,看看 你有多少眼屎。”但高清龙一脸微笑,盯着水面上那飞鸟无动于衷。高清虎见大 哥无动于衷也不怎么失望,仍然小心翼翼撑筏。上一次他自告奋勇撑筏,没料到 一个不幸筏翻人覆,大哥高清龙当时一时惊慌失措竟将砂枪掉到江底。之后磨破 了嘴唇叫阿五高清俊来打捞,高清俊像一只顽皮的鸭子,在江中忽隐忽显,大半 天才打捞上来。衣服湿透了,那些砂子与弹药粉全湿了。那天他们有了借口偷懒 一整天。那些湿透的砂子与弹药粉在猛烈的阳光之下曝晒了一整天。高清龙忽然 想起二弟的弯刀,究竟有没有跟砂枪一样命运沉掉了。但是一问之下原来没有。 高清虎一般都是把柴刀插挂在腰带上,“腰在刀在”差不多成了他的口头禅。   今天大哥高清龙故意让二弟高清虎撑筏,不知道是想考验高清虎还是考验自 己。高清虎认为一定是大哥想借此机会考验自己,因此倍加小心撑筏。高清龙问: “二弟,你说狗撒尿是为了什么?”   高清虎觉得好笑。大哥怎么问这么一个幼稚的问题。他不假思索就回答: “那你撒尿是为什么?吃饱了谁不拉撒?”   高清龙摇摇头说,狗与人不一样。   高清虎想了想说:“狗是狗,人是人,当然不一样。但狗和人一样,也要拉 屎撒尿的。”   高清龙解释说:“平时你注意到没有,狗不管黑狗白狗狼狗还是哈巴狗,它 们每走一段路就要抬起腿来撒泡尿,但它们不是撒很多,只是撒一点。”   高清虎有点不明白了。   高清龙笑了笑,很神秘的样子,说:“狗撒尿是有目的的。听说它们是为了 认路。”   高清虎更加摸不着头脑了,认路?他已经停止了撑筏。   高清龙说:“简单一点说,狗撒尿就像我们在山林里打猎做标记一样,是为 了方便辨认回家的路。”   高清虎有点不可思议:“狗有这么聪明吗?”   高清龙看着二弟的脸呵呵笑,不继续回答,而是催促他赶紧撑筏过去,再迟 一点那群白兔可能就要搬家了。   上得对岸兄弟俩齐齐动手将竹筏拖上岸。这竹筏一般有点重,又叫竹排,是 由六七根硕大的麻竹或者石竹并排扎成,没有系绳,因此必须拖上岸去否则会被 水浪冲离出去。   爬上荆棘丛生的高坝,回头张望一下,凇江像一条丝带就飘在脚边。广阔的 田野在阳光的抚摩下显得很娇媚。远处是村庄,那些泥砖瓦屋三三两两错落有致 地分布在荔枝树与龙眼树之间。炊烟袅袅,狗吠之声隐隐可闻。村庄上空的炊烟 是村庄一件神秘的外衣。   高清虎对高清龙说:“大哥,我们家只可以看见一个屋檐。”   高清龙说,是啊。   高清虎叹息一声说:“老乌龟高珍的房屋就是气派,什么时候我们也住那样 的高楼大房。”   高清龙看了看高清虎,好象打量一个忽然现身的陌生人一样,眼神充满了惊 异与好奇。但是他不说话,   高清虎见大哥不说话就继续叹气。好象叹完气就可以飞黄腾达。   高清龙一招手说,我们走!   高清虎于是跟随大哥上前,才走出十来步忽然左脚底一阵剧痛,连忙抬起来 看,一根又黑又细的芒刺长在了他脚底,血已慢慢渗出来。他见大哥没有注意就 故意“哎呦”一声。高清龙一听见惨叫慌忙握紧枪,机警地回头。原来不是什么 野兽突然袭击,才放下心来。他大踏步走回去,说:“怎么啦?”   高清虎说,你看。   高清龙说:“别拔,等等。”他四处环顾一下,发现不远处那堆石头缝隙里 孤零零地长出来一棵臭草。它在乱石碓里不折不挠地生存的坚强意志让高清龙油 然生发一种敬意,以致他真有点不甘心去伤害它。但是为了减轻二弟的痛苦,他 还是毫不犹疑将它的叶子摘了个精光。那些叶子在他两掌之间有力地揉搓,瞬间 一股辛辣的臭味在周围弥漫。   高清龙俯身下去,说,拔它出来。   高清虎一咬牙一用力一下子就将芒刺拔了出来,血流得更快了。   高清龙将搓烂的臭草叶子捣成饼状敷住他伤口,说:“没事了。我们走。”   高清虎站起身来想走,那药饼块子掉了下来。可已经止血了,于是也不理会 了,继续走。他历来讨厌穿布鞋,因此情愿经常赤脚,即使上山砍柴也不例外。 而且他因为习惯的缘故,赤脚走山路也不比穿布鞋的大哥慢。刚才一路上来,一 路上布满了荆棘,可没有一根伤得他。可一上得平坦的坝上,放松了警惕冷不防 就被暗算了。高清虎想,没有谁时时刻刻都提着胆子走路的吧?   高清龙说:“二弟,你听什么声音?”   高清虎侧耳听了听,说:“狼。”   高清龙不搭理继续走。高清虎也不说话。根据声音那狼至少在十里以外,不 足为患。他问:“大哥,我们今天走哪条路?”   高清龙摸摸下巴,说:“走昨天那条。那群兔子胖胖的肉可不少。”   高清虎笑笑不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有说有笑不一会儿穿越一道山坡,到达 一茂密的小松林。高清虎拔刀便砍。   高清龙一声不响站在一旁看高清虎砍,两手把持着砂枪,不时前后左右瞧瞧, 又像警卫员放哨。高清虎臂力惊人,不断地挥动柴刀,银白色弧线一道接着一道 在高清龙眼球闪失。   高清虎说只有松柴最好卖,价格最好,因为松树耐烧,利火。   高清虎不多时已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像是火在燃烧。高清龙似乎看见了 他脸上有一颗松球在熊熊燃烧。于是说:“二弟算了。我们还是赶早一点去打兔 子。一个兔子比你十担柴更值钱。”   高清虎本已气喘吁吁,有了大哥这句话当下停手,三二下就将松枝搬到阳光 下摊开来曝晒。待打猎回来再扎起来。这样经过曝晒的松柴就轻许多。   其实高清虎砍的柴大多是家用。他家还用不着靠砍柴卖来维持家计。   4   没有月亮,没有风向,只有黑色的空气。阿娟挑着小灯笼,火苗闪闪跳动, 火苗所照射不到的地方仍然是黑压压一片。   夜并不深。但没有遇见一个人,所遇见的都是从她脚边小跑而过的狗。   阿娟忽然有一个奇怪的念头:我在那些狗的眼里算不算人?   她漫无目的似的走,绣花鞋在地面制造出无奈的絮絮声。脑子里不断冒现母 亲可怜的脸庞。那脸庞泪水涟涟,时断时续,突然熟悉又突然陌生。她的嘴巴像 死咸鱼的一样,有气无力,苦苦哀求的形态十分丑陋。在通往地主高珍家的路上, 一路上阿娟耳边都萦绕着母亲的哀求:“阿娟,你就答应娘,去陪那老狗一晚, 什么都会过去的。”母亲认为女儿只陪那畜生一晚那巨额债款就可以一笔勾销很 是合算。   阿娟心头一片寒酸。如果依了母亲的话,被那畜生玷污,自己的终身幸福就 像搓衣服时的泡沫一样,一下子消失永远消失了。   她内心深处爱的是高清俊。   她名义上早就是高清俊的未婚妻了。   她觉得对不起他。   她很想一死了之,但是老天爷连死也不成全她。   她只有万念俱灰,像是行尸走肉,脑子一片空白,迷茫茫像浓浓大雾摸不到 方向。等在前面的分明是一匹恶狗。她一直胆战心惊!他将会把我怎样?   母亲的话又幽灵一样突现:“不要怕!那畜生难道吃了你不成?一个晚上很 快就会过去的。要是真要做他四太太,那就一辈子受罪了!阿娟,听娘的话……”   高珍由强娶阿珍到只陪一个晚上已经是降低条件了。   阿娟知道只有这样,别无选择。谁叫爹爹欠人家一屁股债呢?谁叫你租人家 上等的水田呢?谁叫你血本无归呢?谁叫你是钱家的女儿呢?谁叫你姓钱却没有 半两钱呢?   阿娟曾经对父亲说:“爹,你只有一个女儿啊!”   但是钱万忠两眼死盯着门槛不说话,那门槛横在门口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障 碍。阿娟一赌气快速跨过门槛,小声哭啼着跑出去。   钱万忠依然呆坐着盯住那门槛。那门槛对他造成一种无形的迫胁。他怎么也 没有办法跨过去。因此他没有追女儿,也不知她会不会干什么傻事。   阿娟并不干傻事。她只是跑到一棵龙眼树下继续哭。那龙眼树被她哭得浑身 不自在,叶子纷纷下落。   钱万忠仍然死盯着那门槛。   阿娟来到了地主高珍家前,灯火笼罩之下那门槛显得异常怪陋,像一匹死老 虎横在那里。   她吹灭灯笼,上去轻轻敲门。开门的是高珍的二太太阿秀。她一脸脂粉惨白 得像一具僵尸。阿娟第一眼被她吓了一惊,以为这里闹鬼。那阿秀看见阿娟也有 点吃惊,同时更是妒忌,冷冷说:“可惜,可惜!一枝鲜花插在牛粪上。”阿娟 听了异常伤心,侧身从她身旁走进去,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她还分明听见阿秀在 背后低声骂道:“贱货!”   阿娟委屈至极,两眼汪汪咬牙继续走路。高珍家地盘很阔。前院中院后院, 左右过道,里面的路子阿娟也很熟识。她从小就经常跟随父亲来这里与高珍打交 道。她父亲一直是高珍家的佃农。童年的阿娟天真无邪活泼可爱,狡猾的地主高 珍掐着下巴的小胡子看在眼里就早早打下了如意算盘。一年年过去,阿娟像田里 的萝卜慢慢长大。长大后的阿娟自然不会经常跟爹了。但高珍心怀鬼胎,有很多 事情都刻意安排要阿娟来办,例如交年租,签合同等等。阿娟在兄妹当中最聪明, 认字也最快最多,因此那业务也应该由她代理。她也不推辞,有什么,地主家又 不是没去过,怕什么。而且地主高珍一脸慈祥,不像个坏人。   地主高珍家每隔五六步就挂一个小灯笼,因此里面灯火还算明亮,没有阴森 森的感觉。阿娟穿过前院,看见右边过道边坐着阿香。她是高珍的三太太,拿着 蒲扇不断地扇,好象好热。她鄙夷的目光像利箭一样。阿娟不敢正眼看她,好象 一看就会被她射得五脏俱碎。   阿秀像一只受惊的小花猫,低头默默朝高珍的寝室走去。高珍的原配夫人阿 花气势汹汹迎上来,拦住了阿娟。阿娟低声说:“太太。”阿花哼一下,说: “老爷吩咐了,叫我来搜身。”   阿娟不明白:“搜什么?”   阿花冷笑一声,招手一下,阿秀与阿香接着走过来了。三个人一前两后,将 阿娟重重包围。   阿娟问,你们想做什么?   阿花说:“脱下你的衣服来。”阿秀和阿香笑着应和,脱!   阿娟说:“不脱!”   阿花脸部好象干瘪的黄瓜十分丑陋。她说阿娟可能带有刀子要行害老爷。阿 娟说没有,不信你们可以来搜。   阿秀于是趁机来搜阿娟的身,伸手进去摸阿娟的胸。阿娟满脸通红站着一动 不动,任由阿秀非礼。阿秀由摸为掐,阿娟也相应地从一阵快感变为一阵剧痛。 阿秀并未从阿娟身上摸出刀子来,又说:“谁知道那刀子是不是在下面。”说着 指了指。   阿娟有点委屈说:“那里也没有。”   阿香说:“我们看不见。”   阿花说,脱下来检查检查。   阿娟死也不肯脱,最后允许阿花动手搜。   阿花的手因为年纪大而变得粗糙,像一根烧焦的木头。她的手肆意伸进阿娟 的内裤,在她两腿之间摸了一阵,没有发现刀子,就忽然用力将两根手指插入阿 娟的身体。阿娟惨叫一下,痛不堪忍就发怒狠狠砸阿花的头。   阿花连忙后退几步。那两根手指沾有血。阿娟觉得下面一阵剧痛,肯定是出 血了,但又不好意思掀裤子查看。   阿秀拍着手笑说:“算了,算了。又一个破货!”   “混帐!”不知何时高珍早已站在后面,脸色铁青。众人都不禁吓了一惊。 阿花一下子哭了,举起血迹斑斑的两根手指,向高珍告状:“老爷,这狗婊子不 识好歹,咬人了,你看!”   高珍怒不可遏,出手狠狠扇了阿花一巴掌,骂道:“你才是狗婊子哩!恶人 先告状,以为老子没看见!滚——”   阿花捂着脸一扭头哭着跑开。阿娟有点感激地望了高珍一眼,觉得他虽然年 纪大了但还有年轻人那种气度。与庸碌无能不分黑白不明是非不讲信诺强行出卖 女儿来过活的父亲相比,在阿娟的眼里高珍实在更像一个男子汉。   高珍向阿秀与阿香一摆手,喝道:“你们也给我滚!”   阿秀与阿香几乎同时诺声离开。阿娟发现她们离开时个个脸色黎黑,像抹了 一层淡淡的稻灰。   高珍脸露微笑说:“阿娟,还疼吗?”   阿娟脸一红连忙支吾说不不疼。   高珍说:“他们太不象话了。”接着过来拉阿娟的手。起初阿娟还反抗,但 高珍死死纂着不放,阿珍也不敢继续反抗,反而顺其自然,觉得他的手掌很宽厚 有点儿温暖。   高珍就这样领阿娟进他卧房。阿娟的心扑扑跳。她看见台面上有一只玉镯, 色泽跟高清俊三年前偷偷送给她的那个一模一样。高清俊的脸忽然清晰地出现在 台面上的镜匣里。一股愧疚之情像蚊子一样挥之不去。   高清俊送给的那个玉镯她已经将它埋在了花圃,但是她毕竟无法将那份爱情 也完全埋葬。   高珍喝了几杯酒就来解阿娟的琵琶扣子。   5   树林相当茂密。那些树种类繁多,根本叫不出名字来,一棵挨着一棵,几乎 没有路子。有的已经很老了,说不定明天就枯萎。落叶堆积很厚,走过去像是踏 棉花,脚跟深陷下去。高清虎跟在大哥高清龙后边,两脚不断地扫过落叶沙沙响。 走了一段路,高清虎就笑着说:“大哥,我走不动了。被陷住了。”他想起了小 时侯一次跟随父母下田插秧,踩上了一个泥潭被陷了下去,哭着要拨上来的情景。   高清龙头也不回,说:“你以为这里有泥潭啊。”他呵呵笑着拗短一根树枝 插在一棵老树的树洞里,当作路标。   高清龙也呵呵笑,拖动沙沙响的脚继续跟随大哥前进。   再走得一阵,密林越来越稀疏。看不出有砍伐的迹象。但树木相对来说巨大 得多,遮天蔽日。地面落叶较少,很多地方露出地面,那里每个角落每个空间都 长满了蘑菇。它们像一把把小雨伞,一堆又一堆,密密麻麻,白色一片,可爱极 了。   高清虎因看蘑菇走神耽误了一些脚步。他朝大哥喊:“大哥,好多蘑菇啊。 摘一些回家煮来吃吧!”   “不要。小心它们有的有毒!”高清龙也回头喊。忽然一声惊雷吓了高清虎 一小跳。他怀疑这雷声就是刚才大哥喊出来的。   高清龙有点急了,又喊:“打雷了,要下雨了,赶快走!”   高清虎发现树林昏暗了许多,确实要下大雨了,就拨腿跑追赶上去。许多雨 伞似的蘑菇被他的脚底下粉身碎骨。   天昏地暗,电闪雷鸣,狂风怒作。高清虎喊道:“大哥,我们要找个地方藏 藏!”他话音还没有消失,雨水便倾盆而下。   风雨吹打之下的树林不仅天昏地暗而且地动山摇。狂风吹打着老树,哗哗哗, 大有拔根折腰之势。高清龙兄弟本来缩藏在一棵老树的树根下早已成了落汤鸡, 见状心惊胆战只得毅然离开。高清龙恨恨地说:“被水淋死算了,可不能被树枝 压死。”   他们于是在风雨飘摇之中深一脚浅一脚继续前行。雨水劈头盖脸,不敢睁大 眼,几乎是摸黑。不多时已经分辨不清东南西北。没有雨水地面还不成问题,一 旦下了雨积叶立时成了泥浆似的,一脚踏上去,真的像陷进了一个个小泥潭,走 起路来要一探一拔很费劲。   高清龙仍然不忘做路标。他每走一段距离,就拗一根树枝。他的砂枪躺在他 臂弯里很安静,枪口黑幽幽的对准天空的一角。高清虎看见大哥不时摸摸砂枪, 于是也手痒痒的不住要摸摸自己的武器。弯刀也好端端的挂在腰间。   雨逐渐减弱,正如高清龙兄弟越走越累愈来愈慢。但雨水尚未停,他们也没 有止步的意思。沿途看见许多蘑菇,像一把把可爱的雨伞,但是不能摘来使用。 高清虎看看天色,说:“大哥,我们歇歇吧,快走不动了!”   高清龙也气喘吁吁,同意了。奇怪,风雨见他们止步了,也不吹不下了。好 象它们本来就是跟他们闹脾气。   高清龙见雨停了,而且阳光还投射了下来,空气一片清新精神也为之大振, 说:“我们走了。”   高清虎阙阙嘴巴很不情愿地继续跟随。   深一脚浅不脚,好不容易才走出密林。外面虽然没有参天大树,但漫山遍野 也尽是一些铁芒棘堆和灌木群。旁边有一个山洞,不知深浅。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们从来没有来过。   高清虎说:“要是早一点发现山洞,我们就不这么吃苦。”他说话的时候头 发上的雨水还一滴一滴往下淌。   高清龙手持砂枪悄悄走向山洞。高清虎知道这是他临阵备战的状态,于是不 跟上,而是眼眯眯的看,看他待会儿会拿出什么猎物来。   一阵风吹进山洞,呜呜响。站的山洞口的高清龙看见里面黑黝黝的,随即听 见刺耳的“呜呜”。这下决非风的杰作了,凭借他丰富的经验,可以立即断定是 野猪,并且是一头公野猪。   高清龙连忙后退出洞口,大声命令高清虎道:“野猪!快走开!”他已经将 砂枪瞄准了洞口,只等那野兽一探头出来就开火。   高清虎退在远处看,心情有点紧张,蓬蓬的跳,激动人心的时刻即将来到。 但是好久了那野猪也不出来。好象它早已知道外面有埋伏,险象环生,一出来就 要送命。砂枪的枪口黑黝黝的瞄准山洞,山洞也黑黝黝的对准砂枪,一小一大这 样僵持着好一会儿。   高清龙见里面没有动静,就松了口气,看看脚边有没有石头之类的东西。石 头有是有,但都是大石头,人即使出尽奶力也未必搬得动它,更不用说要扔进山 洞去了。他回头向高清龙高声喝道:“找块石头来!”   这喝声就是一块石头,好象扔进了山洞扰动了野猪。它循声“呜呜”冲了出 来。   高清龙神经为之一紧,两手紧紧握枪,待那畜生一冒出来就立刻让它脑袋开 花。上次他就是这样得手的。   那野猪气势汹汹冲出来了。高清龙赶紧扣扳,但出乎意外的是砂枪在这关键 时刻竟然死火没有响。这下高清龙吓出了一脊背冷汗,赶忙掉头逃命,喝道: “快!快爬树!”   高清虎旁边就是树,只要爬上去就没事了。但是他见大哥狼狈逃命,背后追 着一头凶猛的野猪,哪有顾之不理的道理。他也赶紧从腰间取下弯刀,不管三七 二十一就上去助阵。   高清龙眼看逃命来不及了,就毅然转身跟野猪搏斗。他手中的砂枪成了扁担, 虎虎生风,尽量不让野猪近身。那野猪非常健壮,前所未见的凶猛,不顾一切的 一次次扑过来。高清龙击退好几次野猪的进攻,体力渐渐不支了,想:“这下完 了!”   那野猪似乎不会疲惫的,又恶狠狠扑上来。高清龙大惊失色,不敢再恋战, 慌忙后退。那野猪扑了个空,又进入下一个进攻。这时高清虎挥着弯刀赶到了, 站在大哥的身边助阵。   高清龙见二弟手里有刀,就稍微松了口气,镇定多了。好样的,关键时刻来 一个天兵天将。但高清虎显然不是什么天兵神将,好几刀都是刀刀劈空。高清龙 虽然体力不支,但有了二弟的加盟,顿时信心倍增沉着应战,还足以击退野猪的 一次次进攻。两人吆喝着并肩作战好一会儿,始终无法摆脱险境,最后是高清虎 手忙脚乱之中,不知怎样削掉了野猪的半个耳朵。它咆哮着立刻撒腿逃跑。   高清龙知道它绝对不会就罢甘休的,见它逃跑,也赶紧拉二弟逃跑。高清虎 本想乘胜反击的,大哥这时主张逃跑就有点不甘心。但大哥已经死死拉他了,而 且神色慌张,于是也就依了。   他们逃回树林边,看见树就往上爬。果然不出所料,那野猪怒气汹汹的又追 赶过来了。   高清虎上树时注意力不太集中,弯刀一滑,失手掉了下去。他吃了一惊,朝 上面的大哥说:“糟了!刀掉了!”   高清龙说,掉就掉,不要理它。   高清虎本欲下去捡刀,但那野猪已然追到了,围着大树团团转,也就作罢。 高清虎看见它失掉了半个耳朵,一直流着血,就觉得好笑。   高清龙一屁股坐稳在一树岔上。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开始检查他的 砂枪,刚才为何死火。原来是燃料弄湿了的缘故。于是他换过燃料,想也不想, 就居高临下瞄准野猪恶狠狠就是一枪。刚才差点丧命惊魂未定,他如何按捺得住 心中的怒火。   砂枪震耳欲聋。高清虎抬头看看大哥,觉得刚才那巨响是因为他愤怒复仇而 吆喝出来的。   一阵硝烟散绝之后,两人都急切地俯视,看野猪有没有毙命。但是下面并没 有野猪的尸首。那家伙挨了一枪,惨叫一声竟然逃跑了。   可以想象,砂枪一旦开火,就有成百个砂子以簸箕大小面积进攻。那野猪一 定遍身中弹。只可惜人在树上太高,没有来得及调整好距离,那畜生还没有遭受 致命的创伤。   高清龙自责地拍拍脑袋,说:“哎!应该近一点!”   高清虎看看远边那山洞说:“它一定逃回山洞了。”   高清龙说:“不可能。它的眼睛一定全瞎了。它迟早也要死的。我们下去看 看。”   他们小心翼翼的下树,好象担心那野猪又反扑过来。高清虎下地的第一件事 就是赶紧捡起弯刀,紧紧攥在手中,以防不测。   他们在近处搜查一遍,没有捡到野猪,就遗憾地回家。   6   阿芳已经煮好饭,正舀几勺粥水拌糠喂鸡。一个小公鸡等不及,就从她胯下 窜过冷不丁啄一口。阿芳连忙骂着驱赶:“发瘟!”   小公鸡虽然得嘴了,但没想到那糠烫得厉害,连忙拼命摇头要将嘴里的东西 晃出来,一股狼狈相逗得旁边的阿芳笑哈哈,幸灾乐祸道:“小家伙,谁叫你贪 吃!”   一大群鸡,大的小的都围着阿芳团团转,嘈杂一片。她笑眯眯将糠倒入鸡槽。 它们就不分老幼尊卑潮水般涌上去。抢先吃饱的老母鸡从鸡群里边退出来,一耸 身猛地一抖,全身鸡毛竖开,将身上的脏物抖落,其中一小撮糠还溅到阿芳的鼻 尖。她倒满不在乎,伸手抹鼻尖的同时,才注意到小学堂的朗朗念书声。好象那 念书声与母鸡抖身有关。小学堂就在村旁的田野边,就是以前那个私塾。后来国 民政府兴办教育就废了私塾,大力投资建造一小排房屋,专门请了一帮有学问的 人来任教。那时候阿太高清龙刚好到学龄,就免费保送到那上了一年学。此后阿 二阿三阿四他们都是在那上学识字,虽然后来取消免费制度,但学费也算合理, 即使多几个子女也还勉强供得起。阿芳曾经掐指细细算过,如果按照以前私塾那 样收费,那送十个子女读书,起码要多亏五十担谷。五十担谷什么概念啊,足足 可以够全家人吃上两年。现在,除了阿十还在学堂念书外,其余子女都毕业的毕 业,不想读的不读了。她凝神听一阵念书声,似乎想尽力从中分辨出阿十的声音。   阿十是她最疼的一个。她为了产下他差点送了性命。   笃笃笃!大门有人敲。“喂!高得胜家有人吗!”   阿芳赶紧去开门。原来是地主高材生的管家何德权。他是个势利的走狗,虽 然并未得罪过阿芳,但阿芳历来瞧不起他。阿芳见他咧着嘴巴很恭敬的样子,就 冷冷问:“何管家,有何贵干啊?”   何德权依然咧着嘴巴嘻嘻,算是用笑容回答了,见阿芳打开了大门,就不请 自进径直走向厅堂前边那张竹椅,一屁股坐稳下去。   阿芳早就看不惯他那副目中无人的气派,本想拿起笤帚就赶他出去。但见他 始终笑容可掬的样子,就知道他一定有什么事相求,就忍了忍。看他有什么事情, 老早就跑过来。   何德权坐在竹椅上,看看了四周,就说:“阿芳,快叫你那帮儿子出来。”   阿芳说,什么事情?   何德权啾了啾那群围着鸡槽抢吃的鸡,才醒悟似的说:“是这样的,我想看 看你们家儿子谁最会打架。”   不料阿芳冷冷说:“我生的儿子没有打架的!”   何德权愣了愣,又笑着解释:“看看他们哪个长得高大威猛一些,总算行吧。 我们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阿芳不知他葫芦里面卖什么药,就单刀直入,问:“想干什么?”   何德权一听阿芳语调不太对劲,连忙解释:“是这样的。你知道的。高珍那 个契弟想抢我们老爷家的田地……”   阿芳哦一声就说:“你们老爷那么多地,让人家抢一点也无所谓吧。”   何德权一听火了。但他不是气阿芳,而是恨高珍,骂道:“哼!那个晒白骨! 就是给谁也不给他!”他神色凄厉,皱纹里面蕴涵着无尽的愤怒,好象与高珍有 杀父之仇。   阿芳就觉得好笑。两虎相斗必定两败俱伤。不管是高材生还是高珍,都是贪 得无厌之徒,凭借财力欺压贫民,没有一个好东西。现在他们窝里斗了,真是叫 人拍手称快。   阿芳是个聪明人,说:“你今天就是想来找我儿子去做你们的走狗,做你们 的打手?”   何德权连忙点头道是是是。   不料阿芳头一转,说:“你别做白日梦了!”   何德权忽然有点慌乱,站起来跟阿芳求情,说发工资的,不会亏待任何人。   阿芳哼一下说:“我们不稀罕你们那些臭钱!要是我家儿子有什么三长两短 被人家打了,你负责得起吗?”   这一下可把何德权的嘴堵住了。他真的没有想过打架的后果。他只是奉主人 之命来拉人手而已。他跺着脚跟想了想,说:“不会真打架的吧。即使真打也不 会伤人死人吧。我们老爷说本想吓唬吓唬高珍那个契弟,警告他以后不敢老虎头 上搔痒。”   阿芳本想说一句不管虎头搔痒还是狗头搔痒的,但意识到那样会出口伤人, 就改口说:“你去叫别人吧。一句话,我的儿子我不让他们去打架!”   何德权正左右为难。高得胜正好外出回来。他知道事情的原委了就一人做主 表示同意,接着张口讨价还价。阿芳见有丈夫拿主意就不好意思插嘴,掉头干活 儿去。   何德权答应最高价10元一人次。高得胜想了想问:“死伤自负,可不可以多 点?”   何德权也想了想,同意那样就25元一人。   高得胜窃窃自喜,立即叫阿三阿四阿五阿六出来,意思叫他们去。何德权见 阿三身体单薄有点成见。高得胜就割痛取消阿三,同时建议何德权可否考虑考虑 阿八。何德权说阿八太小不行。于是双方协议好一些细节。走时何德权留下五十 元定金给高得胜。   高得胜数着一张张钞票,乐得眼珠子都要溜出来。   何德权走后,高得胜就拿阿四阿五阿六训话,说去打架不可死卖力,而要醒 目一点,尽量不出手,即使要出手也是做个样子,不能伤人,当然也不要被别人 所伤,看情势不对就溜之大吉。   阿四阿五阿六都答应了,就结队去高材生家。阿莲从闺房出来,问什么事。 他们都说没什么。阿莲也不多问走开干她的事。   不久高珍的大儿子高小铭进来了。它进来就喊高清龙高清虎。高得胜告诉他 他们早已上山去了。高小铭嘀咕一句怎么这么早就说明来意,说要请他们助他家 一臂之力,压压高材生那个老乌龟,他欺人太甚了。不知能不能就请他们回来, 时间等不及了。   高得胜又何尝不想请他们回来呢。但他们早已身在深林野郊里,当真没办法。 于是只好说实在抱歉,没办法。   高小铭说无所谓,可以请其他兄弟代替。这下可把高得胜难住了。因为阿四 阿五阿六已经被他的老对头收买了,于是高得胜对他说:“小铭,没办法啊。阿 四阿五阿六不在家。”   高小铭大失所望,准备转身出去请别人,看见阿三瘦骨伶仃的站了一旁,就 说:“阿三能打架吗?”   阿三接口说:“老虎也能打,只是打不死。”高小铭与高得胜都被逗乐了。   高小铭想了想,说:“好,阿三,你跟我去,有钱领的。”   阿三弃而又用,很高兴,就拍拍胸脯跟上去。高得胜说:“阿八怎么样呢? 那小子也爱打架!”   高小铭回答也好。他想过了,这一场架只是虚张声势而已,无论如何也是打 不成的。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呐喊,助助威就达到目的了,管他真能打还是假能打。   高得胜一听高小铭点头就动身回房拉阿八起床。阿八睡眼朦胧,还不知怎么 回事就被三哥领了随高小铭而去。   高得胜做梦也没有想到,瞎了眼的财神爷今天竟摸他家来了。   阿莲之后知道了就极力反对。但反对也没用了。他们都去了,而且押金都领 了。阿莲气得直坐凳子。而高得胜不断安慰她,说不用担心,他们不会出事的。   他们果然没有出事。不久他们都安然回来了,个个兴高采烈的样子。他们说 他们双方成百人都拿了刀棍喊打喊杀,但就是没人打先锋,最后没有打成。   阿莲听得脸一阵一阵白。   7   阿娟木然坐在窗沿,晾风丝丝吹拂,窗外的树木纷纷扬扬,几只蝴蝶在飘叶 当中翩翩起舞,如果不用心观察,很难从枯黄的落叶辨认出有生命的蝴蝶来。   阿娟以前就喜欢扒在窗沿专心辨认。但现在却没有半点兴趣了。她此时此刻 觉得心头麻丝般烦乱,无头无绪,跟那纷纷扬扬的落叶一样。她在心头不断地呼 唤高清俊的名字。但是她又觉得自己脏了,已经配不起他。虽然她是他公认的未 婚妻,但是她已经认为自己已经没有脸面做他的未婚妻,更不说以后会做他明媒 正娶的妻子。没有那个资格!没有了那个资格!阿娟心里复杂至极,每一次呼唤 就像针扎一样难过。她一直告戒自己要赶紧忘记高清俊。但是高清俊知道自己要 忘掉他似的,偏偏无理取闹地出现在脑海,而且一次比一次清晰。他乌黑的头发, 漂亮的眼睛,性感的鼻子,结实的肩膀和胸脯,强壮的四肢,笔直的腰板,以至 他的呼吸以及谈笑的声音都不期而至。   阿娟朝那花圃看了看。那些太阳花长得旺盛,开的花朵也很灿烂,招引了不 少小蜜蜂。   阿娟看着那些飞上飞下忽左忽右的小蜜蜂,愈加感伤。就在那群热闹的蜜蜂 下面,在那丛丛花草下面,悄悄埋葬着一个玉镯。它代表着高清俊的深情蜜意。 它埋在泥土里变质了嘛,腐烂了吗?颜色还是那么亮丽吗?她有时有一种要将它 扒出来看看的冲动,但每次她都被理智制服。在她内心深处,那玉镯就像一个已 经死亡的人,埋下去了就永远消失,不能复活了。   “阿娟,清俊说要见你。你见不见?”她母亲阿燕走进阿娟的闺房低声询问。   阿娟心头泛起了淡淡的涟漪。   阿娟看见母亲的眼神很特别,似乎有点忧虑,又有点兴奋。那种眼神让阿娟 内心像猫蹭一般。她咬了咬嘴唇,说:“告诉他我不在家。”   母亲有所领悟地收敛住那奇特的眼神,脸一沉就出去了。在屋前堂,高清俊 标致的身材把整个房间衬托得气宇非凡。阿燕对这个未来女婿是一万个喜欢的。 可怜女儿被高珍那个畜生糟蹋,恐怕配不上他了。有好几次她都想跟他私下谈谈, 试探一下他是否在乎那个。但好几次都开不了口,或者张了口却没有声音。她知 道自己心虚,当初阿娟死也不就,不是自己这个做母亲的苦苦哀求强迫她答应的? 可以说是母亲毁了女儿的后半生。阿燕后来一想到这就心里发毛。当初见钱眼开, 以为可以瞒天过海,没想到事情怎么如此严重。   高清俊听见阿燕出来,就停止了观看屋檐上的燕子窝,看见阿燕满脸忧伤的 样子,就有点心急地问:“阿娟又不在家吗?又去哪了?”   阿燕不好意思抬头看他,点了点头,小声说:“她一早就出去了,可能去和 她那帮姐妹玩去了。”   玩玩玩。那帮姐妹又什么好玩的?如果真要解闷就该找找我哩。我好歹也是 你未婚夫嘛。高清俊在心里头咕嘟,但不敢说出来,也不好意思说出来。近来他 怪想阿娟的,白天想,晚上做梦又见。但奇怪的是阿娟连影子都不见。每次来找 人都说不在家。这次他奉母亲之命将半担米糠挑到钱家,满怀希望可以见见她了, 谁知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高清俊告别钱家,挑着空谷箩回去。谷箩空空的。他心里头也空空的。他好 几次回头,看看阿娟回来了没有。但每次都只看见钱家那只破水缸孤零零地蹲在 那里,此外就是站在门口送客的阿燕。青出于蓝胜于蓝,阿娟比她母亲漂亮多了。 但他距离太远,他根本无法看见阿娟其实正藏在背后偷偷送他。她的眼光充满了 忧伤与依恋。   阿娟就悄悄伏在花圃以外的一小戳矮围墙边。连近在咫尺的阿燕也没有发现。 高清俊走远了,背影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阿娟抑制不住情绪,低声哭泣起来。 阿燕忽然听见哭声才发现的。   阿燕对她说,你简直是自作自受,人家又不说不要你了,你干嘛要老鼠看见 猫似的。   阿娟哭得更加凄厉,吼道:“都是你!让我对不起清俊!我不想活了!”说 着阿捐就扭头回闺房。   近来阿娟气怒了都会说“不想活”,几乎成了口头禅。起先阿燕还真担心她 想不开自寻短见,时刻监视她。但时日一长,发觉不过是气话,阿娟气消了,就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了。   因此这次阿娟说“不想活”,母亲阿燕就不怎么放在心坎上,以为她不过赌 气罢了。于是她没有追赶回去监视阿娟。   阿娟在闺房里哭了一阵,就拿出剪刀,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咬着牙根将一束 头发剪下来。她已经做出了最后的决定——不顾父母的反对坚决嫁给高珍。虽然 嫁给高珍不是她所愿,但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只有如此。人已经是高珍的了,不嫁 给他那嫁给谁?虽然高珍那老家伙风流成性,经常在外面寻花问柳,吃喝嫖赌, 虽然他迟早也会抛弃她,就像他将阿花阿秀阿香打入冷宫一样。但现实来不及你 想那么多,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如果是那样,那么只有认命。而钱万忠夫妇还竭 力主张阿娟嫁高清俊。高清俊是个老实人,跟了他可以过上安分日子。如果到了 高珍家,迟早也要跳井。他家几辈子以来,据说已经有十几个姨太太跳井了。因 此高珍家在外面一直有一个高雅的外号叫“跳井府”。钱万忠哪肯让唯一的女儿 阿娟去那个阴魂不散的地方啊。   但阿娟说不怕。她准备做高珍的四太太。她说,即使要跳井,也是阿花阿秀 阿香她们先跳。说这话时阿娟恨恨的,好象巴望不得阿花阿秀阿香就立刻跳井。 钱万忠夫妇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   8   受台风的影响,一连几天都暴雨如注。其实台风没什么危害,风力很小,只 是一股风尾,分别从东南西北吹一通之后就完蛋。但接着的暴雨就没完没了。老 天爷似乎不想见到这世界了,要将它淹没。   南塘告急。高材生的管家何德权尿急似的跑来,说南塘的水位已经很高,按 往常例,如果再升那么一个脚肚子,就要决堤了。南塘是高家庄最大的水库,其 灌溉面积也最广,有良田百余亩,其中大部分是由地主高材生与高珍两家占据。 其余的多为各家各户垦荒而得,地位较高,享受不到灌溉,当然就可以避免水患 了。因此南塘一旦崩溃,受害者主要是高材生高珍他们两家。眼看就有收成了, 那些稻谷已经饱米,再等他半个月就可以了,如果现在就大水泛滥,那就什么都 完蛋了。因此高材生与高珍都很着急,一改以前争田地的敌意,握手言和,商量 到半夜。最后决定动员全村老少去护塘,尽快防患于未然。   何德权冒雨来高得胜家就是受主子之托来动员高得胜家的。高材生与高珍都 一致认为,高得胜家有十个儿女,再加上高得胜夫妇,劳动力很强,应当尽力争 取。   但高得胜是个老狐狸,眼珠子骨碌骨碌转。他可没有那么容易被人摆布。他 推三塞四,始终不正面答应。何德权明白一定是工费的问题,就先行告别,急急 打道回府征询主人的意见。其时高材生与高珍一筹莫展,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一听何德权回来禀报,都又气又急,说没有条件都可以。岂有此理,分明是趁火 打劫。一个人工足足抬高了五倍多。岂有此理!   何德权不敢耽误,又赶忙跑高得胜家。   之所以不顾一切争取高得胜家,是以为高家庄就数他家人丁多,儿子一大堆, 个个身健力壮,劳动力非同小可。而其他家的人丁少,大都是老人妇女和小孩, 成不了气候。其他村的有的人力不少,但远水救不了近火,若叫人去拉,还没有 拉过来那南塘恐怕就一塌糊涂了。   高得胜在可观的利益的诱惑之下,开始指使全家立即投入救亡工作。全家当 中只有九妹抗议,说那南塘崩就崩,崩了倒还痛快,老子才不稀罕那臭钱,要冒 着被雷劈的危险去那里做牛做马。南塘五年前也曾决堤一次。那时闪电雷鸣,一 大帮雇工在那里抢救,个个满身泥水,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倒像刚从泥塘上来的 水牛。这一切当时九妹都真实地看在眼里。而且一次一个响雷过后,本村那个阿 九应声颓然倒地,谁都认为是被雷公打死的,顿时人心惶惶,这些九妹也都真真 实实看见。   高得胜开始责骂九妹,说阿九平时做事心狠手辣,雷公劈他是报应,我们又 不做什么亏心事,怕什么?   没想到九妹不甘示弱,当面顶撞父亲,说:“你敢说你不做亏心事?刚才人 家给少一点钱你就不理睬人家。”是指今天高得胜与何德权反复讨价还价这事情。   高得胜没想到她牙齿伶俐,竟被她塞得哑口无言,顿时觉得颜面尽失,就狠 狠打了九妹一巴掌。九妹捂着脸尽管哭。何德权还没有走,他见九妹口直心快, 替他说出了心里话,出了一口闷气,心里自鸣得意。但时间实在等不及了,就佯 装着劝告的劝告,安慰的安慰,尽快将他们送到南塘去,别因鸡毛蒜皮误了大事。   九妹赌气不去。何德权决定不要她了。这等于高得胜又眼睁睁看着几十块钱 一下子打水漂。他瞪了九妹一眼,就带领家人出发。因天气问题,高清龙、高清 虎都不上山打猎砍柴,都在家看闪电数雷声。他们有了其他活儿干可以挣钱,当 然是求之不得了。他们劝了劝九妹,劝不动,就都跟随父亲赶南塘去。六妹身体 比九妹成熟一些,脾气没九妹那么犟,也默默跟着去。她为了防雨水就换了一件 米色的断袖衫,露出了一小截胳膊。那断袖衫有点窄,她穿着就跟包粽子一样, 胸部鼓鼓的,屁股胀胀的,全身肌肉上下都呈现出一种曲线美,很性感。九妹看 了看她就很不屑的样子,在心里直骂她是骚货。   南塘确实已经岌岌可危。暴雨一直下,那水位一直涨,已经到了所谓要决堤 的临界线。但它还巍然不动的样子。放眼看去,塘水茫茫,蠢蠢欲动。高得胜有 一种感觉,很块就要崩溃。他心里当下有点急了。他是不希望这灾难发生的。好 歹他也有几亩田地在下面,虽然收成不高,但洪水一旦泛滥,也一定逃不脱遭殃。 他其实一直都很着急。不过他发现高材生和高珍他们比他更着急,就脑子转个 180度,想起了勒索的勾当。如果真是南塘崩溃,庄稼摧毁,那他家今年就别想 有安稳日子过了。他现在就有一种感觉,南塘很块就要崩溃。而且这感觉越来越 强烈。   果然不出所料。高珍在那边喊起来了。说那里出现裂缝了,必须立刻打桩填 土。人们都是拿钱的雇工,都在高珍高材生的统一指挥下进行有秩序的抢救。力 气大一点的例如高清龙高清虎高清俊等专门负责打桩。木桩在力气的逼迫之下一 根根固定在塘沿,大有一夫当关千夫莫开之势。而力气稍小一点的就专门负责输 送沙包。他们都是上了年纪的男人。高得胜在前头。他好象就是龙首。输送的队 伍源源不断,形成了一条龙。力气最弱的女人们都被安排在后面掘泥填沙包。六 妹衣服湿透了,乳房显得更加丰满,好象用手一摸就要爆裂开来,看得在旁边撑 油纸伞的高珍父子咧开了嘴巴。   人们奋力战斗了整整一个小时,个个都累得骨头都散了。暴雨减弱了,情势 也基本上得到了控制。高材升发表讲话说,这次抢救工作最关键是在打桩,如果 不能及时打桩,那南塘肯定早就完蛋了。打桩队伍当中高清龙高清虎高清俊,还 有钱辉钱德等等奋不顾身,都是第一等功臣,例外各补发奖金五十块。   高得胜听得咧开了嘴。他有三个儿子的额外收入,真是不明不白又捞了一笔。 儿子多几个就是有好处。人就是力量嘛。如果不是我们这些穷人帮忙,就单凭你 们地主少爷,简直是休想做白日梦。   高材生表扬完,高珍就接着讲话,说了些我们高家庄以后要团结,互相帮助 之类鼓动性的话。但没有几个听得进去的。人们都清楚,他们地主有钱有势,得 势时无不飞扬跋扈,遇到困难时才假惺惺摇尾乞怜。人们肯冒雨来帮他们,其实 无不是看在孔方兄的份上,否则个个蒙头睡大觉去了,才懒得理你们生死。   一连几天的暴雨逐渐减弱,以至于终于停止。南塘虽然岌岌可危,但终于安 然无事。男塘安然无事,下面几百田亩的庄稼得到保护,高材生与高珍真是笑掉 了老牙。他们决定联合摆庆功宴,好好庆祝一番,杀鸡宰鸭好不热闹。   人们已经疲惫至极,个个领了工钱,头也不回一下就都各自回家吃饭休息。 躺在床上的高得胜,掐指一数今天的收入,不禁满脸开花。   9   荔枝红了。一串串挂在枝头,沉甸甸的,远远望过去,好象整棵树都在燃烧。 高清俊背着双手站在凇江边,晨风阵阵,他焦急的心情也在燃烧。他一大早就在 这里等阿娟,但约会的时间明显过了许多,仍然不见阿娟的俏影。她姗姗来迟是 高清俊等得不耐烦,已经将自己脚上的破鞋脱掉,扔进凇江之后的事情。她老远 就看见了他怒气冲冲挥动手臂的动作。她喜欢他怒气冲冲那个样子,慢慢向他走 近。而他的破鞋在平缓的江水里越漂越远。当阿娟静悄悄来到他身边时,他的破 鞋已经跟随波涛流逝得无声无息。   他转头无意看见她就在身边,吃了一惊,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她并不看他, 而是看江水,好象江水里面有她的什么东西,值得她不眨一下眼睛。   高清俊对她说,你终于来了。   她既不说话,也不点头,就跟没有听见一样。她依然痴痴的看江面,好象那 流水真是冲走了她什么东西。   高清俊忽然觉得很委屈,他几乎是用哭腔说:“阿娟,请你相信我,我一点 也不嫌弃你,你下定决心嫁给我,好么?我们明天就结婚!”   阿娟回头看看他的脸。目光出奇的冷淡。但他可以感受,这冷淡包藏着无尽 的悲伤和无奈。   高清俊抓她的手,好再一次表明心迹。但她拽开他的手。说:“你忘记我吧! 我已经不爱你了。”   高清俊说:“不是的,你一直爱的是我!不可能……”   阿娟几乎是拖着哭腔解释:“以前爱你是真心爱你,现在不爱你也是真心不 爱你。”   高清俊在内心不断地追问:老天爷啊,什么道理?有可能吗?我不相信!   他抬头望见村边的荔枝树一排排。荔枝已经红了,一棵棵荔枝树就像一扎扎 火把,几十扎火把并列在一起就形成了一条火龙。火龙在他的眼球里熊熊燃烧, 跳跃,翻腾飞翔。燃烧的火龙就是他此刻燃烧的心。他瞬间变成了一头愤怒的狮 子,忽然将她紧紧抱住,接着粗鲁地压在地上。江面的水草绿油油,都在疯狂生 长,都在疯狂呼吸。   阿娟脸色大变,恶狠狠打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但这并不能阻止什么。相反, 这一记耳光就好象煽风点火,让他燃烧的疯狂的心火势更猛烈。他不顾一切地温 她,撕解她的衣服。她极力反抗,终于恼羞成怒,张口朝他胳膊狠狠咬一口。   高清俊剧痛一下,才清醒过来一些,连忙将她推开。她的泪水像江水一样开 始流出来。   高清俊捋起衣袖,她发现他的胳膊已经流血,那血也像它的泪水一样源源不 断。   高清俊气晕了,说:“你——”   阿娟忽然有点内疚,许久才说:“清俊,请你放过我,请你原谅我。我是个 脏东西。我不想弄脏你连累你,你知道吗?”她说完就爬起身哭啼着跑开了。   高清俊看着她的背影一时不知所措。她的身影慢慢在远方消失,但他的话音 好在他耳边萦绕:“……我是个脏东西。……我不想弄脏你连累你……我是个脏 东西。……我不想弄脏你连累你……”   不错的,在高清俊的眼里,她的确脏了。但是他不计较这个。他不怕被她弄 脏。不知什么原因,一股肃敬之意在他心头油然而生,使他觉得她菩萨般庄重不 得亵渎不可侵犯。但一想及她竟被高珍那畜生玷污了,心头像被烧红的钢针扎过 一样痛苦。   远处的荔枝树火一样燃烧。高清俊忽然觉得自己是一块丑陋的木炭,激情冷 却之后可怜巴巴的样子。他衣服也不脱,就一头扎进凇江。江水很清凉,一遍遍 抚摩他的皮肤。他闭着眼睛,有意让自己在江面上漂泊,而且希望就这样漂泊一 辈子,随波逐流,不想睁开眼看见岸边的东西。   他顺着的流水缓缓而下,像一具死尸。岸边有几头吃青草的老水牛,它们看 见了水中的高清俊,都睁大了眼珠子哞哞叫。高清俊在水面听见牛的叫声,但他 没有发现那些牛都有一种奇怪的眼神。   他在水面浸泡了足足半天,泡得全身疲惫不堪才有气无力地上岸回家。奇怪, 这一浸泡似乎可以将一切烦恼与痛苦祛除。他赤脚走在田埂上,觉得步伐很轻松, 像喝醉了一般。待回到家里才发现头部隐隐作痛。九妹正搬了镜架出来在外面对 着梳头发。她反复枯燥的动作让高清俊的头疼雪上加霜。接着天气骤然大变,乌 云密布电闪雷鸣。高清俊躺在竹床上,老隐约觉得这天气骤变与自己的头疼有关, 或者是九妹梳头的结果。暴雨下了一阵就停。大概不足十分钟,虽然雨势很大, 这也让高清俊觉得奇怪。他躺在竹床上左思右想,终于想明白了这一切奇怪的现 象根源于阿娟对自己无奈的背叛与无情的拒绝。   他累得呼呼而睡,打呼噜像闷雷。院子外面,雨后的阳光非常明亮。九妹梳 头掉下来的头发在地面闪闪跳跃。   高清俊醒来时已是黄昏。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肚子饿。他到厨房抓了两条番 薯就咬来吃。他大口大口吃番薯的动作让母亲觉得离奇,但她不说什么,继续默 默洗菜。那空心菜有许多枯叶,需要一张张挑选出来。   高清俊刚吃完番薯,回到竹床正又准备倒头而睡之际。钱万忠急急跑来了。 高清俊一眼看见他那样子,也顿时焦急起来。一定是阿娟出事了。阿娟每次出事 时他都是这样急急赶来求救。例如她经常高烧不退说胡话,还有一次她不知什么 原因掉进了井里,等等。总之,在高清俊的记忆里,阿娟经常出事,而且出的不 是小事。这让他很担心,甚至有时提心吊胆。她母亲找人帮她相命,那瞎眼算命 人说她有五鬼六害缠身,要出嫁了以后才万事大吉。   但钱万忠这次匆匆而来并不是阿娟的事,而是大哥二哥他们在江那边回不来 了。高清俊有点失望地看看钱万忠。钱万忠有点不自在地站着,也用相同的眼神 看高清俊。   高清俊没有对他说任何话,而是从墙角边拿过一根竹篙就大踏步出门朝凇江 走去。他没有回头看一眼,不知道钱万忠跟母亲说了些什么。黄昏中的凇江别是 一番景致。完全没有了早晨那种明媚与活泼,取而代之的是静穆和稳重。他到达 江边那一刹那,忽然意识到自己竟是头一次完整地拥有凇江的早晨与黄昏。他二 哥高清虎大哥高清龙看见他来了,都拼命地呼唤,好象害怕他是路过这里的,随 即离去。   高清俊解开一竹筏的缆绳,就撑了过去。江水很浑浊,那是中午下雨的缘故。 大哥二哥他们已经饿得肠贴后背了,一上得竹筏就坐下去喘粗气。他们的竹筏被 雨水冲走了,所以过不了江。高清俊发现大哥怀里有一个受伤的小白兔,眼神慌 张,但一直盯着自己。高清俊忽然觉得自己跟它的处境差不多。他撑竹筏的手忽 然变得软弱许多,到了江中央,他就干脆不用力了,几乎让它在处于漂泊状态。 高清龙与高清虎对视一下,都有点迷惑不解。   高清俊心平气和跟他们商量,建议搭一道木桥,那么以后来来往往就不用撑 竹筏的麻烦了。高清龙当即击掌赞同。高清虎想了想,也表示赞成。竹筏在江面 泊动,他们达成协议(具体工作步骤有待日后商定)之后的心情很欢快,像这竹 筏一上一下轻轻荡漾。他们一致认为,虽然凇江水面有点阔,但江那边有大量的 木材,得天独厚,要在这里搭一座木桥那完全是行得通的,关键是设法怎样将木 材运到江边。   10   高珍迎娶阿娟那天,天空有一堆白鸽打从高家庄飞过。很多人都看见了,他 们都说是好兆头。白鸽是和平的使者,是幸福的象征。它们选择在这一天现身一 定有它们的理由。但高清俊确实不希望在这个时候看见白鸽,而且这么一大群, 浩浩荡荡,每一个有眼珠的人都可以看见。他盼望代替白鸽的是乌鸦之类的不祥 之物。这样村民就会发表相反的议论了。而阿娟在这天看见乌鸦,也许就会改变 初衷,不会执意嫁给高珍了。因为乌鸦是不祥之物,它们的出现也即预示这婚姻 不吉祥,应当无条件解除。但这天没有乌鸦出现。没有乌鸦也罢,却偏偏变戏法 一样飞来一群白鸽,浩浩荡荡。以致原先对这桩婚姻多持成见的村民此时都倾向 于成全了。高清俊叹一口气,自我安慰道:“他们是天生注定的一对。”言外之 意是——我高清俊命中注定与她没有缘分。既然是命中注定,那就不能强求,而 应该心安理得。这也是让失恋者得以解脱的唯一理由。幸亏他与她指腹为婚之事 一直没有张扬出去,否则不知将脸往哪儿搁了。   阿娟过门时并不哭。按习俗,女子出阁时,不管悲哀也罢高兴也罢,都要哭 一哭红红眼睛才像样子的。但阿娟并不哭,当然也不笑。她由伴娘挽着,低头默 默的出门。别人谁也看不清她的脸色。虽是本村,但高珍还是准备了花轿,意思 是要一本正经地迎娶,不能委屈新娘子。   阿娟也是头一次坐花轿。坐花轿的感觉不错,一袅一袅的,很有节奏。但她 家到高珍府不远,她想享受久一点也不行。在路上她掀开过一次帷幔往外看。不 快不慢她偏偏看见远处一个摇摇晃晃的背影好象是高清俊。她的手被刺了一下, 随即放下帷幔。   阿娟所看到的那个背影,不错的正是高清俊。他漫无目的地在村里转悠。阿 娟的花轿他不是没有看见。他只看一眼就将目光转移开了,移到天空飘荡的白云。 皑皑白云积得很厚,但在高清俊的眼里却逐渐变色,由白色变成铅色,似乎很快 就要下雨。   阳光很明媚。爆竹声也很清响。高珍有的是钱,所以爆竹声源源不断,热闹 非凡。这阳光这么明媚有点出乎高清俊的意料,可能正是与爆竹声有关。   爆竹这东西说到底真有点神奇。不管喜事也好丧事也罢,都可以当之无愧地 派上用场。办喜事时爆竹声是活跃的喜气洋洋的,但一到丧事就变得悲怆哀意绵 绵了。   此时爆竹声在高清俊的耳边不断地响。他倒想起了去年他奶奶去世那一幕。 他奶奶死时像一个干瘪的苦瓜,收敛在红漆漆的棺材里,做了一整夜法事后,第 二天清晨因为下雨就匆匆祭祀一下,就由四个人抬上山埋葬,送葬的带孝的都在 后面跟着,一路上也源源不断点燃爆竹。那声音跟此时此刻就没有什么区别。它 们每一个爆炸都是那么沉重,好象要将别人的脑袋也一块炸开。   高清俊走到一个拐弯处就朝着与阿娟的方向相反而去。在那拐弯处生长有一 丛害羞草。它们被高清俊的裤管掠过,纷纷将身子合拢起来。高清俊瞥一下害羞 草,开始质疑自己刚才的行动。他也不敢确认刚才满村转悠究竟是不是为她。如 果是为她,那么是送嫁?或者是其他什么?他不能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总之, 一段情缘总算完结了,似乎没有什么好牵挂了。爆竹声随着的他的步伐逐渐减弱, 他的心情也慢慢明朗起来。   他绕村子走了半个弧形,最后折回家。他又开始听见有两个女人在破口大骂 了。她们就是他的大嫂二嫂。她们踏进他家还不够两个月,就个个成了皇后。正 所谓一山容不得二虎,她们谁也不迁就谁,还为那半套房间争吵得你死我活。那 套新房是父亲高得胜想尽办法建起来为大儿子高清龙二儿子高清虎娶媳妇的,好 让他们各自有一个完整的家。没想到因分配不均,倒埋下了隐患。   高清俊记得她们是同一天结婚,同一天办喜事,同一天闹洞房的,就是除开 那一天她们没有胡闹之外,其余的日子几乎都是硝烟弥漫。   大嫂叫阿贞,外村刘家人氏的女儿,又矮又胖,鼻子勾勾的,额头光秃秃的, 天生一副克夫相。本来家人个个都嫌弃,但大哥高清龙偏偏情人眼里出西施,力 排众议要娶她。二嫂叫阿妮,身材长相比大嫂阿贞好看几百倍,但脾气也不行, 跟阿贞一样泼辣蛮横。因此两人一旦有利益冲突就没有好脸色了,不是怒目而视 就是破口大骂,直闹得鸡犬不宁。她们一旦开火,高清俊就会悲哀地注意到,很 多鸡鸭咯咯叫跑院子外边去避难,而他家那条老狗则夹着尾巴钻进那个发霉臭的 稻草堆,恐惧使其眼珠睁得大大的,好象大祸临头。   高清俊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否讨厌她们。他从来没有插嘴说过她们一句。她们 喜欢吵闹就让她们吵个够。他最简单的反应是将耳朵捂住,或者蒙被子睡觉。但 其他人就没有这般从容了,尤其母亲,劝完这个就劝那个,结果像是火上浇油, 越劝越不可收拾。她最后剩下来的办法是只有坐在门槛上轻轻抹眼泪。但是她的 哭泣也并不能感动谁。阿贞阿妮仍然你一句我一句没完没了。倒是九妹有勇有谋, 每次都是她撇着嘴巴将其中的一个拉开,才暂时避免了世界末日的来临。   吵闹声一旦消失,周围立刻陷入死寂。高清俊便觉得不太习惯了。他忽然想 起那书柜很久没有搬弄过了,就打开看了看。这些书并非他的,只是一个朋友临 时存放在这里而已。他说他要去闯大上海,所以没法带这些笨重的东西。但那些 书是什么书,高清俊也不甚清楚,那厚厚的几本一本是《红楼梦》,一本是《三 国演义》,一本是《唐诗诗抄》,另外还有十余本较为单薄的,都已经蒙上了一 层灰尘。   那些灰尘一声不吭,直让高清俊觉得愧疚。他曾经仔细猜想,他朋友将这些 书籍存放这里,除了笨重带不动之外,应该还有其他目的。但他想来想去,其中 最纯正最有可能成立的是他朋友有意让他接触,逐渐喜欢上它们,然后一头钻进 去。高清俊就曾经笑话那个朋友是书虫,啃书过日子没出息。   他那个朋友叫欧阳和尚。一个很奇怪的名字。但他不是出家人,也不信佛。 高清俊不知道他的名字何以与“和尚”挂钩。他挑灯看《红楼梦》,看到后面, 主人公贾宝玉就这样削发为僧了,不禁扼腕叹息,天下哪有迷失了的举人?同时 他也联想到了这本书的主人欧阳和尚,觉得他根本不象贾宝玉。   11   搭桥那天,高清俊一整天想入非非,神不守魄的样子,以致斧头滑手掉进了 江底。大哥高清龙提醒他一下。随从的几个人也分别叮嘱几句。高清俊应了一声 “知道了”就脱衣服跳下去捞斧头。他水性好,不费多久就捞上来了。阿三阿四 不住的称赞。竹筏载着五兄弟很沉重,摇摇晃晃地向江对岸靠拢。他们之中高清 俊拿斧头,阿三阿四拿锯,高清虎还是自带他那把柴刀。大哥高清龙本来扛一个 硕大的木锤,过了江就扔在了江边。所以他是空着两手上去。他们进了树林就分 头物色木材。那木材必须讲究大长直,因此符合标准的不多。所以他们每遇见一 棵合格的就砍一棵。   高清俊不断地挥动手臂,斧头逐渐侵蚀树木的身躯,但他仍然无法抗拒自己 走神。《共产党宣言》那本书不断地在他眼前晃动,就像他的斧头不断在树木的 眼前晃动一样。他做梦也没想到,欧阳和尚那堆古书之中有这么一本禁书。它的 出现让高清俊忽然有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心口突突猛跳。看了看门口,看了看 窗户,没有人看见才稍微松口气。他起先不敢翻看,随即在床地下掘一个坑,将 它藏进去。它可是共匪的书籍的啊,政府早已三申五令查禁的,若搜出来非枪毙 也得把牢底坐穿不可,不知欧阳和尚何以胆大包天,竟然敢收藏这些书。高清俊 深夜睡不着之际每每想及都心有余惧,同时又庆幸及时发现,藏住了一场浩劫。 接着他又开始埋怨欧阳和尚,有那种书在里面怎么不事先告诉一声,若被发现了 就是跳进凇江也洗不干净了。   但高清俊责备完欧阳和尚后,又不免心痒痒,想看看那《共产党宣言》究竟 是怎么邪道。难道一看它就像喝毒药一样不成?   高清俊好几次都有偷看的念头,甚至那念头转化为冲动,从床上跳下来,借 着朦胧的月光伸头进床底。但他始终没有动手扒泥。他就是害怕那书有魔力。因 为他也渐渐领教了一些,自从发现它之后,他就整天心神不宁,吃不好睡不香, 有时半夜还梦见被警察揪去枪毙。他想来想去,决定还是暂时不要偷看为好。   那树木咯吱一声要倒下来了。高清龙见状大叫一声:“快闪!”   高清俊大吃一惊。那树已经被砍断了,正报复性地朝他压下来。他赶忙扔掉 斧头闪避。好险,那树光溜溜的正从他耳边倒下,轰一声将大地压碎。   高清俊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其余兄弟也个个为他捏汗,见他终于脱险,都 又庆幸又气愤,又围上来骂他一顿。高清俊脑子里闪过了那本书真有邪气的念头。 兄弟们没有人知道他想什么。他们看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就叫他回家睡觉。但 高清俊说什么也不依。他说,你们不让我干活了那行,那我就坐着看你们忙。但 要叫我临场退休那做不到!他气愤愤地坐在一根木桩上,好象是那木桩刚长上来 的躯干,动也不动。   高清龙摆摆手,示意兄弟们停手。他略带沙哑的声音说:“可能够了。我们 拖过去看看,不够再回来弄。”兄弟们都听他的。高清俊倒很惊讶大哥那种声调, 像喉咙里边噎着一个橄榄,那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他的声音历来都是那么清亮。 他本来想问一问,但张了张嘴巴又没有声音。因为大哥时不时瞥他一眼,使他忽 然怀疑他声音变质是与他有关。大哥的脾气他不是不知道。他最不容易生气,但 一旦生气又最容易记恨。他一旦记恨那你就麻烦了,可以三年不跟你说一句话, 你即使陪着笑脸道歉他也不理你。高清俊知道自己可能不听话激怒大哥了,因此 心头有点惴惴的,不愿多舌,弄不好会雪上加霜。   但大哥忽然又向他招手请求他帮忙就证明了他根本没有生气。高清俊看见大 哥向自己招手仿佛小时候看见流星一样兴奋,立刻加盟到搬运木材的行列。那些 木材都极重,几乎每一根都要五个人同心协力才能搬动。五兄弟一起吆喝着将一 根根木材搬运到江边。江面波涛起伏,好象被木材砸地发出的巨响所震撼。当那 七八棵木材全部搬出来,人人累得骨头也软了。他们就让屁股坐在木材上面歇息, 让阵风吹吹,看看江面的波涛,看看村那边的情况。他们都看见自己的家了,但 他们都没有提及,转而说其他,或者干脆不说什么,保持沉默。   高清俊又想起了那本神秘的书籍。它像幽灵一般附身。他觉得不能再埋藏下 去了,或者偷看或者立即烧毁。他现在还在为此作艰难的选择。江水一遍遍冲刷 岸边,高清俊矛盾的内心一次次哆嗦。   高清龙说一声开工,五兄弟又开始动手。高清俊赶紧摈弃那些奇杂念头,准 备全身投入工作。但接着遇到难题了。首先是木桥搭在什么地方的问题。供选择 的有两种方案。一种是选择上游一狭窄处。赞同的是大哥高清龙与三弟高清宝, 他们认为这里江面相对来说比较窄,所用的木材可以少一点。但高清虎与阿四坚 持主张在下游平阔处搭。理由是在上游狭窄处虽然可以节省物质人工,但上游流 水较急,反而增大工作的难度。而下游平阔处虽然所要搭的桥长一些,所用的时 间可能也长一点,但下面水速缓慢,有利于打桩。   两种方案各有各的道理,争执不下。高清龙提议这里五个人,投票解决,少 数服从多数。这就把责任推到高清俊身上了。五人之中只有他尚未表态,因此他 有实质上的决定权。   高清俊有点为难了。他看了看大哥与三哥,又看看二哥与四哥,不知道支持 哪一派别好。他能够感觉到他们每一双眼睛都流露着渴望的眼神。说到底,他们 全都是他的好兄弟,他谁也不想得罪。但是事实又强迫他必须立刻作出理智的选 择,否则这木桥是搭不成的了。   高清龙大声说:“阿五,还是上游好。”   高清俊其实也难以权衡利弊,但见大哥先声夺人了,就干脆顺水推舟做个人 情,赞成在上游。   高清俊既然表态,二哥与四哥也没有什么好反对的,立即开展工作。上游有 一地方其江面的确狭窄许多,估计只消打两道桩就行,或者至多三条。但这地方 水流实在猛,那桩很难打下去。即使打下去也不牢固,一会儿又被流水冲倒。   实在不行就得改弦更张,高清龙于是脸有点红,同意到下游搭。下游流速平 缓,基本没有多少冲击力,极利于打桩,而且打下去的也安稳。五兄弟同心协力 一共打了四道木桩。这四道木桩就像四条大腿一步一个脚印地淌过去。木桩全打 好了,接着就是正式搭桥。其实搭桥还是比较容易操作,只需要将准备好的木材 一根根搭过去。不一会儿,凇江历史性第一座桥出现了。它横垣在江面显然显得 势单力薄岌岌可危,但它毕竟是凇江面上前所未有的创举。那五兄弟见大功告成 都不禁兴奋得欢呼。   高清俊说:“不知能不能通人呢。让我试试看。”这项冒险工作当然非他莫 属。因为五人当中数他水性最好,木桥万一不稳当,人掉下去了没有后顾之忧。   高清俊轻轻踏上木桥。他两腿簌簌抖,身体左右摇晃不定。但那不是木桥不 稳固,其原因是高清俊第一次走独木桥,因此两脚打颤。   高清虎四人见了都呵呵笑。高清虎喊道:“阿五,怕什么!掉下去淹死就算 了!”   高清俊知道那是激将之计,更加小心翼翼了。忽然他意识到自己会水性,即 使掉下去也是有惊无险,便立刻壮起胆量来了,放开手脚走过去。那木桥果然很 稳当,几乎没有摇摆现象。到达对岸了,高清俊向大哥们频频招手,叫他们过来 试试。   但轮到高清龙他们个个畏手畏脚了。他们挣扎了大半天,甚至在竹篙的支撑 下,才逐个通过独木桥。他们第一次通过凇江不用依靠竹筏或者木船,所以都有 点自豪。每一个都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虽然这独木桥实际上并不 实用,此后高清龙高清虎每过凇江打猎砍柴,所用的仍然是竹筏。   12   地保何莫言满脸红光,一步一撇,已经到达通往高材生家那分岔口。分岔口 处生长着密密麻麻的薄荷,淡淡清香扑鼻而来。   他踏往高材生家的脚步更有力度,似乎这道路有药,有滋补效果,一下子将 他的足疾治愈。他一走快,步伐觉得更加连贯,本来不太明显的蹩脚就隐藏起来 了。   他满脸红光到达高材生门口。两条健壮的狗,一黑一白,几乎同时狂吠扑门 而出。   何莫言倒也镇定,仍然满脸红光,不慌不忙后退两步弯腰下去,两手在地面 摸索石头。但地面其实没有石头,只有几根枯黄的稻草。那两条狗本来气势汹汹 的,但一见对方猫腰,就不敢扑上去了。它们只有发扬光大它们狂吠不止的本领。   何莫言不理它们,即使它们将嗓子也叫破。他老鼠般的眼睛瞥了瞥,就发现 侧面四步之远有一只褐色石头。于是他继续猫腰过去捡。   他拿了石头扬了扬,那狗立刻丧破了胆,一溜烟跑回去。隔着院墙,仍然清 晰可闻它们愤怒的吠声。   何莫言满脸红光因此笑容更加流光溢彩。他扔掉石头拍拍手,得意地说: “哼!想跟老子斗,还嫩点。”那石头在地面滚了滚就恰好停下听见他的话。   但何莫言瞅瞅高材生家门,犹疑不敢进去。他正想张嘴叫人,高材生恰好探 身出来,一面叫道:“谁啊?——”   他那个“啊”拖得很长,好象有一股口臭长驱直来,让何莫言异常不舒服。 因为这种语调显然是官方口腔,散发着轻蔑的意味。他侧了侧脑袋,不拿正眼看 高材生。   高材生一眼看见是地保,连忙放下架势,笑脸哈腰出来迎。何莫言见他态度 诚恳也不计较什么,就跟他客套一阵。那两条狗看见何莫言跟随主人进屋,也立 刻改变了态度,纷纷围上来舔裤脚。何莫言瞥一眼它们,发现它们的尾巴摇得厉 害,似乎稍微再用一点点力气就会摇断,因此很满意,满脸红光流溢。   高材生忙着吩咐下人张罗客厅,并没有发觉何莫言的脸色有何变化。   何莫言将屁股填入一张皮椅,就悠然自得地打起二郎腿,同时伸手将裤管上 的草谷子一个个剥落下来。这些草谷子就是他所走过的路程的见证者。此时草谷 子密密层层爬满了他的裤管,可见他不知跑了多少地方。路边的草谷子附势趋利, 都不失时宜地在他裤脚沾一沾。但它们不知道这样倒让何莫言生气。他剥草谷子 的时候脸色就没有那么红了。或许是他低头下去的缘故。   何莫言喝了喝茶,就对陪坐在旁边的高材生开门见山:“上级政府有令,为 了彻底剿灭共匪,必须增加税率。你们这些有钱人家应该带头做做榜样。”   高材生问提升多少。何莫言伸出五个指头。   高材生想了想,点头说:“应该!应该!那些共匪太可恶太嚣张,一日不除 之,国家一天不得安宁!”他说这话时他腮边那块疤痕异常清晰,似乎也变成了 一个嘴巴。因此当何莫言一眼瞥见他咬牙切齿的时候,忽然发现他似乎有两张嘴 巴同时发言,要将心中的愤懑三言两语全吐将出来。   高材生腮帮上这道伤疤光荣地爬上他的脸,已经足足有十年。那时国民党要 扳跨北洋军阀,就与共产党合作了。哪知道共产党胡作非为,在各地积极组织什 么农协开展什么运动,毫无根据要求各地主无条件减租减息。高材生拿算盘一敲, 那还得了,如果依了,一夜之间就不见足足几千块大洋。因此高材生死也不肯。 共产党人也不是吃饱了撑着的,他们立刻到处煽风点火,轰轰烈烈,发动群众要 跟高材生斗争到底。有人提议如果他不服就绑他上街示众。高材生果然不服,也 果然被群众推推搡搡绑着游街。高材生好歹在当地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自 以为忍辱负重游完街之后就可以万事大吉了,没想到在游街时人群拥挤,不知道 谁拿刀子在他腮帮恶狠狠来他这么一道,叫他大量失血之后还要留下一辈子也洗 不掉的记号,而且更气破肚皮的是,共产党人在押解他从街头游到街尾,又从街 尾游回街头之后,竟然提出更加苛刻的要求,说如果不立刻减租减息,就将他的 田地没收分给农民大家。这一招抓住了要害,高材生一夜未曾合眼,反复权衡过 利弊之后只好无条件答应。他心里明白共产党是打着国民政府的旗号干这个勾当 的。因此高材生一直对共产党怀恨在心不是没有理由。而高珍也是高家庄的地主 之一,但他肚子大量吃得硬的也吃得软的,在政府步步相避之下,看是没有后退 之路了,就欣然接受一切,因此他不但没有受到批斗,而且受到上级的嘉奖,说 他深明大义,爱国家爱人民,成了拥党爱民的好榜样。高材生其身份地位本来与 高珍是彼此彼此的,一见之下既嫉妒又懊悔,因此更将一腔愤恨统统发泄到共产 党人身上。从此他一直耿耿于怀,视共产党为洪水猛兽。   13   何莫言不费丝毫口水就成功动员高材生,很满意很快乐,满脸红光几乎照亮 整个厅堂。下一个目标是高珍。在何莫言眼里,他可是一只地道的老狐狸,很难 对付。如果也能说服他,那么他这一趟来高家庄可谓是满载而归。因此何莫言一 等高材生点头,其喝茶的兴致也就变得索然,急着要告别。高材生再三请留也没 用,因此急急叫他三儿子高大学出来送客。高大学是高材生三个儿子当中最宠爱 的一个,虎背熊腰,是高材生继承家产的理想人物。因此他总有意在各个场合培 养高大学。这次高材生叫高大学出来送客就是这个意思,好让他多长些见识,多 结交社会人物,为以后铺财路。   但高大学虽然仪表不错,但口才庸俗,不善辞令。何莫言一跟他搭上腔就有 点瞧不上他。他几乎是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开玩笑。他用力拍拍高大学结实的手 臂,凑头过去耳语一句:“多玩玩女人,你能行的。”说完就嘿嘿笑几下出去。   高材生见何莫言刚才神情诡秘,又发现儿子一直若有所思陶醉其中的样子, 就不免心生蹊跷,忙问高大学那姓何的刚才对你说了什么?   高大学一丝丝笑意还挂在嘴角,当然不能据实相告,于是随机应变,撒谎道: “他叫我多拍别人的马屁。”   高材生一听觉得大有道理,或者说就是处世的至理,因此既佩服又感激地在 门口张望几下。何莫言已经抄那段曲曲折折的田埂向高珍家赶。他的背影在黄昏 下摇晃,像一个风筝,最后慢慢消失。   何莫言急着赶路,其实并非黄昏的原因,而是他想赶快与高珍那老狐狸见面, 看他什么态度。辗米房传过来的声音显得有点紧迫,因此正好与何莫言的步伐配 合。何莫言他自己也不能否认,他一路上都是踏着辗米房的节奏到达高珍家的。   高珍家没有狗,却有几只猫,其中有一只体毛非常漂亮,五颜六色的样子, 一看就知道是个杂种。它们起先趴在围墙根嬉戏,但一见何莫言过来,就像老鼠 看见猫一样,立刻一哄而散,各逃各的命,好象何莫言就是它们的克星。何莫言 见它们一下子一哄而散也不免觉得可惜,因为他一直盯住体毛漂亮那只猫,想多 看几眼。   何莫言是通过敲门进高珍家的。开门的是眼神暧昧的阿秀。何莫言不拿正眼 看她,当他从她身边擦过时,就耍流氓手段,将原先背着的右手解放下来,乘机 捏了捏阿秀的乳房。阿秀轻声呻吟一下,不反抗,倒有意向他倾倒过去。   何莫言本无意跟她调情的,因此一把推开阿秀,加快脚步进去。阿秀不吭声, 在背后跟着,眼神像一匹饥渴的母狼。   何莫言见了高珍,依然那一套开门见山,出乎意料的是高珍竟然比高材生更 爽快,几乎不假思索就赞成了。他也客套性地数落一通共产党,说不但要全力围 剿,一网打尽,而且要斩草除根。他的说话很像演讲,既有激情又很有条理,何 莫言真怀疑他事先将这些话背过一百遍。   何莫言离开高珍家时天已经黑。高珍亲自送客。   何莫言从高珍家出来,心情异常愉快。剩下的宣传工作是那些不足轻重的人 家。他的既定方针是,尽量争取,争取不了也无所谓。虽然上级明文规定,全国 一律提高税率。但那些穷人只有苦命一根,也真没办法。除了抓他们去当兵以外 还能怎么样?   因此何莫言打算立刻打道回府。月光依依稀稀。他踏着温柔的夜色很自在。 那些穷人家,明天派人来做个宣传就是了。只要高材生与高珍响应,上缴的税款 就有着落了,他这个地保也干到了家。他一边轻松地踏着月光,一边考虑明天派 谁来高家庄。刘付天那小子要到李村处理一件民事纷争,黄赖也要跟他去做记录。 何义学要帮助组织部整理档案。这何义学是他侄子,口才了得,而且写得一手好 字。当年何莫言能够坐上地保的宝座,是他那张嘴巴立下了汗马功劳。因此何莫 言总不忘感恩戴德,让他干最轻松的事情。   何莫言还没有想好。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黑东西在缓慢移动。何莫言自恃在 军队学过两手散打,因此不怕什么,继续走上去。原来是一个老妇女。何莫言问 她为什么走路不用脚,干嘛要用手。那老妇女疲劳极了,气喘吁吁,悲哀地说她 摔断腿了。   何莫言朝高家庄一看,这里离高家庄虽然不是很远,但这个老妇女这样像只 蜗牛爬着回去,即使不累死在路上,也三更半夜了。何莫言又问一下:“你家有 什么人?”   老妇女有点凄凉,说:“没有了,就我一个。”   何莫言打了一个饱嗝,说:“那我背你回去。”   她在他的背上不厌其烦地追问这个好心人是什么人。当她得知他是何莫言时, 心情立刻变得复杂。说起来她儿子阿军的死就与他有关。她只有一个儿子,所以 不肯让他去当兵,一旦军政府动员群众当兵,她就想尽办法将他藏起来。最后决 定将他藏到一个破庙。这破庙地处村郊,人迹罕至,本来外人很难发觉,是很安 全的。没想到有一天,何莫言刚巧路过那里,那时他已加入国民党,遇见了阿军 就跟他秘密搭上,一来二去,两人俨然成了生死之交。何莫言将革命道理吹得天 花欲坠,而且把孙中山说得神乎其神,三天过后就将阿军的灵魂勾走。后来阿军 不顾母亲的眼泪,一横心,同意跟随何莫言一道参军北伐。出征第一天何莫言从 马背掉下来,摔坏了右腿,就取消了出征的资格,改为留驻原地。用他日后所言 就是从死神的魔掌逃脱。但是阿军却没有他幸运,虽然听说立过几次战功,但身 上还是中了七个拇指大的弹孔,最后战死在长江岸边。还有一个说法是他好端端 脚一滑掉在长江淹死的。不管那种说法,总之是她永远失去了儿子,她家也从此 断了香火。因此做母亲的她白天哭夜晚哭,哭了整整一年,眼睛一直红肿肿的。 他儿子虽然是自愿去参军打仗的,但如果当初不是这个何莫言花言巧语哄骗,她 儿子就可以说死不了。因此她一股怨恨无处发泄,就全推到何莫言头上。没想到 今晚就在他的背上。如果儿子不死,他应该也是这个年纪了。   她有时觉得这个背着她一步一步向前走的何莫言就是她儿子。但他实际上又 不是。巨大的反差迫使她伏在他肩上伤心地抽噎。何莫言以为她感动得不得了, 就问哭什么丧。老妇女说不哭什么,开心了就哭。何莫言咧嘴笑了笑,不再问, 继续专心走路。这个老妇女骨瘦如柴,因此没有什么重量,行动没有困难。   蛙声在田野外边连绵起伏。   一直到了家,老妇女始终没有将她儿子的死的真相告诉他,人死了不能翻生, 告诉他,儿子就可以活过来吗?因此老妇女决定不对他说,免得为难他,或者说 不定他还据理否认。   何莫言见她家其实不像什么房屋,完全是由木头搭成的,说实在话,比不上 他家的猪舍。而且一股股奇怪难闻的气味叫人实在呆不下去。何莫言一将她放在 桌子上,就赶着要出去。老妇女极力挽留他喝点开水什么的。但何莫言说不渴, 即使真是渴在这种环境之下谁喝得下肚子?   何莫言几乎是像逃避瘟疫一般出了她的屋子。到了外面,又想了想,咬咬牙 掏钱出来,又折回头全部塞到老妇女手里。他再次逃离这间丑陋不堪、臭气冲天 的屋子时,后面传来了老妇女低沉的哭声。   刚才那笔钱是他一个月的工资。   第二天,强制性增收农业税的布告在高家庄张贴。认得字的就将通红的文字 转变成声音,传到各家各户。   有点良田的人家,例如高得胜、高天、高方河、高一等等态度暧昧,始终不 表示反对也不说赞成,意思是说这农业税的增幅对他们影响不大,不是交不起。 但是有很多人家,他们的田地大多是自己辛辛苦苦垦荒所得,贫瘠歉收,因此这 一增税无异于在他们身上吸血。至于增税的原因,很多人也暗地里嗤之以鼻。说 实在话,有一部分穷人对共产党是颇有好感的。想当年,共产党发动群众斗地主, 要求减租抗租,甚至还扬言要没收地主的田地分给大家,只是可惜没有真正付诸 实践。遗憾的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共产党不走正道,却做了土匪。做土匪 就是做强盗,一日不除,永世不得安宁。因此国民政府不惜劳财伤民,接二连三 的去围剿,苦的是老百姓。他们从早到晚议论纷纷的都是比较现实的话题。有的 扬言死也不交这个捐税,有的表示命就有一条,血就有两瓢,也有的抱怨政府鱼 肉农民等等,一时间高家庄人声鼎沸。   14   太阳懒洋洋,摇晃着身子从西山蹒跚而下。它隐退之前留给高家庄的缕缕残 霞也渐渐消失。   夜幕降临。   高家庄的黄昏永远归属宁静。黄昏下的高家庄百年不易,里里外外笼罩着一 片祥和的气氛。老人们坐在荔枝树或者龙眼树底下,手持大蒲扇乘凉,也为赶蚊 子,啪啪之声不绝于耳。在他们衰老的心灵当中,蚊子可以说是最具挑战性的事 物了,此外生活仍然维持和平,跟村侧那潭死水一样,假如没有风,也没有淘气 的孩子在岸边投掷石头,那么湖水将保持平静,永远不泛涟漪,永远不起浪花。   凇江的气息在风力的驱使下慢慢向高家庄渗透。人们在呼吸中可以感受那略 带清新的藻味,凉爽舒畅,随之祛除掉当天爬上臂弯与腰间的疲惫。   几乎没有月光。   收割后的田野空荡荡,一种被掠夺之后的哀愁在边缘徘徊。田野的空阔让夜 晚显得愈加深不可测。晚间乘凉的人们每每张眼看村子外面,都感到某种不真实。 王氏老太太就说过:“收割后的田野荒凉死了,肥了地主,瘦了穷人!”   “狼来了!”   “狼来了!”   高清龙听见几声凄厉的叫喊,以为是谁吃饱了没事干,危言耸听。因此无动 于衷,依然高枕而卧,他那竹榻伴随他翻身不时发出相应的吱吱响。其他兄弟也 都如此,一天的劳累迫使他们早早躺下,只有这样才能舒展一下筋骨。他们听见 “狼来了”,跟晚风从耳边掠过一样,并不能在心里引起共鸣。可笑至极,高家 庄几百年来,还没听说过闹狼灾呢。   外面的喧闹声越来越大。高清俊跑过去对高清龙说:“大哥,可能是真的狼 来了!”   高清龙仔细听听,将右脚搭在左腿上,懒洋洋说:“怎么会有那些东西呢! 那些人吓唬人的。”   高清虎披着衣服也过来了,他显得有点紧张,说:“外面很吵,好象真发生 什么大事情!”   高清龙又侧耳听听,说:“他们都被捉弄了,别管他们。”   但高清俊与高清虎还是心存疑虑,便相约出去看看。不一会儿,高清虎神情 慌张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朝高清龙喊:“狼进村了!”   高清龙本还不相信,但见一向老实憨厚的二弟只是喊一句就急匆匆跑进屋子 将他那把柴刀操出来,就不敢再怀疑,立刻绷紧了神经,从竹榻上蹦跳下来,连 外衣也顾不上穿,就提起砂枪跟从高清虎冲出去。,其他兄弟都没有睡,尽管疲 劳,但也都拿棍的拿棍,提刀的提刀,一窝蜂似的涌上去。   村民面对野狼的来犯同仇敌忾。他们跟狼群纠缠了一整夜,到了第二天看见 曙光出来时,狼群们才忽然消失在田野边缘。它们好象是黑夜的化身,容不得日 光。当初正值深夜,村民们已经个个身疲力竭,有一个老人忽然想到了一个古怪 的克敌之术。村民们束手无策,惟有背水一战,就听他的。随之一堆堆火堆在高 家庄点燃,哔哔剥剥的响。说也神奇,那狼群立刻被火的淫威所震慑,一阵风似 的撤退到村子外围徘徊。它们的眼睛像鬼火在远处来回闪动。人们慢慢回忆起刚 才与狼群展开生死肉搏的场景,不寒而栗。就这样人群与狼群对峙了大半夜,直 至第二天凌晨,狼群忽然集体失踪,村民们都还强打精神坚守阵地,不敢有丝毫 怠慢。   狼群们的不辞而别让人们感到困惑。——这是不是一场梦?   但这不是梦。真真实实的伤亡是最有力的证据。只一夜间,高家庄就变得面 目全非,千疮百孔。尽管高清龙一共打了十三枪,尽管高珍与高材生都动用了各 自的枪械来防卫,但都不可能挽救既成事实的伤亡。在这次袭击事件当中,一共 有两个老人和一个小孩死亡,十一人受轻重不等的伤,此外还损失高珍三头大肉 猪。   那两个老人本是贱骨头,身体没有被狼咬过的痕迹,说不定是被吓死的,或 者因慌乱摔死的,没什么好痛惜,因此草草做完法事埋葬。但那小孩却有其特殊 身份,是高材生的孙子,而且其五脏六腑几乎被狼掏空了,惨不忍睹,因此他家 上下号啕大哭。村民纷纷摇头叹息同情。那三头猪其中两头是高珍的,一头是高 材生的。那些猪的下场跟高材生的孙子差不多。   有人估计这狼群至少有五十头。其中打死九头,其余的都跟田野上的浓雾一 样伴随着冉冉升起的太阳而消失。当浓雾几乎消退之后,村民们才结队反攻。田 野例外一片荒杂,没有狼的踪迹。凇江一直默默无语,不因任何突发悲剧而停止 流动。人们惊奇地发现,就有一道独木桥孤零零卧在江面,将两岸沟通。人们接 着也就很快弄明白了狼群的来龙去脉。它们是从这独木桥过来,从这独木桥逃跑 的。   高家庄顿时一片哗然。村旁那几棵光溜溜的桉树也开始骚动,飒飒响,在忽 急忽缓的风中。每一张叶子的神经都被牵动。   人们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将那万恶的独木桥毁掉。它在被无情肢解之前依然耸 立在江上,默默祝福每一个流逝的浪花。   剩下的木桩默默驻守江中。它们孤独寂寞无所依靠的忧愁似乎可以伴随凇江 的流水到达天涯海角。   15   高清俊心惊肉跳,爬入床底,三两下将《共产党宣言》扒出来,十个指甲掐 满了黑糊糊的泥土。他看也不敢看一眼就点燃。好象它就是万恶之首,一切灾难 的根源,不灭之不足以谢天下。在他的意识里,自从发现了这本书之后,他就似 乎中了邪一般失魂落魄,而且事情越来越迷离古怪。别的不说,为什么会有搭独 木桥的主意呢?出这个主意的不是别人,偏偏是他无意之中想到的,他就害怕与 收藏这本禁书有某种神秘的关系。   然而他的内疚与悔恨并没有像《共产党宣言》那样化成冷淡的烟尘。这次狼 灾使他隐约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虽然有时他又觉得问心无愧的样子,因为他并 没有偷看过《共产党宣言》,也没有诚心收藏的意思。因此唯一可以解释而且得 以解脱的是,必须赶紧毁灭,彻底消灭。   火苗在那书上肆虐了一分钟左右,随着一股奇怪的气味渐渐熄灭。   篱笆的竹门吱一小声,有人轻轻推开。高清俊这天变得异常警觉,就撩开窗 帘探头张望一下,看见高珍家一个年轻的女佣蹑手蹑脚走进来,神色急迫,好象 有什么情报,但又不敢张声惟恐泄露。   高清俊知道事情蹊跷,就赶紧出去迎接她。她脸色有点惨白,不知是不是涂 搽了太厚的胭脂。高清俊以前没有见过她。知道她是高珍家的女佣是因为她身上 的制服。高珍这个人有癖好,一直要求女佣一律穿深蓝色旗袍,而且头上还插一 朵玉兰花。   但她却一眼认出高清俊,好象很久之前就见过。原来她是阿娟秘密派来通知 高清俊兄弟,叫他们赶紧逃命的。因为高家庄这次狼灾是他们引起的,因此一切 损失必须由他们负责。阿娟正是从高珍嘴里得知高材生咬牙切齿,说要严惩不贷。 而按照当地流传下来的规定,惩罚的方式是当众杖打至晕。实际上很多情况下, 被打晕了就意味着被打死。对于这一决定,高珍没有疑义,因此势在必行的了。 阿娟知道后吃不下饭,想方设法一定要通报高清俊。左思右想,最后决定由她的 女佣捎话。因为这个女佣恰好到辗米房,必须路过高清俊家门口,可以顺便透个 风声神不知鬼不觉。   高珍家这个女佣完成了这项特殊的任务就急着要离开。高清俊一直目送她的 背影消失在龙眼树丛当中。自从阿娟进高府做了高珍的小老婆,高清俊就没有见 过她。不知她在高珍府过得怎么样。他一直盯着阿娟家的女佣,希望能从女佣的 身上捕捉到阿娟的某些信息。但女佣终于远去,高清俊没什么收获,只淡淡叹息 一下。   高清俊觉得自己难辞其咎,就是被打死了也理所当然。但兄弟们不能连累, 一定要尽快让他们逃跑。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都不是贪生怕死之徒,没有一个答 应回避。高清龙是大哥,主张情愿受罚,说有本事就打死老子。高清虎却主张反 抗,说我们的皮肉是长在身上的,有能耐就来咬几口,豁出性命也不怕!阿三身 子直打颤,不言语,但也不藏匿。阿四好象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闲手闲 脚的玩猫。那猫毛发很长,不时被他拨弄得喵喵叫。高清龙斥它一句:发瘟,吵 死人!阿四就翻过头咧嘴笑笑,说:“大哥,你骂谁啊?”   高清龙气来了,骂:“谁出声就骂谁!”   高清俊说:“好了,好了。各位大哥,你们不必陪着我来受皮肉之苦。这个 责任我一个人来担当就够了,你们避一避吧,等他们气消了就不跟我们计较了, 到时就天下太平了。”   高清龙坚决说不怕,打死了就算了。高清虎仍坚持以暴抗暴,不用管什么村 规习俗。高清俊无奈之下坐在石堆上叹气。   对于这个突发事件,家里其他成员尤其母亲与九妹赞成避一避风头,逃得一 时算一时,时间一过就什么都过去。但高清龙高清虎是铁了心的,谁的话也听不 进半句。   外面人声如潮逐渐向高得胜家推过来,越来越近。九妹急得直剁脚,叫道: “还不逃?!”   阿三两股颤抖,本想夺门而逃,但高大学已经带领人马冲了进来。村民同仇 敌忾,跟那夜与狼搏斗一样群情高涨,纷纷围堵门外,个个涨红了大半张脸,口 口声声要惩罚罪魁祸首。   高清俊站在前面,一字一顿地说:“那桥是我搭的,我就是罪魁祸首,与别 人绝对无关,一切责任由我个人承担,你们想怎么样就赶快动手吧。”   高大学将脸拉长,像一条风干的丝瓜,说:“按照村规,吊着打,来人啊, 往死里揍,打死这狗崽子!”人群激动,个个声援吊着打,决不手软。九妹听了 蓬蓬心跳,真怀疑他们之前早已阴谋勾结狼狈成奸,是同一鼻子出气。   高清虎见他们欺人太甚,满腔怒火,就手一挥,扬了扬手中那把柴刀,喝道: “谁不怕死的就上来尝尝,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刀锋利!”   人们纷纷傻了眼,一时人心动摇。高大学赤手空拳,没想到高清虎敢来这一 招。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准备以退为进,摆了摆手示意人们退却。人们嘘一下纷 纷外撤。   这时高材生与高珍来到了。高材生喝道:“大家不用怕!”这句话为人们注 入了强心剂。人们又掉头纷纷涌入高得胜院子。   高清虎见情势有变就更卖力不断地挥舞柴刀,想借此吓唬群众。但人们个个 脸露喜色,像是在看猴戏。高清俊觉得二哥此时简直就像免费耍戏给人家看。   高材材不慌不忙从内袋掏出一把手枪,点了点高清虎,好不威风地下达命令 道:“扔掉你那刀!”   人们啧啧称赞。他们都知道高材生有手枪,但一直是听说而已,没有亲见。 与狼搏斗那夜,虽然高材生动用了手枪,但那是在黑夜,而且人杂混乱,因此谁 也没有看清楚。今天倒终于可以大开眼界大饱眼福了。   高清虎傻了眼,没想到高材生来这一套。但很快他又来了力量,向大哥高清 龙叫道:“大哥,我们也有枪,快拿你那砂枪出来!”   人群忽然爆发一阵笑声。砂枪算什么,跟人家手枪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鸡蛋对石头。   高清龙有自知之明,知道自不量力,就没有回去取枪,反倒劝高清虎放下手 中的武器。   高清虎气愤愤看了看高清龙,失望至极,又扭头看看高清俊的神态,很不情 愿扔掉柴刀。在他的记忆里,除了几次失手之外,这是他第一次有意识地将柴刀 从手中扔掉。他心底确实有一万个不服气。   高材生接着指使村民将高清俊五兄弟一一绑住,推出外头就地正法。其中高 清俊扒光上半身吊在荔枝树上。其余四人不用脱衣服,只是跪在树底下。   皮鞭不断发出清脆的声响。高清俊咬住牙关不吱声,一条条血痕像无数条毒 蛇盘绕身上。阿三开始也不吭声,到后来就坚持不住,每接受一鞭就不由做主地 呻吟一下。高清龙翻头斥喝道:“没用的家伙!”围观的人们也很兴奋,纷纷为 他喝彩,说:“阿三,坚持就是胜利!坚持就是胜利!”   执行鞭打的人都是本村的男人,一个个打累了就换下一个,轮流一遍之后又 循环继续换,总之反复打下去,一直将受罚者打到晕为止。   高得胜站在远处人群外围静静看,他身边还有其他几个儿子,但他们爱莫能 助,只有眼睁睁看着大哥被别人乱打。起先九妹也跟着来看看的。但她到了后来 听见不争气的三哥不断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就心痛如刺,哭着脸回家了。她母亲 和两个嫂子正在家坐着闲聊。见九妹急着回来就赶紧问他们还打不打,谁晕了。   九妹不抬头,愤愤说:“想知道你们就去看!”说着直钻闺房。   她们面面相觑一阵子,也都没有去看。她们认为,男人天生一副粗皮,被人 家吊着打算不了什么。   16   打了十余分种才告结束。   受刑者都已经不省人事了,不能继续惩罚下去。然而谁都心知肚明,这五个 家伙是佯装迷昏的。被人家打了十几分钟,如果还不懂得装模做样那就真是大番 薯一条。连高珍与高材生都这样认为。他们没有了借口发泄,只得率人悻悻离开。   高材生那帮人一走,偌大一个土场就只剩下高得胜一家子人。高清俊歪着脑 袋死一般吊在树枝上,遍身血迹,像是被人泼了一身狗血。其余四人或俯或仰或 侧卧,个个奄奄一息模样。   高得胜见人们走远了,就大声叫道:“喂!太阳晒屁股了,快醒醒!”高清 俊一睁眼,有几分得意地叫道:“救命啊,快放我下来!”   高得胜忙吩咐阿六与阿八上前帮忙。将高清俊放下地之时,高清龙高清虎与 阿四都已经爬上来一边整理衣服一边破口大骂,惟独阿三还像死猪一样躺着。高 清龙大声喝道:“阿三,快起来!”但阿三一动不动。   高清俊两手沾满了自己的鲜血,咧嘴笑着说:“莫非他真是被打晕了?”   高清龙说:“晕个屁,这点点磨难算什么东西,待会我踢他上来。”   高得胜忽然觉得不妙,就去翻阿三的身,他果然昏死过去了。这下子高得胜 惊慌失措了,不知如何是好,不知道阿三是昏还是死。   高清俊也觉得荒唐,就过来试探阿三鼻息。尚有呼吸,一定是不堪疼痛晕过 去了。兄弟才七手八脚抬他回家。   阿三是在第二天中午才醒来。他醒来的第一个反应是要水喝,喝过水之后又 要东西吃。母亲就盛了一碗米饭给他吃。全家人围着他看,津津有味地看他吃。 自从他昏迷之后一直不醒,高得胜心急如焚,差人到处寻医问药,先后请来了三 位赤脚郎中。但他们一一察颜观色,一筹莫展。他们脸带愧色,一致推荐桥头那 个唐先生,他懂针灸,或许能过将他扎醒。   高得胜几年前曾经与桥头那个唐先生有隙,因此不服气请他,更担心的是即 使请他也赌气不来。但九妹不理这个,说:“那郎中如果见死不救,那老娘就骂 他个狗血喷头!”说着就努嘴去请人。   那唐先生先果然被九妹请来了,而且携带一个箱子。看来是肯出手救阿三。 他坐在床边瞥了高得胜一眼,就徐徐伸开手指去把脉。他指甲修长,足足为阿三 把了十余分钟的脉,然后不断叹气,不慌不忙扎针,游刃有余。不一会儿,阿三 身上各个穴位都被插遍。但到了最后,唐先生毕竟没有救醒阿三,倒将他扎得鲜 血直流。高得胜一气之下拿起扫帚像赶狗一样赶他出去。   阿三能够醒来可能是一个巫婆的功劳。   这个巫婆是高得胜经人介绍,从一个很远的地方请来高家庄的。她是个寡妇, 还很年轻,看样子不出三十岁,但有人叫她癜婆。其实她并非真是疯,只是她在 施展法术之时忘乎所以,全身肌肉毫无拘束肆意跳跃,尤其丰满的乳房上下很有 幅度地震荡,并且口中念念有词,别人根本不知她念什么咒语,看她跟疯癫一样, 因此得名。   巫婆照例为阿三施展一通法术之后,接着凶相毕露,活象一个魔鬼,狠狠掌 阿三的嘴,说这是驱魔。   所幸阿三不久醒来,不知是他本该清醒,还是因为巫婆的法术灵验。他醒来 时满口鲜血,还吐出一颗牙齿,要喝水要吃东西。   从此那巫婆名声大振,请她治病的人络绎不绝。   阿三虽然醒来了,但一直躺了五天仍上不了床。更令家人担忧的是他后来还 吐血。请遍了附近的郎中来诊断,但没有一个能够说出病因,当然不敢用药。其 中一个郎中在高得胜一再坚持下勉强用药,但效果甚微,之后又不了了之。而阿 三日拖一日,病情也愈来愈糟糕,这可从他吐出的血来衡量。起初他只是痰中带 血,接着血中带痰,到后来却满口是血了,好象他肚子里满是血,可以一直吐不 完。   有人推荐说唐先生是治吐血的高手。但高得胜不服请,九妹厚着脸皮先后去 请了五次,但每一次都被拒之千里。九妹心灰意懒,每次一回到家就放声大哭, 骂完姓唐的不得好死绝子绝孙,就骂父亲蛮横无理,何故四处树敌。高得胜没有 法子又想到了那个巫婆,并且亲自上路。但巫婆早已销声匿迹,像冰块在太阳之 下蒸发掉一样。有人说她治死了一个男婴,人家要她偿命,她就吓破了胆逃之夭 夭。   但高得胜也并非两手空空,请不到巫婆,但巫婆的邻居是一个热心肠的妇女, 见他可怜,就随便问一下他儿子的病状,就向他推荐了当地一个老中医。高得胜 本想找不到那巫婆就立刻打道回府的。既然有人推荐就不妨一试,尽管请回去看 看,若真是医术高明那就是阿三的造化。   但老中医年事已高,行动既多不便,拒绝老远行医。高得胜开了个高价。老 中医沉思片刻还是摇头,说:“老夫活不了多久了,即使给老夫一座金山,老夫 也不稀罕了。”   高得胜想了想,说:“我雇轿子来请先生,先生愿意请吗?”   老中医起先还犹豫,但听他学徒一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之后,就欣 然前往。但路程也实在出老中医的意料之外,轿夫歇了三趟,听说还要翻越一座 山坳。老中医虽然可以一直坐着不动,但也不能躺,坐得屁股渐渐酸痛,觉得好 疲惫,快要坚持不住了。好在那山坳不大,过了就到了。   老中医照例为病人把脉,与其他郎中不同之处,是把完脉之后,他要剥下阿 三的衣服全身仔细看一遍,而且还伸手揉他各个部位。最后老中医得出结论,说 阿三的五脏六腑严重受损。高清虎问了一句什么是五脏六腑,老中医爱理不理地 瞟他一眼,说:“这个你没必要知道!”   高清虎于是不再问,觉得那是高深的学问,即使人家耐心解释也一辈子也弄 不懂。   老中医一字一顿问阿三是不是被别人打过。阿三说是不久前被人家拿皮鞭打 过。   老中医说:“皮鞭绝对不可能……”   阿三又说:“我好象记得有人踹了我几脚。”   高清龙发怒了,喝道:“三弟,你怎么搞的,是谁踢你你也不知道?”   阿三丧着脸说:“我当时昏迷迷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高清俊咬牙切齿,说:“究竟是谁这么狼心狗肺!老子知道了一定烧了他妈 的老家!”   老中医笑了笑,劝告说:“年轻人不要冲动,这伤又不是不能医治。经老夫 慢慢调理,一定可以康复。”说着就索纸要笔,不用多想就不断地开药方。   高家上下听说阿三有药可救,也都心平气和许多。高清俊将头凑过去,目不 转睛看老中医写字。他的字体很潦草,几乎认不出来,但一看之下又相当优美, 龙飞凤舞。他能够确认的两个字是甘草。   老中医将药方交给高得胜,嘱咐道:“必须进城抓上好的药。”高得胜唯唯 诺诺。老中医吃了一顿饭,索要一笔钱之后就坐轿回去。   吃药之后阿三病情确实有所好转,但那药也着实太贵了。这样服药半个月, 加上就诊费与路费,几乎散尽了家财。但阿三的病还没有康复,只是一天天有所 减轻。高得胜在九妹的怂恿之下,百般无奈咬咬牙买掉了一半的田地。   每请一次老中医就要花一大笔钱。他不断地变换药方,但几乎每一个药方都 是那么贵重。高得胜曾经猜忌这老中医是存心拖延治疗,但他又没有勇气拥破他 的真面目。   老中医似乎看出蛛丝马迹来了,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说:“伤药治伤病。伤 病不是两三天就能治好的,要慢慢调理,慢慢恢复。”   至此阿三几乎没有了吐血的症状,但仍然不能起身下床。   又一个月过去。高得胜铁下心,连最肥沃的田地也买掉,只剩下两亩贫瘠的, 因价格低贱才没有变卖。   高清龙兄弟七人忍无可忍,一同去高材生家论理,要高材生支付日后的医药 费。高材生秘密与高珍商量几次,承诺阿三日后的药费一概由他们两人共同支付, 三七分,高珍三高材生七。   高得胜家这才松了口气。但出乎意外的是,那老中医还没有治好阿三的病就 先行死掉了。请别的郎中都不顶事,没有办法只有就按以前的药方抓药。但一个 月过后,阿三的病情不但不见好转,却有逐渐恶化之势。又开始咯血了,而且越 来越严重。最终没有一个药方可以制止挽救。全家人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 将体内的血吐光,最后一命呜呼。   阿三闭上眼睛永远不再睁开那一天,高得胜家号啕大哭。之后阿三被收敛进 一具棺材埋掉。按当地习俗,只有年过六十的老人其棺材才有资格漆红。所以, 当悲伤不已的九妹为阿三送葬时,自然而然想起了当年为祖母送葬的情景,如今 面对的是不同颜色的棺木,心境迥异判若天渊。   祖母老态龙钟,本应该腾出空间给年轻人,所以老人的死亡并不可悲。她红 漆漆的棺材两端贴着大大的寿字。在当地,活到一百岁的寿星简直是自豪的象征, 宗族家人莫不引以为荣。所以九妹也只是装模做样哭一哭而已,并不动真格流泪。 鞭炮毕筚剥剥爆炸,散发出轻松的气氛。伴随着爆竹声鸟儿在树丛间追逐嬉戏, 唧唧喳喳热闹非凡。但是,这次阿三的死,在九妹的眼里,天上阴云厚积,地下 江水呜喑,连呜呜吹过的阵风,风中絮絮摇曳的枯草无不是悲伤的信号。白发人 送黑发人啊,人间的悲哀。年轻人有生命潜力,本有很多事情要办好,本有美好 的理想要实现,不应该匆匆赶着去死。   17   阿三的死幻化成巨大的阴影一直笼罩在屋顶。九妹和所有家庭成员一样,无 论吃饭,睡觉都能感受到莫名其妙的压抑。这种不幸直至不久之后大嫂阿贞生下 一个龙凤胎才一扫而光。   当初她难产,撕心裂肺苦苦挣扎,但就是没法将肚子里面的东西生下来。家 人惟恐祸不单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母亲还烧香拜佛。接生婆眼珠子突突的, 时不时跺脚,嘴里喃喃自语:“没希望了,没希望了!”   接生婆不断重复的自言自语无疑是一颗颗炸弹,将高得胜夫妇及其子女炸得 丢魂失魄。但到最后还是神明保佑,大嫂终于生下来了,而且有两个娃娃,一男 一女。这一喜剧性变化给高得胜全家带来了空前的喜悦,高清龙更是喜不可耐, 兴奋得拿起脸盆直敲,一直敲出个大窟窿,后来被心痛的母亲夺过去方罢。   高清虎是与大哥高清龙是同一时间结婚的,如今大哥当父亲了,但他老婆还 是肚凹凹的,就觉得很羞愧。阿妮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衣服,坐在一个陈旧的鸡 笼边,不断拨弄鸡笼上一根伸展出来的竹篾,一声不吭时不时瞅一下丈夫。高清 虎垂头丧气,也时不时可怜巴巴看看阿妮。两夫妻这样一来一往交流眼神,最后 高清虎终于深深埋下了头,而阿妮满脸哀怨,眼神飘浮不定。   阿妮生下一个胖乎乎的儿子是第二年的端午之后第三天,大哥的双胞胎已经 牙牙学语了。全家又一次欢天喜地,高得胜夫妇仿佛一下子完成了天大的心愿, 成天乐开着嘴巴。但高清虎是皮笑肉不笑。因为他知道他老婆生的是个野种,不 是他的骨肉。但是有苦难言,也只能像哑巴吃黄连那样了,将错就错,免得家丑 外扬抬头不起。   就在阿妮的儿子满月热热闹闹办酒席的第二天下午,高家庄忽然来了五个神 秘人物,由保长何莫言领路,上午还灿烂的阳光接着变得阴晦,不知这五个神秘 人物是哪路神仙,一来就带来了巨大的变化。高家庄所有人的神经都被牵动,都 静悄悄观看。   那五个人个个身材魁梧,目光如电,在高家庄前后不断地探看,像猎人在搜 捕一头受伤的梅花鹿。过了许久,他们终于一无所获,就命令保长将高家庄的男 女老少赶到一个有讲台的土场训话。一个小小土场挤满了全村人因此显得异常窘 迫,不少人汗流浃背。   第一个登台讲话的是保长。他事先清清嗓子。他清嗓子的声音很奇怪,有人 笑出声来了。他想发怒呵斥人了,但在笑之列的有那五个神秘人物的两个,因此 他在瞥见之下赶紧压住心头的怒火,说:“乡亲们,这次召集大家是因为有一件 事情要大家配合。大家以后看见了土匪就要立刻报告,情况属实的可以拿奖!” 台下立刻絮絮私语不断。有人叫道:“什么钱啊?”   有人叫道:“土匪长得怎么样啊?”   何莫言不知道如何回答好,站着左右为难。神秘人物当中胡子浓密那个嘟哝 一下,一把将何莫言扯下台,他自己健身如飞,三两下就代替了何莫言那个位置。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像铁锤落地有声。   浓密胡子叉着腰三言两语告诉大家,土匪就是共匪,是人民公敌,人人得而 诛杀。共匪都是大恶魔,面目可憎,狼心狗肺,你如果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你, 总之是不同戴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台下有人偷偷笑。浓密胡子严厉喝一声:“谁笑!”台下在他的淫威之下立 刻恢复鸦雀无声。   浓密胡子显然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他十分傲慢地从腰间拔出一枝锃亮的手枪, 指向天空,怒气汹汹说:“如果有谁不听话,当心脑袋开花!”说着开了一枪。   村民本来看见手枪由于好奇与恐惧已经吓呆了,接着听见枪声更是犹如惊弓 之鸟,个个敛声屏气,生怕下一个是自己的脑袋开花。   神秘人物当中一个高瘦一点,脸蛋精光雪白那个挤进人群,生硬将一个人拉 出来。众人一看不由得暗暗好笑。被拉出去的人正是癞子峰。这人满脸麻疹,五 官不正,歪鼻子翘嘴巴,奇形怪状,正是土匪模样。   癞子峰惊慌失措,不断喊冤,说刚才没有笑。但那人并不理会,更加用力拉。 有人好奇说:“他是土匪吗?”癞子峰听见了以为要被枪毙了,赶忙哭着自辩, 说:“我不是土匪!我不是土匪!我不是土匪!……”   他已经被那白脸人拖上讲台。人们看见他的裤裆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原来 被吓得失禁了,人们忽然哄堂大笑。癞子锋脸色苍白,跪下去苦苦哀求那白脸。 他由于紧张而抽蓄的脸更加难看。   起初浓密胡子还不知道白脸人用意如何,但见了贪生怕死的癞子峰不要命地 求饶,叩头如捣蒜,就觉得很是好笑。   白脸人也觉得好笑。他走到讲台中央,说话:“大家,大家看清楚了没有, 土匪就是这样子!”   众人又一阵哄堂大笑。癞子锋全身打抖,哭得更加厉害,说:“我不是土匪! 我不是土匪!……”   白脸子有点不耐烦了,说:“你紧张什么?谁说你是土匪了?我说你像土匪, 土匪都像你这样难看。”   浓密胡子明白了白脸人的用意,接着指着癞子峰厉声说:“大家以后有谁看 见像他这样难看的陌生人,一定要报告,知道吗?”   众人一齐笑着回答知道了。   白脸子叫了一声:“滚下去,胆小鬼!”   癞子峰见他们没有枪毙自己,破涕为笑,连忙叩了几个响头才下去。此后癞 子峰在高家庄又多了一个绰号:土匪峰。   18   高珍的三儿子高鸿福看上了九妹就托人来说媒。高得胜夫妇乐观其成,兄弟 们也大多同意,但高清俊坚持反对。大哥高清龙驳问他说:“九妹能嫁进有钱人 家是她的福气,你为什么阻挠?”   高清俊不说理由,只是说:“我不同意就不同意,如果九妹要去我也没办 法。”   九妹本来犹豫不决,在她心目中分量最重的是五哥高清俊,因此既然五哥表 态反对,她也就顺水推舟,就以六姐尚未出阁做妹妹的哪有急着先出为理由,拒 绝了高鸿福的求婚。   高鸿福不死心,再三请媒。九妹也再三拒绝。每次拒绝都与父母大吵一顿。 高得胜拍着桌子威胁:“如果你不依,就别叫我爹!”   九妹脾气更倔,说:“不叫就不叫!谁稀罕。”父女两争得不可收拾,每次 都是高清俊来圆场。高清俊淡淡的说:“高珍家有什么好?他家不是叫做跳井府 吗?进去的女人都要跳井。”   高得胜想了想叹口气就不强迫了。高鸿福也没有脸面请第四次。这件事似乎 就不了了之。但谁也不知道,自从九妹拒绝高鸿福之后,高鸿福非但不死心,而 且色心再起,想要强行占有她。他暗暗高兴,认为生米做成熟饭,看你答应不答 应。因此他总是埋藏在村侧破庙旁那个山坳里。九妹去江边洗衣服,为了贪近, 所以这里就是她的必经之路。他埋藏在这里几乎每次都可以看见她从这里走过。 这是一段崎岖的山路,九妹时快时慢的走,而且还要跨石头,因此她打从这里经 过时,高鸿福每次都看得清楚,她的乳房一上一下的震动,像熟透的石榴散发着 迷人的清香。高鸿福恨不得就立刻扑上去咬了吃掉。但让他失望的是,她身边经 常伴随着她的六姐,因此老下不了手,只能让发烫的身体慢慢冰凉。其中有好几 次是她只身一人,但倒霉的是附近又有其他农人在干活,依然下不了手。因此高 鸿福决定改变策略,但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更好的。他自叹只有在梦中实现了。 实际上,他已经多次在睡梦中将九妹强奸。   一天,九妹来经,将内裤弄脏了一大片,所以她觉得不好意思让别人看见, 当然也不宜叫她六姐陪,就一大早单独去江边洗。所以当她摇摇晃晃经过破庙那 道山路时,高鸿福还在家里蒙着被子想入非非。   太阳出来了,明媚的阳光将高家庄里里外外点缀得童话般美丽。地上的草绿 绿的,草尖上的露珠圆圆的,鸟儿远远近近不断地呼朋约伴,空气清新使人心旷 神怡。九妹心情异常舒畅,步伐轻轻松松,不一会儿就到了江边。由于心情愉快, 她发现今天的江水的也特别清澈,鹅卵石一大个一大个铺在水底,各种体态颜色 各异的鱼儿也已经成群成群的出现。九妹手中一边不断地揉衣服,一边轻声哼歌。 这歌曲是当地有名的情歌。优美缠绵的旋律与流水的絮絮声配合得恰到好处。   九妹就这样一边揉洗一边哼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以至有一个黑乎乎的 东西慢慢向她漂泊过来她依然全然不知道。待她发现那黑东西的时候,它已经到 达她的手边。   九妹就觉得好奇,伸手抓那黑东西来看。不看则已,一看吓得她灵魂出了窍。 那黑东西没想到竟是一个行将腐烂的人头!   九妹啊一声尖叫,不要命地逃跑,那行将腐烂的人头面目可憎地在她眼前晃 动。她完成失去了辨别方向的能力,只顾不要命地逃跑,逃得越远越好,跑得越 快越好。跑了一阵子,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觉得实在跑不动了,就跪倒在地 面,忽然不断地呕吐,仿佛要将心脏吐出来才甘罢,也不知是因为跑得太累还是 刚才那人头的腐臭所致。   吐了一阵,九妹听见有人不怀好意地问她:“哦,九妹,什么时候怀上了?”   九妹余悸未定,就抬头看那人,见是高材生的儿子高大学,他正站在旁边色 迷迷的看她。九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就上句不接下句的说:“杀!杀人……有 人……杀人了!”   高大学觉得奇怪,忙问:“杀什么人?谁杀人了?”   九妹睁着恐惧的眼睛指向江边,说:“那边,洗衣服那里!杀人了!”   高大学起先也吃惊,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说:“我不信。这里有谁杀人 呢?杀人要偿命的啊!”   九妹身子仍在抖,说:“不信你就看。”   高大学就要拉她一块去,说:“那么我们一块去!”   但九妹死活也不肯去了。高大学无奈就决定一个人去看看,看她是不是撒谎。 因此对她说:“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   九妹瘫坐在地面上了点了点头。高大学就将信将疑的过去看看。他不信这里 无缘无故就闹命案。但当他远远见一堆衣服上面平放着一个人头模样的东西时就 不敢再过去了,同时一个“出鬼”的念头一闪而过,急忙掉头逃跑。当时九妹心 慌,不知怎样就将那人头扔到衣服堆上面,那人头在衣服堆上的阳光之下非常显 眼,高大学一看就知道就是一个人头。   九妹气喘尚未恢复平静,就眼见高大学不要命似的跑回来了。不禁觉得好笑。 高大学跑上来了叫道:“快跑那死鬼要追过来了!”   九妹被吓了一身冷汗,急忙跟着高大学往山上跑。山上树木越来越密,九妹 摔了好几跤,但每次都爬起身死死跟着高大学。她以为跟着他就可以避免死鬼的 纠缠,但是她忘记了,他其实和她一样胆小,说不定比她更胆小。   到了林子深处,高大学跑不动了,就倒在地面不断地呻吟。接着九妹也赶到, 也实在跑不动了,全身骨架像散开了一样,不由得身子一歪,也倒在高大学旁边 不断地喘气。两个人像两头斗累的牛不断地呻吟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高大学逐渐恢复了体力。他爬起身,看见卧在旁边的九妹不 禁心头一热。躺在地面的女人更加挑逗人。而且她体力尚未恢复,胸部一起一伏 扣人心弦。   高大学感觉得到自己的下部在激烈的颤动,就对九妹说:“九妹,你嫁给我 算了!”   九妹瞪他一眼,说:“你别做梦!你不是有好几个老婆了吗?”   高大学嘴角神秘一笑说:“可是她们没有一个适合我的胃口的,但你不一样 啊,我一看见你裤裆就动得厉害。”   九妹隐约知道他不怀好意了,下意识地挪远一点身子,警告他说:“你别过 来啊,你如果过来我就喊人了!”   高大学看见她挪动身体就知道她根本没有力气反抗,心中窃喜,更加有恃无 恐,扑到她身上扯她的衣服。   九妹根本没有力气反抗,只有哭着喊救命。但是在这深山之中,她的声音显 得异常渺小。高大学剥光了她的衣服就迫不及待地脱自己的衣裤,九妹破口大骂, 他就甩了她一巴掌,说:“吵什么吵,有你乐的!”就非常熟练地采取行动。九 妹由咒骂变成呻吟。但高大学刚才毕竟体力消耗过大,他压在她身上不多时就泄 气不动弹了。   他像一座山压在她身上。九妹实在没有力气将他推开,只有一直在他的镇压 之下默默地哭。后来他醒过来了,慢吞吞穿好衣服,又在九妹身上玩弄许久,才 满足离去。这一整个受辱过程,九妹没有丝毫反抗的力气。   一直到了下午,九妹才有力量爬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出林子。她觉得自己很 脏。肮脏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不断地跳跃,像周围的树木一样匝匝密密,也跟树 上的叶子一样层层叠叠。下部还隐隐痛。风灌入树林呜呜响,鬼哭一样凄厉,若 在平时,独身的九妹一定毛骨悚然,提心吊胆,不敢走近这林子。但此时她对这 一切无所畏惧。出了林子,她并不是立即回家,而是径直走向刚才洗衣服的江边。 那个人头不见了,连她的衣服和桶都不见了踪影。它们哪去了呢?她不愿仔细猜 想,而是转身一步一步回家。   她已经想好了自杀的打算。   19   发现九妹上吊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阳光明媚的早上。当时该吃饭了,母亲呼 三唤四,九妹还不出来,六妹就离座去叫她。她的房间紧闭着,六妹推不开,叫 又没人应,就急了,回来说会不会出事了。   高清俊一听就觉得不妙,忙放下手中的饭碗,冲过去一把将门撞开。第一眼 看见九妹挂在横梁上面的是六妹,她“啊”一声大叫起来。   高清俊也第一时间看见九妹轻盈盈的挂在空中,顿时全身冰凉,一股悲哀袭 上心头。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哭喊着扑上去要将她救下来。但是她不知何时就 上吊了的,身体早已僵硬冰凉,回天乏力。家里其他人听见声音也都急着赶来, 一见之下无不痛哭流涕。九妹的死给家人留下了无法痊愈的伤痛,她却身穿白色 的衣裙挂在白色的绸带上轻飘飘地飞走了,只有她灰色的布鞋很沉重地停留地面, 张开可怜而愤怒的嘴巴,似乎要控诉与申诉什么。   对于九妹的突然死亡,村民除了惋惜,说这么一个标致的姑娘还没有找个好 婆家就死了,可惜,但都并不怎样表示惊讶。很多人认为十有八九是她中了邪, 那死鬼来索命。甚至有人还极为可笑地造谣,说说不定那人就是她杀的,她是畏 罪上吊。虽然警察局已经证实那人头是该局的一个副官,而且初步侦查出这命案 是凶残的共匪所为,但无论如何,在常人的眼里,九妹的死与那命案有着某种天 然的关系。   高鸿福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好地点,就跑到村头那一小片竹林埋伏,本来满 以为可以十拿九稳了。没想到大半天过去仍然不见九妹的身影出现。但他仍不灰 心,继续伏藏,伺机而动。后来,一无所获,倒意外地从行人的嘴巴偷听到九妹 上吊的死讯。他开始不相信,接着就有点害怕,觉得她的死似乎与自己有关,因 此他急急赶回家,企图仔细打听相关内容。但也不外乎恶鬼缠身或者畏罪自尽之 类,一点也不可信。他本想直接去问问的,但还是没有足够的胆量与勇气。待他 积攥够胆量与勇气,要亲自去问她的死因时,九妹已经埋下三天了。   她家里里外外异常的清冷。   因九妹的死,高珍送了很厚的葬礼,说九妹虽然不是我家的媳妇,但鸿福对 她一往情深,此缘难以了却,所以当此不堪悲痛之际,算是略表一点心意,以慰 她在天之灵。高得胜接受那笔抚慰金时很是惭愧,说当初九妹若是嫁给高鸿福就 不会这么命薄了。   这天高鸿福亲自拜访,高得胜除了愧疚之外就是感激。他跟高鸿福说了说九 妹的性情,说做梦也想不到她会上吊,接着就严厉指责高清俊,继而发展为破口 大骂,几乎将九妹的死完全归咎于他了。高鸿福劝高得胜说:“人死了不能复生, 骂也没用。”言下之意是为高清俊说情。   但高得胜越骂越激动,滔滔不绝,声调凄厉悲凉。   高鸿福看劝不动就提议说要单独见高清俊。高得胜就一声不吭拖着疲惫的身 子走开了。   高鸿福看见高清俊的卧室闭门关窗的,正思忱当不当去打扰,突然门呀一声 开了,面容憔悴的高清俊探头出来,可怜巴巴地说:“骂啊!为什么不继续骂我 了?”但他看见父亲已经不在这了,只剩下高鸿福一人呆坐着,就准备关门退缩 回去。高鸿福不失时机叫一声:“请等等!”   高清俊于是不关门了,但仍然转身躺回床榻。   高鸿福进去,小声问:“清俊,九妹为什么干这愚蠢事?”   高清俊懒洋洋说:“你去问她就知道了。”   高鸿福想了想,说:“我想,一定有什么原因。”   高清俊默不作声。   高鸿福叹口气,问:“她留下什么遗书吗?”   高清俊说:“没有,翻了个遍,什么也没有。”   “她身上有没有?”   “不知道!”   “哎呀,怎么这么草莽!说不定她被别人欺负了……”高鸿福忽然收口。但 这已经引起了高清俊的注意。高清俊一跃起身,想了想,叹口气,又躺下去。   高鸿福若有所思地建议:“我看,最好开棺检查检查……”   高清俊思索片刻,说:“算了,不要打扰她了。”说着小声哭泣起来。   高鸿福说:“要我帮助你们什么吗?我一定尽力而为!”   高清俊很疲惫的样子,摆手说:“不用了,谢谢!”这摆手同时也暗示高鸿 福出去,不要再烦人了。   高鸿福是个精明人,就告辞出去,临别时特别说一句:“九妹一定是被哪个 畜生害死的。”这句话在高鸿福走了许久之后还一直在高清俊耳边萦绕。他也逐 渐意识到九妹的死一定有其冤屈。但是究竟是谁逼死她的呢?死无凭证,也许只 有天才知道了。   20   高清俊发现九妹的遗书是在一个月之后。在那一个月里,他实在难以排遣内 心的悲痛与懊悔,就一整天一整天卧床不起。窗户有时也开看,每逢一推开窗就 可以径直看见凇江对岸远方那个世界,一切因距离的作用显得模糊不清,很不真 实的感觉。凇江对面的群山树林苍苍莽莽,墨黛色一片,像是一个瞎了眼的画家 极度悲哀地在天边漫不经心来这么一笔。   高清俊想起那一枝画笔,已经很久没动过了,搁置在一个瓷器里面差不多有 一年之久。这枝画笔是九妹当年上学趁一个教书先生打瞌睡时偷回来的,之后觉 得不好玩就送给了高清俊。   高清俊本不喜欢绘画,就将它闲置在一个墨绿色的瓷器里。更确切地说是花 瓶。因为这个瓷器虽然可以搁笔,但其实更适合插花。但插花要经常换花,所以 高清俊坚持不了,就干脆让它空着。有时九妹采一些野花回来就插一插。现在瓷 器空空的,除开这枝孤零零的画笔,什么也没有。这空虚正是因为九妹忽然离开 了人世才特意集中体现出来。   高清俊触物伤情,情不自禁要拿画笔看看。这时才无意之间在瓷器里面发现 一张纸条。他觉得奇怪,连忙拿上来查看,竟是九妹的绝命书。原来是高大学那 个禽兽!高清俊顿时全身血管迅疾膨胀,几乎要立刻爆炸,拳头捏得格格响,狠 狠砸向桌面,那画笔叭一声折为两断。他恨不得也这样将高大学一刀两断。但九 妹在遗言中除了请求高清俊必须报仇雪恨之外,还再三叮嘱他切勿把真相泄露出 去,即使家人亲人也要隐瞒,否则在九泉之下永远不得安宁。   高清俊完全理解九妹的苦衷,因此要告慰九妹的在天之灵,必须想个秘密可 靠的计策去索取高大学那个畜生的狗命。想来想去,只有一条:暗算。   于是高清俊突然一改先前颓废那面目,四处活动。家人看在眼里都觉得惊讶, 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高清俊瞒着他们买了一把专门用来宰猪的尖刀,一出门就 捎在身上,一回家就将它藏在床脚边,神不知鬼不觉。   高清俊先是满村子转悠,本想一旦遇见高大学就格杀勿论。但实际上他几次 与高大学碰面了,因周围有人,就想上想下,总下不了手。日子一天天过去,高 清俊报仇心切,觉得不能再拖延,就想方设法约高大学出来,到一个偏僻的地方 再动手。但高大学似乎已经知道他的阴谋一般,每次都委婉推辞。   高清俊气急败坏了,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撺着杀猪刀摸黑潜入高大学 家。但这次行动不但没有实现预期目标,还差点暴露身份,被高材生家仆们当作 盗贼追捕,最后被驱逐了出去。   高清俊这才醒悟,要这样于短时期内杀高大学,真是比登天还难。看来必须 改换一下策略。他眼睛一亮,有了。可以叫一个人来,抛玉引砖。这个人就是高 鸿福。只要他答应约高大学出来,高大学就插翅难飞。   高清俊知道高鸿福对九妹一向情有独钟,因此一旦将九妹的遭遇告诉他,一 定能够引起他的同仇敌忾。这样就可以在刺激他的同时煽风点火,怂恿他为九妹 报仇雪恨。   高清俊反复掂量这一计谋,最后决定就这么办,此外还能有什么良策?   后来,高鸿福听高清俊全盘这么一托,也不怎么惊讶。好象他早就料到,只 是尚未十分敢肯定而已。当时一股嫉恨旋风般在他脑子盘旋,促使他咬牙切齿, 自言自语:“九妹,我若不为你报仇,誓不为人!”   高清俊听了既悲伤又欣喜。   高鸿福因对高大学怀恨在心,巴不得立刻除掉他,这个狗崽子,竟然不知天 高地厚,捷足先登,抢走了高鸿福早已虎视眈眈即将到嘴的肥肉。高鸿福哪有不 嫉妒不愤恨的理由?   高鸿福问:“清俊兄,你说,我们怎样杀那个畜生?”   高清俊早已想好了计谋,但他又不想立刻抖出来,就装作努力思索的样子。   高鸿福补充说:“我们要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偷偷干掉他!”   高清俊说,当然,千万不能暴露,否则你我就麻烦了。   高鸿福说:“要不这样,我们约他去游山玩水,然后见机行事。”说着还做 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高清俊见高鸿福提议了,觉得很难得,就表示赞成,但他又有所顾虑地说: “可是,那畜生对我早已有防心,我应该最好不要露面。”   高鸿福想了想,很爽利地说:“也好,由我来约,你先埋伏起来,趁他不注 意的时候杀个他措手不及。”   高清俊见事情已告一大段落,心情畅快了许多,问:“鸿福,如果事成,我 应该这样感谢你?”   高大学呵呵笑,说:“不用了,不用了。都是为了九妹,不要客气。”   接着两人商量好约高大学的时间与地点。   一场悄无声息的谋杀已经慢慢拉开。   第二天,高大学因故没有赴约。第三天,又正好成天下雨,双方都取消约会。 第四天,高鸿福因故推迟。   高清俊觉得奇怪,好象是老天爷在冥冥之中帮高大学的忙,要他继续活下去。 高清俊将这个想法模棱两可地说给高鸿福听。高鸿福明白高清俊的意思,说: “再约他一次,如果还杀他不着,就顺应天意,便宜他算了。”   高清俊本极不情愿的,但高鸿福这么说了,就走一步看一步。高大学那个畜 生若是神明保佑的话,想杀也杀不了的。   第七天,已经是高鸿福第五次约高大学一同去嫖娼了。高鸿福坚持认为,高 大学是一个有妻室的人,这些行为即使他无所顾忌,但也不至于张扬,至少应该 尽量保密,是诱骗他出去最可靠的办法,他家人谁也不知道。   果然不出所料,高大学偷偷来赴约,一见高鸿福就急着问去哪一间。高鸿福 说:“别急,我们去找点东西,吃了包你威力百倍。”   高大学就想试试,看是不是这么厉害,就跟高鸿福走向村旁那个树林。就是 在这个树林里,他奸污了九妹。   但高大学看不破高鸿福的阴谋,没事一样跟着,强奸九妹的回忆不时在脑子 跳跃,那征服的快感让他回味无穷。走着走着,忽然从身后一棵老树闪出一条人 影。高大学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脖子就挨了一刀,鲜血溅了高鸿福一脸。   高大学歪着脖子倒身下去,挣扎几下,之后动也不动,死了,眼睛睁得大大 的,白白的,似乎十分恐惧的样子。   高鸿福指着高大学的尸体,又揩了揩脸上的血迹,有点愤怒地抱怨高清俊: “你急什么急?应该让我离他远一点!”   高清俊是第一次杀人,眼皮也不翻一下,但杀了之后却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恐 惧感,不知是不是与看到高大学死后仍然睁着大而白的眼睛有关。但他已经顾不 得高鸿福的责备了,就建议赶紧将高大学埋掉。他们事先已经为他挖好了一个墓 穴。   接着两人按部就班埋掉高大学。杀人灭迹,神不知鬼不觉。   21   一切又恢复平常。好象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高清俊觉得,杀高大学无异 于杀掉一只鸡,甚至比杀鸡还来得轻松容易。一个星期过去了,高材生全家上下 除了兴师动众四处寻人外,还能做什么呢?高家庄并非少一个人而惨然色变。   孩子们都很积极,男的爬树,女的不敢爬,就用一根竹篙顶住一个用竹蔑编 织而成的小圆筐子,热火朝天,捉辣鼻虫。辣鼻虫是一种小甲虫,有翅膀,能飞, 但飞不高,也飞不远,一般栖息于荔枝树或者龙眼树的新枝,尤其花枝上。它们 的尿异常毒辣,能够将新结的果子损坏,因此是害虫之一。尤其不慎被这尿洒中 皮肤,则烧得焦黄,若滴中眼睛,重者失明,轻者也得肿红好几天。但捉辣鼻虫 的小孩并不因此而退缩,而是以更富挑战性的姿态去冒险。而实际上,辣鼻虫的 尿汁极其稀少,小孩们都敢于大胆而行之,根本没有“险”可言。   如果觉得辣鼻虫不够好玩就捉龙眼鸡。这龙眼鸡只落脚在龙眼树上。它有着 色彩斑斓的翅膀和形状独特的红鼻子,惊奇之外就是好看。但龙眼鸡并不好吃的, 因此小孩更喜欢辣鼻虫。母辣鼻虫有的有蛋,小孩最喜欢吃,要不用干萝卜塞进 它体内,然后放到火堆烘一烘,非常清香。   不过也有一些小孩偏爱捉龙眼鸡。龙眼鸡异常警醒,很难捕捉。这些小孩就 是不服输,要跟龙眼鸡过招,看看是你敏捷还是我神速。   高清俊小时候就是这样一种小孩,干什么事情都不气馁,非要超越不可。现 在他站在大门口目睹一大帮孩童在荔枝树与龙眼树之间来回穿梭,仿佛不经意之 间就可以找回以前的身影。现在他长大了,成熟了,而且还破天荒地杀了人。过 去的日子与记忆忽然又变得异常飘渺与不真切。但孩子们那种天真与冒险,他仍 然可以感觉到,真真切切。人的一生,说白了,无时无刻不在冒险,而且无论干 什么事情,不管是好是坏,不管是高尚还是罪恶,事后一回想,又觉得其中天真 的成分很多。人无论谁从一出生到死亡都摒弃不掉天真这种与生俱来的气质。   高清俊这样想时完全忘记了孩子们。他们怎样玩耍似乎变得不重要。孩子们 迟早总会告别他们过去玩耍的方式,而后采取另一种不同的的方式。   高清俊忽然觉得肚子剧痛,就急急往茅厕跑。但蹲在茅厕里,臭气熏天,又 拉不出。自从杀人之后就这样了。他隐约觉得是报应,是高大学的鬼魂缠身,要 慢慢折磨他,然后叫他生不如死。   高清俊每次拉不出的时候就有一种痛不欲生的感觉。茅厕臭不说,最难堪的 是肚子像是排江倒海,闹得他咬牙切齿,豆大般的汗珠子从额角,从后背蹦跳出 来。   这一次,高清俊照例蹲了很久,总算小有成就,拉出了一小块乌黑的屎粒, 也暂时缓解了肚子的疼痛,正想提裤子出去时,忽然外面院子脚步杂乱,似乎有 一大队人马闯进来。   高清俊下意识知道不妙,可能是抓人来的。   接着是六妹的声音。六妹问你们想干什么?   一个陌生的男汉粗声粗气,说:“高清俊在哪里?快说!不说,老子连你也 押去!”   高清俊心一沉,知道杀人的事已经败露出去。他们已经立案法办来了。他忽 然想起高大学的死相,觉得很恐怖。奇怪,肚子不疼了。千万不要出去招供,否 则就是死路一条。   高清俊不信他们连茅厕也搜。   但事实上,他们真是连茅厕也不放过。高清俊听见一声愤怒的“搜”之后, 就听见一个脚步声慢慢向茅厕逼近。高清俊心想:完蛋了。就下意识靠边一点, 几乎就要掉下粪坑里去了。一股股屎臭接二连三冲击他的喉咙。   幸亏那脚步声到达茅厕门前就打住了。他没有进来,只掀掀那块又黑又旧的 门帘看了看,一定是不堪忍受里面的屎臭的缘故,用力啐了一口,就走开了。他 的脚步声一离开,高清俊就放心了点,但他仍然不敢动一下,预防对方突然又回 头。果然不出所料,那脚步声又重新靠近。但他仍是不进来,只掀门帘看看,之 后又啐一口,走开。   高清俊仍然不敢动一下。脚步声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吵闹声,不 知道谁跟谁争论什么。再过一柱香的功夫,院子里里外外又恢复了宁静。外面孩 子们的嬉闹声不绝而耳。   高清俊探头探脑的出来,第一感觉是阳光忽然变得异常强烈,几乎一时睁不 开眼皮,似乎已经坐了十几年的牢。   院子空无一人。本来家人都已外出工作,只有六妹一人看家。现在六妹也不 见了人影,不知是不是被刚才那帮人绑走了。但以六妹的性子,她是不会轻易被 别人摆弄的,至少也会大闹一场。但刚才又确实没有听见六妹的挣扎打骂声。因 此可以推断,六妹没有被他们掳走。很可能她已经寻找家人去了。她一贯做事没 什么主张,一遇见难题就手脚失措。脑袋虽然长在她脖子上,但好象不属于她。   高清俊怀疑六妹也有可能进了卧室,就轻声叫了一下。但没有六妹的反应。 高清俊害怕暴露身份,就不再叫六妹了,而是顺着围墙根摸出去,找到一个侧门, 逃了出去。   他认为第一件紧急事要做的是尽快找高鸿福,叫他小心。因为他也是杀人的 帮凶,是难友,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如果他被抓获受了惩罚,那么自己即使掉一 千次脑袋也不足以谢罪。   好在高鸿福还安然无恙。他见高清俊一个人鬼崇崇潜进来,觉得很惊讶。高 清俊建议他是否应该避避风头,以后要小心谨慎等等,高鸿福却不置可否,一点 也不惊奇着急。   高鸿福说:清俊,就暂时委屈你在这里避避风头了。过几天,待我弄点钱之 后,就送你到别的地方去。   高清俊问:“到别的地方去?什么地方?”   高鸿福说:“当然要逃走了。你还可以在高家庄混日子吗?杀人可是要偿命 的!”   高清俊无言以对。   高鸿福又吩咐一下:“在这里,不要乱跑,要是被被人看见了不好。”就带 高清俊绕过一个小穿堂,进入一个柴房。高鸿福离开时说:“就委屈你呆在这里 了,不要出来。吃饭时有人送。”   高清俊感激地答应。   但当高鸿福一离开,高清俊就立刻感到空虚与忧虑。柴房堆满了稻草,新鲜 熟悉的稻草味弥漫整个空间。要背井离乡是他从来未尝预料的,如今快要成为事 实了,这多少让他觉得仓促与渺茫。这样流浪他乡就差不多意味着要成为乞丐, 以后要靠讨饭过日子了。家人怎么办?我的爱人怎么办?   他想到了阿娟。虽然阿娟就近在迟尺,但在他看来,几乎在天涯海角。他是 个杀人犯,一个罪人,亡命之徒,而她是个有夫之妇,一个正直讲原则的女人, 她不可能答应他跟随他逃命天涯。   高清俊没有知道,当高鸿福领着他鬼鬼崇崇地从穿堂穿过时,他已经被阿娟 在窗户边看到了。她的心脏开始猛烈跳动。她不知道他来这里有何企图。而且是 和高鸿福这个色鬼鬼混在一起。   傍晚,刚刚吃过饭。送饭人见他吃得狼狈不堪,就站在一旁偷笑。他三两下 就扒光了饭菜,将碗筷交与送饭人拿回。柴房里面已经很昏暗,光线若有若无, 更加增添了宁静的气氛。好象方圆几百里是个墓地。听不见人话声,也听不到鸡 鸭声。   高清俊躺在稻草上,嘴里叼了一根,仔细计较着逃亡的得失,想着想着,不 知什么原因就想象到九妹的受辱。高大学那个畜生怎样一步步强奸她的细节都在 他脑子里得到了详尽的发挥。这样想着想着,不久就觉得脑袋要爆炸,全身血管 由于愤怒而剧烈膨胀,身子像火烧一样。高清俊下结论:因杀那个畜生而逃命完 全值得。   他忽然觉得杀人是件了不起的事情。   外面有轻微的脚步声。高清俊连忙爬起身躲进一旁。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阿娟。   能够在这里遇见阿娟,高清俊显得喜出望外。阿娟显然也有同样的感受,一 时之间语无伦次。   阿娟问他为什么跑来这里过夜。   高清俊觉得没有必要隐瞒,就全盘托出。   阿娟听后吃惊不小,没有话。里面光线昏暗,高清俊看不清她的脸色有何变 化。   大家沉默了好一阵子。   高清俊请求说:“阿娟,你愿意跟我远走高飞吗?有了你,我什么也不要。 我们立刻就走人!”   阿娟说:“不能!我是珍的妻子。”   高清俊驳问:“难道你对他那么死心塌地,对我就这么没有感情?我不信。”   阿娟没有接话。   高清俊忽然抱住阿娟,疯狂吻她。   阿娟开始还挣扎,接着就任由他了。他笨手笨脚迫不及待剥光了她的衣服。 她从未体验到如此强烈的激情。丈夫高珍毕竟老了,失去了青春固有的活力,她 觉得除了他身体的重量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什么了。而高清俊就不一样,他在 她身上的疯狂使她获得从未有过的痛快。她也跟着开始疯狂,有好几次想放声大 叫,但还是竭力克制住,只是在喉咙保持轻微地呻吟。   阿娟无限爱恋地吻遍他的全身,穿好衣服就走了。高清俊疲惫不堪,躺在稻 草堆里若有所失地目送她消失在紫色的门口。   22   不知夜里什么时候。四周黑压压。稻草香就像是阿娟的体香,温柔而舒畅。 睡了一觉之后,高清俊疲劳的身体得以舒缓,便又开始想入非非,想起与阿娟做 爱的情景,这是一个刻骨铭心回味无穷的回忆。   忽然一个微弱的灯火向柴房靠近。是一个灯笼。近了,高清俊一下子听出了 是阿娟的脚步声。   高清俊兴奋地起身。阿娟一手挑灯笼,一手提一个黑色的小包袱进来了。   高清俊深情地轻唤一声“阿娟”,就伸手去拉她。微暗的灯火下,高清俊发 现她只穿着一件睡衣,胸部似乎没有围束,乳房硕大坚挺,更有诱惑力和挑逗性。   高清俊心速加剧,情不自禁伸手去抚摩她的乳房。阿娟两手一时空不下来, 就没有阻止他动手动脚。她站着呻吟一下,就扔掉包袱,一把推开高清俊。   高清俊本来情意正浓,冷不防被她这么一推,不禁冷吃一小惊。   阿娟心一横,轻声说:“你快走!立刻走!”   高清俊不明白,问:“为什么?”   阿娟说:“别问为什么,总之你在这里很危险,快走,现在就走。明天可能 就迟了。”   高清俊又吃一惊,说:“我在这里,除了你,还有谁知道?难道高珍知道 了?”   阿娟没有回应。沉默了一会儿,她才说:“我有一种感觉,你在这里不安全, 必须今晚就离开!刻不容缓!”   高清俊笑了笑,说:“没事的,你多疑了。”说着又要准备抱她。   阿娟退避一下,厉声说:“你究竟爱不爱我?”   高清俊没想到她忽然这样问,便一牙咬定:“当然,日月可鉴!”   “那我的话,你爱不爱听?”   “当然爱听。”   “那我叫你现在立即离开这里,你为什么不听?”   高清俊哑口无言。阿娟忽然哭了,低声抽噎。   高清俊突然心软了,说:“好了,我听你的,现在就走,那你怎么办?”   她说:“我是高珍的妻子,我自然留在他身边。”   高清俊看了看她,不说话,只叹息一下。   阿娟将地面那黑色的小包袱捡上来,说:“这里面有一些钱,你拿了去用, 省点花,不该用时就不要乱花,知道吗?”   高清俊感激地点点头,伸手接过包袱。这包袱其实很轻,好象什么也没有, 但此时此刻,高清俊拈在手里,又是那么沉重,比黄金宝石还要沉重珍贵。   这样,阿娟一直护送他上了一艘小木船,待小木船顺凇江漂流而下,才依依 不舍地回家。   当时,阿绢站在凇江边,看着缓缓流动、沉默无语的江水发了好一阵子呆。 人去江空,她感到自己就像江边这些被遗弃的鹅卵石。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一直早,警察局就来了一班人马,马不停蹄径直到柴 房逮人。但将柴房翻了空也不见高清俊的影子,个个群情悲愤,骂娘声不绝于耳。   阿娟就是被这些污秽难闻的辱骂声惊醒的。高珍还睡得像头死猪。她就推了 他一下,说:“老爷,快醒醒,皇帝抄家来了!”   高珍醒了,听见外面人声嘈杂,不知谁来闹事,就急忙穿衣服出去询问。一 问之下,竟气得七窍生烟,说:“那你们就是怀疑老子包庇杀人犯了?你们搜到 了吗?吓!”   警察们面面相觑,手中没有证据,当然是理亏,就让当头那个出面道个歉, 草草收场,立即赶赴高得胜家要人。   其实他们也知道高清俊即使是白痴也不会回家藏匿的。但他们感觉到这次行 动扑了个空,无处泄气,就要闹到高得胜面前,乘机勒索一把才不虚此行。   他们照例先将高得胜家例外搜得个鸡飞蛋打,才慢慢摊牌,儿子犯罪老子承 担,识相的就快快交出三百块,否则有请到监狱一蹲。   高得胜自然吓得脸无血色,一边喋喋不休破口大骂逆子高清俊,一边四处求 人借钱,最后连剩下的田地也抵押上了,才勉强凑够数目,避免了坐牢之灾。   警察们见敲诈勒索目的已到,就列出整齐的队伍走人完事。   高鸿福听说高清俊逃跑了,就觉得万分遗憾,几次三番私下打听是谁在搞破 坏。然而高珍虽然是他父亲,但一直与他有一层隔膜,犹如一扇墙壁将两个人隔 开一样,终于得不到什么口实。   他也曾经怀疑是阿娟所为,但转而想到假如没有幕后,这个荡妇半夜三更做 得出这等事情?必定是父亲插了手。既然他老人家出面,就算了,就算高清俊运 气好我高鸿福倒大霉,赔了夫人又折兵。   原来他早就因高清俊当初阻挠九妹嫁给他而恨之入骨,九妹死后更下了不杀 竖子不足以平我愤的决心,但一直苦于没有机会。这次机会来了,是他脑筋来了 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之后的结果,就彻夜睡不着了,趁早跑到警察局揭发高清俊, 但又拿不出证据,警察局也将信将疑。   高鸿福气歪了脖子,当下承诺拿一千块来打包票,说不妨先去试着抓人,如 果高清俊闻风逃跑,那就是畏罪逃跑,杀人罪名成立。   其实警察局早就断定这是一宗谋杀案,而且早已收了高材生一大笔钱,不见 人也要见尸。但到现在警察局还是毫无头绪无从下手,自知颜面尽失,就觉得不 如采纳高鸿福这条妙计试一试。再说高鸿福还敢打赌,若没有结果,至少还有一 千块,不至于两手空空。   后来警察依计行事,高清俊果然畏罪潜逃,就可以初步断定他是杀高大学的 嫌疑犯了。因此,那赌注就应该物归原主。可巧的是高清俊后来逃到“难友”高 鸿福家避难。高鸿福再次睡不着觉,再次去警察局告密。这次警察更不相信了, 认为是弥天大谎,死犯高清俊怎么可能跑到“告密者”家柴房避难?   高鸿福又被气歪了脖子,又搬出那一套赌局。   警察局便说,你有钱想玩吗?那老子就陪你玩,就派人去走走。结果又扑了 个空。这盘赌局高鸿福输得万般冤枉,有苦难诉。但他不知道,幸亏高清俊及时 逃跑了,否则他就会惹祸上身,自讨苦吃。因为他一时冲动,竟然忘记了他自己 也是杀人凶手之一,若高清俊落网了,在严刑酷打之下他就极可能会招供同伙, 如果是这样的话,高鸿福到时岂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高清俊逃跑了,冷静下来的高鸿福权衡厉害之后自然不敢指出高大学的尸体 所在,不然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高大学的失踪在高材生看来还一直是个谜。   第二部分   1   天高气爽。晚风习习。远山暮色凝重,像是木炭重重画下一笔。此时高清虎 肩头一把柴,心情舒畅得像喝蜜,羊肠小道曲曲折折,不但不碍手碍脚了,反倒 似乎凭空增添了许多乐趣。   高清虎一边赶路一边低声唱山歌。唱的是当地有名的《妹妹偷汉》。这是一 首艳歌,其中有“妹妹屁股滑滑”之语。山歌随着山路七弯八拐,脚也慢慢疲劳, 高清虎渐渐后悔抄这条该死的鬼路了。原以为可以省许多脚力的,没想到却是大 错特错。幸亏一路上各种颜色的野花应有尽有,连绵不断,而且清香阵阵扑鼻, 才不怎么郁闷。半小时过后,终于回到高家庄郊外,再翻越一道山梁就可以到达 家了。   但此时高清俊确实有点疲惫了,后悔不该选择这道路。   前面就是一个窑洞。这个窑洞据说是明朝时一个太监持劫一个妃子从皇宫逃 出来,东逃西窜什么地方也藏不住身,就干脆南下,到处流浪,最后到达此地, 为生计所迫就萌发了烧窑的念头,就花钱雇人挖出来的。后来那个妃子不知什么 原因伤心地哭了三天三夜,最后光着身子爬上那窑顶从上面跳下来结束自己的性 命。太监就将她埋在窑底下。几百年以来,这个故事似是而非,一直困扰着高家 庄人的神经,说这个窑洞闹鬼,出什么蛇精。据说祖辈谁谁谁在这里亲眼见过一 条长十余丈的青蛇等等,各种离奇古怪的故事很多很多。高清虎很小的时候就听 奶奶不厌其烦地说过。那时她还健在,说话的声音像洪钟,眉头不断地扬动,像 一条小蛇在游动。   高清虎加快脚步,想三两下走过去算了,免得在这里遭晦气。但走不了几步, 却听见窑洞里面有声息。他心里噔了一下,下意识反应到:难道真是闹鬼?同时 鸡皮疙瘩一下子布满了他后背。   但高清虎也并非胆小之辈。他卸下柴,操紧柴刀,一步步靠近去。声音听清 楚了,分明是一个女人一声连接一声的呻吟声,而且在高清虎的意识里,这种声 音似乎很熟悉,而且久违了。再靠近一点,又可以听见一个水牛般粗重的喘气声。 高清虎脸一热,知道这里并非闹鬼了,十之八九是有奸情。就不知道奸夫淫妇是 谁了。   高清虎历来不想多管闲事。可能人家是一对夫妻还说不定。但天还没有全黑, 在这荒山野岭之中,高清虎脸热之余就打下了偷看一下的决心。   但是不看则已,一看则令他惊愕气愤。这个淫妇不是别人正是他老婆阿妮, 而这个奸夫不是别人正是他最瞧不起的麻子九。正因为他满脸麻疹,丑陋至极, 因此高清虎一直很看不顺眼。没想到的是,他竟然瘌蛤蟆吃起天鹅肉来了,一丝 不挂优游快哉地压在赤裸裸的阿妮上面不断地使牛劲,像一头劳作许久的粗牛那 样气喘吁吁。   高清俊怒火中烧,作出的第一个条件反应是大喝一声。麻子九受了惊吓一下 子瘫痪下去。   高清俊再按捺不住心中的屈辱,举起柴刀就要冲进去报复。阿妮停止了呻吟, 接着喊道:“住手!”   高清俊已经风雨发作般冲进来了。阿妮见他来势汹汹锐不可挡,就急忙推开 死一般趴在自己身上的麻子九,奋不顾身地坐起,用赤裸裸的身子掩护麻子九。 麻子九浑身颤抖,像是掉进了冰窟窿一样。   高清俊刀一扬,喝道:“让开!看老子剁了这个畜生!”   阿妮也不示弱,也喝道:“有本事你就去搞他老婆!”   其实麻子九因长相极其丑陋,他本人也没有什么谋生的本事,因此托人做了 几百次媒也是凇江上的水,付之东流,所以至今还是光棍一条,根本没有什么老 婆。但阿妮这句“有语病”话却发生了巨大的效力,立刻神奇般让高清俊冷静下 来。他看看阿妮,终于放弃了报复,扔下柴刀转身出去,悲哀,气愤,羞耻,惭 愧,绝望,无奈,一起涌上心头。到了外面,也不要柴了,两手空空,深一脚浅 一脚地径直回家。   泪水夺眶而出。阿妮穿戴好衣服,也不理会麻子九,捡好柴刀,背起那把柴, 远远地跟丈夫回去。   高清俊一路上一个人也不问,回到家也是如此,埋头扒下两碗冷饭就上床睡 大觉。   阿妮脱光了衣服,就上床挨在他背后低声哭泣。   高清俊仿佛睡熟了,一声不吭。   阿妮哭一阵后,就问:“你究竟有没有找过大坊那个汤先生?”   高清俊仍是不做声。   阿妮继续说:“听说他给的药很厉害……”   “找过了,没用……”好象是梦呓一样。   2   高清虎不厌其烦的去寻医问药,远近有名无名的郎中都看遍了,最后是一个 江湖老郎中成为他的救星。这个江湖郎中其实并非医家,他只是打出“祖传秘方” 的幌子在桥头摆药摊,什么药都卖,因此什么病都包治,而且扬言病不好钱不收。 当初高清虎是看不起这一类人的,认为不过是些骗人的勾当,当然从来没有找这 种人治病的念头。只是有一天,他一连找了好几个郎中都无济于事,万念俱灰, 像喝醉了酒一样,无精打采,打从桥头经过,无意中得到这个江湖郎中的承诺, 听来还蛮郑重认真,不像夸夸其谈,也不像油嘴滑舌,就横下心试一试。   老郎中拍了拍胸脯,说:这个没问题!就将一瓶紫色的药水交给高清虎拿回。 晚上,高清虎按照老郎中的吩咐将那药水涂搽上,果然立竿见影,随即起了效用, 比吃药喝汤灵验多了。此后高清虎就犹如着了魔一样,隔三五天就要往桥头一跑, 一大把钱一大把钱交给老郎中,一则是药费,一则是感激。那江湖老郎中当然笑 哈哈,钱来手接,照收无误。   高清虎经常跑街,不免遇见一些新闻时事。最让他难以忘怀的是枪毙“共 匪”,以至多少年之后依然记忆犹新,好像就是在昨天发生的一模一样。   那时,好几十辆汽车,浩浩荡荡,从街心缓缓通过,几乎每一辆汽车上面都 押解有一个“共匪”。他们一律反绑着手,上面还插一个箭牌,上面明文黑字, 但因在车上,有相当远的距离,而且车时刻流动,更不易为肉眼所看见。他们这 些土匪为非作歹,祸国殃民,罪不容诛,死有余辜。但令高清虎不解的是,他们 似乎个个昂首挺胸,视死如归,一点也不怕死的样子。车子缓缓流动片刻,忽然 共匪当中有人高呼“打倒国民党反动派!”“打倒蒋介石!”。接着前呼后应, “打倒”声像长龙般涌动,不绝于耳。本来是游街示众,杀一儆百,告诫老百姓 不要通匪的,没想到却弄巧成拙,成了游行示威,让土匪一路自由演说,一路通 骂。   高清虎想:“死到临头还嘴硬?”   最好看的是杀头。人群涌动,个个跻足翘首,围着来看。十人当中,只杀两 个人的头,其余都是枪毙。但就是这两个人“杀头”吸引的眼球最多。   高清虎也很喜欢看这个杀头的场面。不过很简单:两个人将犯人按在地面, 另外一人提大刀砍脖子,一道鲜血迸射出来之后,就没有什么看头了。   其实让高清虎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些土匪在临刑前吓得全身发抖的情景。 原以为这些人平时作恶多端,浑身是胆,是不怕死的,没想到也有尿流屁滚的时 候。   为什么只杀两个人的头呢?   后来,那两个人头被挂在破旧不堪的河沿上,沿墙一块块枯萎的苔藓象是一 块块贴上去的人皮,高清虎才恍然大悟:杀一儆百。   夕阳之下,高清虎回头看一眼这个寂静的县城。虽然那挂着的人头被暮色吞 没,看不到,但一想起还是不寒而栗。千万不要做共匪啊。而且他一边走路一边 打定了注意,回家之后首先要警告家人,即使饿死了也不要做共匪,共匪没有好 下场。   回到家几乎是半夜。每赶一次城,都要花费很多的时间和脚力,但高清虎每 一次去都如获至宝,乐此不惫。这次他照例推门而入,可墙壁上一个影子吓了他 一跳。定神看了看,才看出来是一个草帽在煤油灯之下的投影。煤油灯似乎快燃 尽了,此时已经突突的跳。   高清虎就从一个破纸箱取出一个乌黑黑的煤油罐,给煤油添了添。阿妮在里 屋叫了一声:“谁?”   高清虎应了一声“我”就两手乌黑的走进去。透过朦胧的蚊帐,看见她洁白 的身体。她一丝不挂这个睡姿对高清虎来说已经相当熟悉,也异常煽情。但这时, 高清虎却提不起精神来。相反,此时脑海里不断跳动的是枪毙与砍头的片段。   阿妮见他无动于衷,就显得有点失落,问:“吃饭了吗?”   高清虎几乎有点结巴:“吃……了。吃了……才回来。”   “那你买到药了吗?”   “买了。”   “那你还呆在那里做什么?”   “没做什么。”   “蠢猪!还不赶紧上床睡觉?”   高清虎又开始结巴说:“我没眼睡。”   阿妮显然生气了,叫了一声:“那你去死在外面算了!”   高清虎本想跟她谈一谈今天所见到的枪毙与砍头的,见她忽然生气了,就一 时不知如何是好。   阿妮似乎起身穿裤子了。但她的乳房还清清楚楚地挂在胸前。但奇怪的是, 他始终没有什么冲动。相反,满脑子晃动的是刑场的事情。   阿妮披一件衣服下床,松松垮垮的,很不屑地瞥一眼丈夫,就到小厨房里去, 不知干什么。   高清虎只呆呆坐在那里,也懒得去看她究竟干什么。此时他满脑子是杀人的 红色,触目心惊。   这个厨房就是他们结婚分家之后用一间小房间特地设置的。照阿妮的说法, 有时肚子饿了,不必半夜蹑手蹑脚的到大厨房去。   过了不久,高清虎忽然听见阿妮发出几声呻吟。他不知她出什么事了,就吃 惊地过去看看。那个场面更让他吃惊。   原来她正坐在一张矮凳上,两手握着一根小红萝卜,在两腿之间轻轻的往里 面推动。刚才她的声音就是在萝卜的作用下产生的。   高清虎忽然满脸涨红,小声嘟哝一句“下贱”,就连忙脱裤子,将药水涂上, 就过去将她手中的红萝卜夺开。取而代之以他那根“黑萝卜”。“黑萝卜”虽然 没有红萝卜那么有力度,但阿妮在它的作用力下,呻吟声更加大胆。   这一整夜,高清虎是在小厨房的地板过的。第二天一早,阳光从窗口爬进来, 看见他光着屁股。但谁也不知道,当他一张开眼皮看见光明的时候,想着的仍是 昨天刑场上砍头与枪毙的情形。   3   “大哥,救救命!”   高清虎背着一把松枝绕道从塘坪经过,突然一个微弱而悲哀的声音吓了他一 跳。   高清虎寻声望去,看见一个男人藏匿在一丛灌木之中。如果不是他打招呼, 路人是不可能发现的。   高清虎说:“你叫我?什么事?”   那男人咳嗽一下,说:“是,你过来!”   高清虎开始有点迟疑,不知对方藏在那里干什么。但在他的再三哀求之下, 高清虎便放下松枝,向那男人走去。这时,他才忽然发现一些草尖和树叶沾有淡 淡的鲜血。而且有血迹的地方,都已经开始吸引许多蚂蚁在旁边了。绿色的背景, 红色的血迹,黑色的蚂蚁,构成了极强的视力冲击。   那男人见高清虎靠近了,就一手拔开灌木丛,一手递出来一把钞票,扬了扬, 说:“大哥,弄点吃的来,怎么样?”   高清虎见钱眼开,欢喜得不得了,就问:“你要吃什么?”   “能饱肚子就行了。”   “那没问题,你到我家坐坐。”   “我受伤了,走不动!”那男人声音有点痛苦。   高清虎这才注意到他的右腿,确实有伤,一块白布包扎得严严实实。而且一 些血脓已经渗透出来了,已经弄脏了不少地方。   “那我背你。”高清虎就要蹲下去背他。   那男人忙拒绝,说这样不好,这里安全些。   高清虎不很明白他的意思,就不勉强,说:   “那好办,你等着。我就回家弄来!”   高清虎于是转身准备跑回家。这一笔钱对他来说正是雪中送炭。这半年来, 他四处寻医问药,已经花光了老本,眼看光靠卖柴是支付不过来了,正愁眉苦脸 一筹莫展。谁知道天上就掉下一个馅饼。   “大哥!”   高清虎听见声音,就没有跑成,回头看看他。那男人已经极度疲劳的样子, 但仍扬扬手中的钱币,有气无力地说:“钱……”   高清虎忽然很是感动,说:“待我送饭来了再收吧。你再坚持一下,很快 的。”   高清虎又没有接钱,就转身跑回家。但只跑了一段路,全身发烫得厉害,咸 味的汗珠不断往外窜。同时天空乌云越来越厚,眼看就要下雨了。天气变得跟蒸 笼一样闷热。一旦起风,就要下雨的样子。   高清虎考虑到那男人腿上有伤,不能让雨水淋到,就跑回头,先将他转移到 一个能避雨的地方再说。   起先那男人有点迟疑,说不准备进村了。但高清虎帮他权衡了利弊,说: “下雨了,你的伤口如果被感染,到时就麻烦了。”   那男人看这天气也真是要下雨的样子,就依了,同意让高清虎来背。高清虎 本想背着他一直往家跑得。但刚跑到半路,前头的雨水就潮水般地赶过来了。幸 好旁边有一座破庙,可以避避雨。   高清虎就背着他往破庙里跑。大雨赶来了,屋顶一阵噼里啪啦响,像是一连 串鞭炮。   破庙里面阴森可怕,一片狼籍,股股臭味甚是难闻。这破庙原来是一个落魄 的道士建设好在这里专门用来做捉鬼之用的,后来据说鬼没捉成,道士就被女鬼 害死了。后来,就是几个和尚在这里居住了几年。和尚迁走之后,这里又成了一 个李姓的祠堂,专门用来停留尚未下葬的尸体。   所以,到了现在,这个破庙已经没有一个神佛了,只有一口破损的棺材。当 然,这口棺材当时是用来当作预备之用的,并没有收敛过尸体,一直空着。到现 在还保留着一副孤苦伶仃的样子。   高清虎有点尴尬,说:“为难你了,要你到这里避雨。”   “这里不错。”   高清虎接着说:“我小时候就经常来这里捉迷藏,这口棺材是空的,谁输了 就要到里面去躺,要别人数一百下才可以上来。”   那男人笑了笑,说:“真有趣。”   高清虎接着解释说:“小孩什么都玩,什么都不懂。”   那男人不说什么,只是很神秘的笑,样子看不清楚。   大雨轰轰烈烈下了一阵,忽然停了,破庙里面的光线开始变得充足。油漆过 的棺材早已褪色,又几乎恢复成白色了。   高清虎说:“雨停了,我们回家弄吃的。”   但那男人有了新的主意,说:“我以后就呆这里,你只管弄吃的来就行了, 如果有什么伤药也好弄点来。”   高清虎问:“这里行吗?”   那男人笑了笑说:“有什么行不行。哪里都差不多。”   高清虎就想出去弄吃的来。那男人说:“你先将我弄到棺材里面吧。”   高清虎不解:“何必呢。这样不吉利的。”   “什么吉利不吉利。死活就是一张床。”   高清虎觉得也是。如果他决定要在着破庙呆,至少要找个地方睡觉。而这棺 材正好利用。于是高清虎也不多说什么,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将他弄进棺材里面。   临走前高清虎跟他开了一句玩笑:“好好睡,不要来真的,睡死了,就没人 吃我的饭了。呵呵。”   “别担心,只有死睡,没有睡死的,呵呵……”   棺材里传出来的。   此后,高清虎托名砍柴卖,天天往破庙跑,送饭。又从那男人手里源源不断 地接过一叠叠钞票,最后统统到达桥头那个老江湖郎中的腰包。此后高清虎除了 从老郎中那里拿回他自己用的药水之外,还通常顺便带回一两瓶伤药,然后捎带 到破庙。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因为,那男人害怕暴露身份,多次叮嘱不可张 扬。   但是,就是高清虎也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的人。只是后来互相依赖的程 度越来越高,交往多了,才知道彼此的姓名。此外什么也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愿 意多说。而高清虎一直最关心的是他手中的钞票。   他姓钱,名字叫一铭。   4   没有月亮,星光也很稀淡,四周黑压压的,只一条黄泥路依稀可辨。高清虎 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就像走在黄缎子上面一样,觉得有点不真实。到了村郊,蛙 声一浪一浪排列过来,倒才让他清醒许多。   “站住!”一个突兀的声音吓了高清虎一跳。   高清虎心想,一定是土匪了,但他旋即想起身上没钱,就不怎么紧张,他说 要站住就乖乖站住,等待对方来搜身。   但对方并不立即动手搜身,另一个不同的声音问:“想干什么?”   “回家。”高清虎毫不含糊。   “怎么这么深夜了才回家?”   “进城去了。”   他们围近了,高清虎才发现一共有三个人,但有一个始终未开口,这让高清 虎觉得有点奇怪。突然又觉得他是高深莫测的主谋,有生杀予夺之权。   “进城买什么?”   高清虎有点为难了,支吾不说。   一直不出声那个人牛高马大,忽然上前搜身。结果搜出两个小瓶子。   另一个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说:“这是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