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新 ≡ 语 ≡ 丝 ≡≡≡       ※ ※          (NEW THREADS)          ※ ※                                 ※ ※         2008/03(第一七零期)          ※ ※            一九九四年二月创刊            ※ ※                                 ※ ※   《新语丝》为文化性综合刊物,登载文学、艺术、史地、哲学、科 ※ ※ 普等方面稿件,目前设四个固定栏目:【牛肆】(随笔、评论)、【丝 ※ ※ 露集】(诗歌、散文、小说)、【网里乾坤】(文史哲、科普知识小品 ※ ※ )和【网萃】(个人或专题选集)。本刊每月十五日出版,并不定期出 ※ ※ 版专题增刊。                          ※ ※                                 ※ ※   本刊主页国际版:www.xys.org           ※ ※       国内版:xys.dxiong.com        ※ ※            ◆赞◆助◆单◆位◆            ※ ※   PSI留学生服务公司:www.psiservice.com ※ ※                                 ※ ※※※※※※※※※※※※※※※※※※※※※※※※※※※※※※※※※※※                   § 【卷首诗】             §    风火八轮——                   § 记一个爱溜直排轮的巴黎女孩 君 乙:风火八轮          §                   §    ·君乙· 【网讯】              §                   § 莫非真是你? 【牛肆】              § 还有谁 有谁 能                   § 踏火御风 破浪排云 叶子厚:记念            § 在香舍里榭的青砖之上 孟国美:一个谨慎的结论       § 于凯旋拱门的黄石之下                   § 以如此贞德之姿? 【丝露集】             §                   § 四轮驱动 王 波:菩提萨埵          § 八轮飞转 张 军:冤魂            § 两路纵队 于怀岸:一粒子弹有多重       § 向前看齐                   § 你则在圣母院钟声中前行 前行 【网里乾坤】            § 过塞纳                   § 驰左岸      前行 前行 禅非禅:牙慧二则          § 横穿旺多姆 肖 毛:清人笔记中的近视故事    § 直闯罗浮宫    前行 前行                   § 咦 艾菲尔不就在前方吗? 【网萃】              §                   § 头盔下是你的发 訾 非:河与流——魂之舞      § 发际是你的汗珠                   § 空气中是你发上的薰衣草味                   § 香奈尔的大概                   § 啊应当有红酒                   §                   § Cheese?你笑了                   § 我们还没到La Defense                   §   【网讯】∽∽∽∽∽∽∽∽∽∽∽∽∽∽∽∽∽∽∽∽∽∽∽∽∽∽∽∽∽∽∽ ◆ 第八届“PSI-新语丝”网络文学奖评选结果推迟到下个月公布。 ◆ 以下摘自《中国青年报》2008年3月15日报道《政府部门疏于管理 网上论文 交易猖獗》,记者李玉波、赵海东。 “谁给他们这个权力卖我的论文?不知道他们是通过什么渠道弄到我的论 文的,这是剽窃,是侵犯我的著作权。”杨女士非常气愤。2007年3月,在内蒙 古呼和浩特某高校工作的杨女士在网上随意浏览时,偶然在一个名为“爱你搜博 硕论文库”(www.anysoo.cn)的网站上发现自己的硕士论文《川端康成与海 明威作品死亡意识之比较》竟然被公开出售。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巧合,打开网页一看论文摘要,才发现就是自己的硕 士论文。作者已经被隐去,只有文章题目和摘要。”杨女士说。 杨女士质问在线的“斑竹”这篇论文的来源,得到的回答是:“自有办法, 有问这个的必要吗?” “当然有必要,你们卖的是我的论文。”杨女士此言一出,“斑竹”就离线 了。 过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那篇论文的摘要被删去,只能看到文章标题。 杨女士说,她为写这篇论文花费了近3个月的时间,查阅了大量的资料。让 她无法理解的是,当她在QQ上宣布自己的论文被人剽窃时,众网友竟然说她大惊 小怪。 记者进入“爱你搜博硕论文库”网站查看时,杨女士的论文赫然在目,该网 站有很多论文被分门别类地罗列出来,按照硕士和博士等级分别收取不同费用, 如1篇硕士论文为70元,一次购两篇120元;博士论文价格在此基础上上浮30%, 职称论文等在此基础上下浮20%。 该网站还详细地介绍了购买论文的操作流程,告知购买者如何选择论文, 如何到银行办理汇款手续,如何通过电子邮件通知网站负责人,如何领取论文等 等。网上不但有“斑竹”的联系方式,还有两个银行账号,一个是工商银行的, 另一个是农业银行的,户名是“桂启超”。想买论文的人汇款之后就可以按照网 站的承诺得到论文。 2007年年末,杨女士发现“爱你搜博硕论文库”还在公开出售自己的论文, 就到当地派出所报了案,但被答复说派出所的管辖权有限,要到网络监察部门举 报。如果用法律的手段维护自身权益,各种费用得花几千元。“我刚参加工作, 根本付不起这笔费用。”高额的维权成本让杨女士暂时放弃了追究网站的责任。 实际上,像“爱你搜博硕论文库”这样的网站并不在少数。记者进入搜索引 擎百度,输入“论文网”字样,结果显示有19500000项中文网页可供选择。 为了逃避责任,新科论文网站郑重声明:收集的所有资料除特别注明者外, 不拥有版权,这些资料的版权归原著者所有。本站所做的工作只是对网上已有资 料进行收集与整理。任何人从本站收集的资料均不得用于非法用途! 当然,买方市场也很火爆,想购买论文的人跟贴不断:“谁有金融方面的毕 业论文,我要买!!!本人因为评职称,想买一篇管理方面的论文。” 采访中,被访网站声称:“论文买卖除接受道德谴责外,将不会受到任何法 律制裁,买卖者可放心大胆使用。”但据记者了解,大多数论文交易网站均未取 得经营许可证。 目前,这方面的立法虽然还不完善,但在司法实践中,相关法律、司法解释 和行政规章对网络环境下查处违法行为的可操作规定是存在的。因此,教育界、 法律界的许多人士表示,网上论文交易长期存在并日益猖獗的主要原因,当归咎 于相关职能部门疏于管理。 依据《互联网信息服务管理办法》第4条,国家对经营性互联网信息服务实 行许可制度;对非经营性互联网信息服务实行备案制度。未取得许可或者未履行 备案手续的,不得从事互联网信息服务。 上述《办法》第19条中规定,未取得经营许可证,擅自从事经营性互联网 信息服务,或者超出许可的项目提供服务的,由省、自治区、直辖市电信管理机 构责令限期改正,有违法所得的,没收违法所得,并处所得3倍以上5倍以下罚款; 没有违法所得或者违法所得不足5万元的,处10万元以上100万元以下罚款;情节 严重的,责令关闭网站。 被采访网站表示,他们从未受到过任何部门的查处。 ◆ 以下摘自《中国青年报》2008年2月16日报道《县级政府网站普遍不尽如人 意》,记者彭冰、焦旭锋。   1月,“第六届(2007)中国政府网站绩效评估”结果发布,全国抽样调查 的402个县级政府网站,在总分值为100分的评估中,排名第一的成绩是54.33分。   紧接着,2007年吉林省政府网站绩效评估结果显示,该省42个县级政府网站, 有32个得分低于60分。   县级政府网站为何得分总体偏低?它们距离政府、公众的期待值到底还有多 远?   “办事服务”和“公众参与”得分低   “县级政府网站总分偏低,主要是由于‘办事服务’和‘公众参与’两项指 标得分不高。”吉林省政府系统信息化领导小组办公室副主任徐彩晶直言不讳。   按照《吉林省政府网站绩效评估办法》,对评估对象的考评内容主要有四大 项:信息公开(40分)、办事服务(20分)、公众参与(20分)、网站建设(20 分)。评估结果显示,在“信息公开”和“网站建设”两项指标上,多数网站得 分较高,而“办事服务”和“公众参与”普遍不理想,全省55%的县级网站后两 项得分不足10分。   作为省政府网站绩效评估专家组成员,杨林所带领的专家小组,主要负责对 “办事服务”部分进行评议。他表示,办事服务功能可划分为低、中、高三个层 次:较低层次的网站,一般能将服务的内容、依据、要求、流程等对外发布,使 用户做到心中有数,并向用户提供有限的咨询服务;中等层次的网站,用户可以 登录下载表格,填写后再赴有关政府部门办理;较高层次的网站,能够提供深度 在线服务,用户可以直接在网上填写表格、提出申请,上传材料到规定地址,并 在一定期限内接到办理结果通知。   “很大一部分县级政府网站的‘办事服务’水平处于初、中级发展阶段。” 杨林说。   “大部分网站设置了公众参与栏目,但重视程度不够。”另一专家小组组长 金忠威指出,在网上投诉、首长信箱、咨询服务栏目中,部分网站既看不到投诉 咨询的内容,也没有回复的内容;领导访谈栏目,大部分网站没有访谈制度及访 谈内容;民意调查栏目不能围绕政府当前的事务及老百姓关心的问题进行调查。   吉林省县级政府网站的情况与全国一致。全国抽查的402个县级政府网站, 其评估报告也指出,“在线办事是绩效水平的最短板”,“公众参与渠道整体应 用水平较低,应用效果有待进一步完善”。   资金、编制、人员素质是三大瓶颈   “评估的目的在于‘以评促建’。因此,我们在考评标准的设立上,要略高 于网站的现实发展水平,以期引导政府网站向着国家与公众期待的方向快速迈 进。”徐彩晶说。   从2003年起,吉林就开始对省内政府网站进行每年一度的考评。2006年,县 级政府网站首次被纳入评估范围,但这在更多意义上还是个“唤醒工程”——当 时多数县级网站刚刚建立。   评估专家组组长张锐昕说,加强和完善在线办事、公众参与功能,可以有效 提高政府对公众的服务质量和服务效率,拓宽民主监督的渠道,激发公众参政议 政热情,最终实现政府与公众的良性互动,使政府成为一个符合期望的“以人为 本”的政府。   值得欣慰的是,评估的指导作用已在基层得到一定显现。吉林省德惠市信息 中心主任张勇对记者说:“网站最早的目标定位有些偏差,我们以为要把网站做 成一个媒体、开辟一条新的宣传途径。但我们现在知道,政府网站应该是一个为 百姓服务的窗口。”   根据国家“十一五”发展规划,到2010年,50%以上的政府审批和服务项目 要在网上进行。徐彩晶表示,县一级政府网站起步晚,起点低,同时又普遍面临 着资金、编制、人员素质三大发展瓶颈,要实现预期目标,恐怕还有很艰辛的一 段路要走。   据了解,北京、江苏等地政府网站的年度运行经费超过1000万元,吉林省政 府网站的年度运行经费为40万元,而到县一级政府网站,资金更显捉襟见肘。   在2007年吉林省县级政府网站评估中,集安市排名第一,其每年有20万元经 费,在省内同级单位中处于前列。该市公众信息服务中心主任杨文清,给记者算 了一笔账:每年租光纤要8万元;工作人员工资要8万元;而硬件设备的更新、耗 材的使用,以及日常办公经费也都是不小的开支。   对于县级政府网站的生存状态,吉林省公众信息网曾做过专题调研,调研发 现,有的县政府网站只有0.2个人——其人身兼5职,只能拿出1/5的精力放在 网站上;有的地方由市长秘书兼网站主任,而且还是个光杆司令,手下没有一兵 一卒。“至少一半县级政府网站没有专职工作人员”,调研人员说。   另一方面,政府网站工作,对从业者的综合素质有相当高的要求,用电子政 务专家的话来说,“既要懂计算机技术,又要有充足的网络知识;还要通晓政务 工作,具备与政府各部门进行沟通、协调的能力;同时需具备媒体从业人员的基 本功,有强大的信息采集能力和辨别能力、良好的文字功底,甚至一定的摄影技 术。”   问题是,在欠发达地区,部分县市要找到这样一个人才,谈何容易?   据了解,为了提高基层人员素质,吉林省政府网站举办了各种各样的培训。 但对于基层的资金问题、人员编制问题,省相关部门也鞭长莫及,爱莫能助。   关键在于为政者的服务意识   “值得关注的是,并非经济发展好的县,电子政务就一定搞得好。我始终认 为,一地政府网站建设得好坏,关键在为政者的意识,是否真正树立起了服务型 政府的意识。”张锐昕教授出语直指要害。   “2007年上半年我们评估时,‘办事服务’和‘公众参与’两项得0分的, 分别有4个县和3个县;到了年底,其中2个县还是0分!”张锐昕说,“为什么有 的地方反应迟钝?为什么有的领导不以为然?究其实质,就是缺乏服务意识和责 任意识!”   政府网站的三大功能定位是:信息公开、在线服务、交流互动,可要完全实 现这些功能,并不是网站一家能够做到的,它涉及政府各个职能部门。“比如网 上查询系统,市民想直接在网上查电费,如果电力局本身没有这套系统,或者不 支持,我们也无能为力。”集安市公众信息服务中心主任杨文清举例说。   “网站只是搭建一个平台,关键还在政府各部门的后台支撑。”吉林省政府 公众信息网服务中心编辑雷勇表示,从这个角度讲,目前部分政府网站的绩效评 估得分不高,责任并不完全在网站。   徐彩晶告诉记者,吉林省政府2008年确定了80件民生实事,其中一件就是要 加强政府网站建设,“未来值得期待”。   百姓为何不习惯在政府网站上办事   “推行电子政务是对政府转变职能和改进管理方式的一个重大创新。”国务 院信息化工作办公室电子政务组组长陈小筑在接受中国青年报记者专访时说。   《政府信息公开条例》将于今年5月1日起正式施行,政府网站将成为百姓了 解政府信息的一个重要渠道。近日,由国务院信息化工作办公室主办、中国软件 评测中心承办的第六届(2007)中国政府网站绩效评估结果显示,省部级的政府 网站较为完善,但县级政府网站绩效普遍不高。   本次调查对象包括:75个国务院部委及相关单位网站,32个省级政府网站, 333个地市级政府网站,以及402家县级政府网站(以20%的抽样概率评测)。商 务部、农业部和交通部在部委网站中排名靠前;省级政府网站中,位列前三的是 北京、上海及浙江省,其中北京市政府网站“首都之窗”名列榜首;地市级政府 网站绩效前三名的是广州、深圳和成都;县级政府网站有所进步,但绩效不高, 其中排名第一的江苏省仪征市也仅得54.33分。   陈小筑说,我国各级政府网站目前做得较好的是信息公开,在线服务也有很 多网站做得不错,特别是行政审批事项的在线办理方面。“很多时候,老百姓为 了一个审批要跑很多部门,盖很多章,如果能在网上提供一站式服务,就不会有 那么多麻烦了。”据了解,北京市的首都之窗,已经能够为老百姓提供2000多项 服务事项。天津、武汉等政府网站通过开设网上全程办事导航栏目,整合跨部门 相关办事资源,梳理办理流程,为用户提供了全面的办事指南服务。   政府网站发展的另一个重要标志是交流互动。此次评估显示,2007年,80% 以上的政府网站建立了有效的公众参与渠道,与2006年相比增加了10%。82.6% 的政府网站开通了信箱类服务,52.4%的政府网站建立并完善了网上调查功能, 21.6%的政府网站开辟了在线访谈渠道,17.7%的政府网站设置了政务论坛栏目。   “政府网站现正逐步成为扩大人民民主的重要渠道。”陈小筑说。她举例说, 国务院法制办网站就法律法规的制定工作进行民意征集;国家发改委网站围绕价 格等内容策划民意调查,并在政府领导的关注监督下,落实各项建设性的建议措 施;四川、海南、苏州、广州、余姚等政府网站就住房公积金、就业、产品质量、 安全生产等政务工作和社会热点组织在线访谈,相关职能部门负责人与公众面对 面交流;上海、哈尔滨政府网站建立了政府职能部门评议通道,公众可以对任何 职能部门提建议、投诉,是考核职能部门绩效的重要形式。   但总体来看,百姓通过政府网站办理事务的比例并不高。陈小筑说,造成这 一问题的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政府网站的服务内容跟老百姓的需求之间存在错 位。二是政府网站宣传推广的力度不够。“我们希望政府网站变成互联网上的行 政办公大厅”。   据悉,国务院信息化工作办公室于2007年8月起,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了政府 网站“百件实事网上办”活动,涉及公民教育、医疗卫生、社会保障、交通出行 和公用事业等五个重点领域的100项便民服务事项。   另外,百姓还有个传统心理,总觉得当面办事更踏实一些,担心通过网站办 理效率不能保证。为此,国务院信息化工作办公室会同监察部、国务院审改办等 有关部门在推行行政审批在线办理的同时,加强了行政审批的电子监察,对行政 审批全过程进行实时监控。   陈小筑认为,政府门户网站,一定要摆脱以政府为中心的建设模式,要以百 姓的需要为中心。   对县级政府网站得分普遍较低的情况,陈小筑认为,这客观反映了县级政府 网站的发展水平,但不能单纯从分数来看问题。由于各县经济发展不平衡,互联 网普及程度不同,政府网站的绩效自然会有差异。她说,今后要根据部门及地区 之间的差异,更加细化评估指标和改进评估方法。   【牛肆】∽∽∽∽∽∽∽∽∽∽∽∽∽∽∽∽∽∽∽∽∽∽∽∽∽∽∽∽∽∽∽ ◆ 记 念 ·叶子厚·   时下流行博客,自然也就流行了点击率。新浪有博客点击已经突破一亿,估 计以后数字之显著上升到再实现一个“历史性突破”是预料中事。这一切都归因 于计算机的发明。它也是基于简单的数字。信息社会,数字是最重要的衡量标尺。 点击率实际上是一场“夺目”之争。眼球成为最重要的器官,一切都以吸引它为 要事和能事。所以,对当今时代,不妨称之为“眼球社会”,更加生动和形象。   然而,正如人发明的其它东西一样,数字之铁既可铸刀剑,也可铸镣铐。互 联网既能网“鱼”,更能网人。多大的数字也遮不住其背后的缺少,还有缺少引 致的苍白与空虚。极大丰富背后的极大贫乏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最重要特征。相比 贫乏背后的贫乏和贫乏背后的丰富,它更让人失望和绝望。   一切太快,也太慢。攀升的物价,房价,快速变化的物质形式催迫着我们的 生活。令人疲倦的、无尽的物质追求与无精打采的、有限的精神信仰并存。与此 相应的是,人们对慢速的文化发展以及逐渐消失和泯灭的个人价值追索变得越来 越麻木不仁。我们的生活之旅已经成为一种泥沼中的跋涉。无论演员还是看客, 个体还是群体,生者还是逝者,或迟或早,都注定要承受那可预见的没顶之灾。   我看到这世界的结局,然而还是开始。   即使“犹如雨点自天上悠然滴落,却被滔滔洪流裹挟而去”。悠然者,即使 发自采菊之一刻,亦“陶后鲜有闻”。即使如此。   社会由每一个实在的“我”组成;但在人群中,我甚至看不到“我”的影子。   我的博客点击过了一万,其中估计至少5000是自己所点。然而我恨不独点所 有。   倘使你的关切无由期待,我不如面向空洞和黑暗。   期待实与任何他人无关。“因为期待,所以持存,也自然安于寂寞”。“孤 芳当自赏”。孤则孤矣,芳却不芳。只能算是荒草或野草。然而又为什么让它继 续生长?答案是早有的:   “我自爱我的野草,但我憎恶这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我希望这野草的朽 腐,火速到来。要不然,我先就未曾生存,这实在比死亡与朽腐更其不幸。” (鲁迅)。   不幸之幸是:“已过的世代,无人记念。将来的世代,后来的人也不记念。” (耶稣)。   记念是被记念者的悲哀。我在哀伤中学会了弃绝。   去吧,连同这记念! ◆            一个谨慎的结论              ·孟国美·   “公有制国营女诗人”赵丽华常常给我们带来欢乐,对此我曾一度感慨是否 没有在精神上抱有足够的感激之情。读书时,我常与那个17世纪后半到18世纪上 半的Swift抱有同样的感想:“喜其文章而憎其作者。”但偶尔读一读赵丽华, 这样的描述便显得不够准确,甚至,该使用Chiasmas式的修辞,重新定义一遍, 即使略微矫情,却也正好能够抵消她所带来的情感暴力主义——憎其文章而喜其 作者。   我时常憎恨电子文档,似乎美丽端庄的字体与一丝不苟的排列,能够彻底地 改变文字所传达的精神思想。显然赵丽华深刻体会到这样的现象,会对她诗歌所 赋予人类最美好的沉思形成干扰。   她开始谨慎地使用回车键。   因此,在28个字的诗歌《傻瓜灯——我坚决不能容忍》中,她也仅仅使用了 8个回车而已。8:28= 0.28571428571428571428571428571429。若把标题到正 文所必须经过的两次回车算上,10:28=0.35714285714285714285714285714286, 这个可爱的结果是多么地接近0.382与0.618这样的黄金分割。我不得不感叹,她 是深深懂得美学的,她从未把美学与文学孤立起来。在正文中,流露出坚决不能 容忍式的美学家的忧患感,可比19世纪的英国美学家John Ruskin。   但她的缺点也是明显的,与美学家不对称的。我认为赵丽华有灵诗句该问的 问题朴素而又大方,那就是:“国营诗人在写它的时候,它感到愉快么,那个时 候她又快乐么?”   我阅读了许多对她诗歌的评论,尤其是针对称作“梨花体”的那些代表作的 褒扬评价。很显然,这帮人是根本不懂得文学评论该怎么写的。毫无问题意识, 也没有规范的解读思维模式,却总能够通过荒谬的论证得出宏大的结论。可见, 这些人是在写梨花体诗歌一样写“文学评论”的,他们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们 丰富,乃至彻底地颠覆了文学评论出现和发展以来的本质属性,因此他们的确很 伟大。我甚至不得不怀疑,西塞罗式的散文在与色尼加式的散文的斗争中,不应 该失败。他们的评论是多么的雄魄有力,以致于任何的理由显得异常多余。Isay, 而不是Essay,才能准确定义他们所写的东西。   我们国家对写作从来就是没有焦虑感,反思感的。写作该不该有理性?如果 写作没有理性,是不是思维的理性缺位?思维理性的缺位,是不是终究会导致文 化的无序与堕落?(在此推荐他们好好读读诗歌评论入门读物:大学一年级写作 课程的Writing Essays about Literature,以及美国新批评派的Understanding Poetry,共有1938,1950,1960,1978四个版本)   她在《我终于在一棵树下发现》一诗中,创造性地(仅仅在国内而言)把标 题与正文的意义连在一块。是的,她发现蚂蚁,又发现了蚂蚁,还可能发现更多 的蚂蚁。我们该如何感叹她携带着童心步入中年的思想的深邃与伟大?我非常乐 观地相信,这个民族终究会在如此这般的诗歌上找到灵魂坚实的依靠。就像吃完 饭打个饱嗝一样舒心,像在阵风中轻轻地放个屁一样超然,像在厕所里没有带手 纸一样紧张,像在女人们磕瓜子时谈论起毛衣的若干织法一样充满人类最不朽的 智慧……   我对她一个谨慎的结论也许是“一个青春期开始之后,就不再发育的诗人。” 附: 诗人赵丽华作品若干 《一个人来到田纳西》   毫无疑问   我做的馅饼   是全天下   最好吃的 《傻瓜灯——我坚决不能容忍》   我坚决不能容忍   那些   在公共场所   的卫生间   大便后   不冲刷   便池   的人 《我爱你的寂寞如同你爱我的孤独》   赵又霖和刘又源   一个是我侄子   七岁半   一个是我外甥   五岁   现在他们两个出去玩了   《巴松错》      莜麦菜还小   就可以吃了   后来丝瓜结了   可以每天去摘   《我发誓从现在开始不搭理你了》        我说到做到   再不反悔   《摘桃子》      诗人们相约去北京西郊摘桃子   问我去不去   我说要是研讨我就不去了   但摘桃子好玩   远胜过赏花   武侠题材的系列组诗:      《张无忌》(一)      张无忌   和他太师父   张三丰   学过一些   太极功夫   接着练会九阳真经   和乾坤大挪移   他研习圣火令上的武功   用了一天一夜   后来他又得到了   武穆遗书和九阴真经   《张无忌》(二)      张无忌和赵敏接吻   赵敏把张无忌的嘴唇   给咬破了   有关这一吻   电视上处理的比较草率 《我终于在一棵树下发现》 一只蚂蚁 另一只蚂蚁 一群蚂蚁 可能还有更多的蚂蚁 《事实胜于雄辩》 一辆车和另一辆车追尾 不是一条公狗在嗅一条母狗 反过来也不是 《秋天来到廊坊》 我从图书馆骑车去**大院 我去办一点个人的私事 我骑车穿过了大半个市区 风吹着我裸露在外面的 半截手臂 风有点凉了 我可否说:秋天已全面进入廊坊? 《雨》 开始是暴雨 非常暴 后来是大雨 非常大 再后来是中雨 非常中 再后来是小雨 非常小 再后来雨停了 非常安静 再后来雨又来了 还带着风 呼啦哗啦的 披沥啪啦的 非常喧嚣 打着墙、窗户及水泥屋顶 这些不会说话的东西 非常无聊 【丝露集】∽∽∽∽∽∽∽∽∽∽∽∽∽∽∽∽∽∽∽∽∽∽∽∽∽∽∽∽∽∽ ◆            菩提萨埵              ·王 波·       一      除了你我还能够相信谁,别人对我的谎言已经被写在了脸上,无非要我报以 同样的笑脸。      你对我的迁就让我处于险恶的环境中,迷失在欢乐的海洋里。你要想方设法 来救我,而我却不肯出来。      你把世间最美好的物品留给了别人,只赐予我极少的一部分,我知道你这样 做的目的是让我靠近你。我对你的埋怨使你更加宽容。      你把爱填满我的胸间作为补偿,并要求我用最美的诗歌写在自己的脸上。   二      此刻,我荡起小船,在落日的余辉下,同你分享这神秘的安宁。天边的最后 一抹彩虹也消失了,一如我的思念,在凝望中渐渐融入到黑沉沉的夜色里。晚归 的渔歌在四周响起,仿若朦胧的星辰,弥散在游弋不定的夜空中,这一切更加深 了我对你的期待。   我如如不动地凝视着你,让心中的歌唤起,让你把我遗弃。   而此时的渴望,如同漆黑扑向深沉的夜,要求我把全部的生命倾注到你不灭 的沉思中。   三   为什么给我如此多愁的命运,我的心,你沉默不语,这就是你恒久不变的回 答。   正如暴风雨全力来冲击平静,却寻求终止于平静,我的心,在祈求于光明中 又终止于黑暗。   一切生命都复苏了,我却不能,这不是我要求得到的东西。我把探求的目光 投向你深沉的无语中,注入我所有的渴望。   然而你的沉默使我无法安住,并加深了我的痛苦——我攫住这颗斑驳的心, 任它在传说与传说之间缓缓游走。   四      风,停住了。空气,凝滞了。狂热的夏季吝啬得吐不出一丝微风。知了也小 心地伏在枯瘦的树干上,一动也不动。树木无奈地耷下枝条,象一个垂暮的老者, 裸露的树根犹如巨大的渴舌,蜿蜒地伸向路边的小溪中。      暮霭像一张巨大的布帘,准备收起黄昏的最后的一丝光线,而此刻,您—— 我的智者,也准备关上那探索的眼睛么?      苇笛的声音在山岭中响起了,这奇妙的笛声,无休止地涌出欢乐之泉。      汲水的少女轻轻地走过来,温柔的唇边荡漾着笑意,悦耳的歌吟撒播在小溪 边。   晚归的农夫也挥去最后一滴汗水,带着平静的心情聆听这美妙的歌声。   这笛儿的声音,穿山逾水,在无边的世界传播着欢乐之情,呵,我的智者, 你也在聆听这曲生命之歌么。   呵,我不曾听,我不曾听。你的回答充溢着欢笑。   然而这欢笑却加深了暮色的宁静,悠扬的笛声因你的回答变得更加深沉。   五   秋天,当金色的阳光洒满庭院的时候,我的智者,你又化作一缕清风来到窗 前,这一方天空是我长久凝视的地方。   我摺了一只小巧的纸飞机,在上面涂上初恋的色彩。万能的智者,请你把它 带到我儿时玩耍之处,用这玫瑰的颜色轻轻抹在她的脸上。      在树林里,在小溪边,在田野上,欢乐的使者,你都能看到她轻盈活泼的身 影。      如果我的到来不能让她轻柔的低语更加深沉。      如果她的欢笑不因片刻的停顿加深彼此的甜蜜。      如果她的明眸不因爱的絮语而更加温柔。      呵,智者,请抛开我的爱,把我真诚的祝福串成一顶花冠,永久地戴在她的 头上。   六      天空中投下一支支黑色的毒箭,油污的河面上鱼类们在交头接耳,智者,你 愿倾听它们的言语么。      太阳用硝烟的灰烬涂在脸上,让世界的荒野更加黯淡。最后的孩子留守在残 破的家园里哭泣,智者,你愿用怜悯的慈悲带他到另一个清凉之地去么。      呵,智者,你已经看到死神的蚯蚓爬上了他们的额头,鼓起的肚腹像垒起的 新坟,请你洒下生命之甘霖,他们会用最美好的福音来颂扬你。      唉,我已不能,我已不能,他们早已离我而去。      呵,智者,请你用平安和欢乐赐予这些受难的众生吧。      唉,我已不能,我已不能,我已离他们而去。      呵,伟大的智者,难道你已舍弃了我们,舍弃了整个世界。      唉,我已不能,我已不能,我已离我自己而去。   七      我愿背起行囊,换上素净的海青,在寺院的长明灯下陪你度过漫漫长夜。我 愿穿过喧嚣的城市,来到旷野,静坐在菩提树下,探索生命的轮回与真谛。我将 摒弃闹市的尘欲,拆去心灵的护栏,让它赤裸于静冥之中,以获得永久的解脱。      这一切都遵循于你的指示,我的智者,你默许我过如是苦行的生活。      我愿在繁华的城市中以乞丐的卑微待人,我将体谅他人的嘲讽与作弄,用辛 勤的劳作与信仰观察自己,我将把欢乐与悲伤编成一串珍珠挂在你的胸前,用最 诚挚的诗句镌刻在你的身上。      这一切都遵循于你的指示,我的尊者,你默许我过如是苦行的生活。      在我拥有无尽的财富,我将以爱欲与挥霍来充斥我的生活,我将迷醉于欢悦 的享乐中,把苦难与悲哀抛在最远的一隅,用愧疚的眼泪伪装成最美的诗句献在 你的座前。      这一切都遵循于你的指示,我的圣者,你默许我过如是苦行的生活。   八      你漫步在山野里、小溪边,吟唱美妙的诗句,当夕阳的光线已不再你的眼前 滑落,我的朋友,此刻你正开始快乐的旅程。金色的七月,你穿过长长的枫林, 把“真挚”与“深沉”涂在每一片叶子上,当你静默于田野谛听秋虫的赞叹声时, 我的朋友,此刻你正开始快乐的旅程。      正如唇舌的彼此依恋,你温柔的耳边有我不变的誓言,当甜蜜的爱意掠过你 羞涩的脸颊时,我的爱人,此刻你正开始快乐的旅程。      夜晚的宁静因你的到来而更加深沉,你悄悄来到了熟睡者们的床前,偷去了 他们的眼泪和悲哀,当明净的月光映照在那温柔的笑脸上时,我的智者,此刻你 正开始快乐的旅程。   九      即使在最失落的时候,我也不允许自己与你分离,这就是我忠贞不二的信念。 在我生命的最深处,我生命的生命,因你的安住而永存光明。      尘嚣的街市上,我将满捧最后的金钱来装满乞讨者的口袋,并以乞讨者的卑 微,带着你的怜悯和同情而去,这样做将减轻我的痛苦,而其实所有痛苦的根源 都来源于你。      我往返在乡间和城镇,在最繁华与穷僻之处寻求快乐和安慰,我像蜜蜂一样 辛勤地采集,然后把它们酿成最甜美的诗句献给你,这样做将增加我的欢乐,而 其实所有欢乐的根源都来源于你。   十      在这炎闷之夏、阴霾笼罩的季节,我把心安顿在图书与宁静之间,希望这一 方清凉之地能为此洒下一丝甘霖。      我的期盼不论何时也无从改变,就如同溅起的水珠不可能逆向奔腾而去的河 流一样。欢乐和痛苦因你而生,智慧也由你完全的赋予,此刻,我空灵的心,在 世间最安宁之处也生出芜杂之念来。      人们匆匆地从书本里吸取各种知识,从中找寻快捷的生存之道,而我,却似 一个盲眼的孩童,无知地聆听你传递过来的声音,这一切将使我远离欢笑,并加 深我的痛苦,我深知这一切的痛苦,都是你把我的欢乐从人们那里换取而来的。      但我还是愿把这颗心赤裸裸地捧在手上,祈求你在上面刻上“忍耐”和“永 恒”,并将真实的爱语轻柔地覆盖在它的上面。   十一      我不该再把欢乐的种子毫无顾忌地撒播出去了,在急促的岁月里,我愿每时 每刻在脸上都涂满灰暗的色彩,把种种的欢悦之情深埋在心底,即使在生命停息 的那一刻,也不让它随意弥散开来,这样做的目的不是为了减轻我的悲哀,而是 想从你那里获得最深刻的一瞥。      在喧闹的集市里,我闻到了生命最热切的气息,当笼中的牲畜向我颔首致意 的时候,我愿把诚挚的忏悔蔓延在它们生命的尽头,这样做的目的不是为了减轻 我的悲哀,而是想从你那里获得最深刻的一瞥。   我静静地来到停尸房,看到熟睡的生命正无休止地低吟着过去的痛苦,当榻 上的躯体向我颔首致意的时候,我愿把诚挚的忏悔蔓延在他们腐烂的脸上,这样 做的目的不是为了减轻我的悲哀,而是想从你那里获得最深刻的一瞥。   荒郊的坟场已经消逝了花草的芬芳,我把心静默于这片空旷之地,当四周的 游魂向我颔首致意的时候,我愿把诚挚的忏悔蔓延在他们的来世,这样做的目的 不是为了减轻我的悲哀,而是想从你那里获得最深刻的一瞥。      十二      为什么把无尽的哀愁,用你的欢笑来充溢着我的生命。你是忧伤的使者么, 你的欢乐让我战栗。这如潮汹涌的歌声呵,不息地穿越过漫长的岁月,在心的每 一处荒芜之地,吟唱永生的乐曲。      我默默倾听你的诉说,并永存这无限的悲哀,把所有痛苦安住在你的欢乐中 间。      这急促的一生,我愿在痛苦和欢乐中寻求你的安慰,并渴望在你不灭的歌吟 中埋葬岁月之冥。   十三      当我静静地倾听,不再激起心灵的尘土。在美妙的日出之际,让我聆听你传 来的温柔语言。在你温暖的言语中,我将用一万年忏悔的时间——这短暂的一瞬, 交还我所有的喜悦和欢乐,这样做是因为我情不自禁对你的爱。      当我静静地沉思,带着晚秋萧疏的悲戚。在美妙的日落之际,让我聆听你传 来的温柔语言。在你温暖的言语中,我将用一万年享乐的时间——这短暂的一瞬, 交还我所有的痛苦和悲伤,这样做还是因为我情不自禁对你的爱。   十四      这个美丽的季节,我心随柳絮飞扬在一片纯净的空气中。翠鸣的鸟儿向我昵 语,金色的风铃做我的向导。这奇妙柔和的风儿呵,融化掉所有的忧虑,带给我 真实无暇的向往。      在宁谧与升腾之间,我将摒弃永恒的黑暗,寻觅那光明的起点。我被幸福紧 紧地包围着,沉浸在巨大的快乐中,真朴的笑脸向四周蔓延。      此时我渴望将传递的爱撞击整个世界,而期待用它的回音来穿越过无尽的一 生。   十五      我不愿执着于世人的欢乐,这是我亘古不变的信念。绚丽的城镇,在人们种 种幸福美满的歌声里,我满怀沉重的怜悯之情匆匆离去。这无尽的岁月,我只吮 吸你赐予的欢乐之泉,在你不灭的歌吟中注入我所有的爱,这样做只是为了得到 你静默的赞许。      我将远远抛弃财富,在最充实的喜悦中,把最后一个铜子装进乞丐的口袋, 然后带着一无所有的欢乐,通向你指引的金色幸福之地。可是在你慈悲的无语中, 智者,我深明了,我羞愧于这不执的欢乐。      唉,智者,我深明了,我将在这不执的欢乐中永失我爱。      我不愿执着于世人的痛苦,这是我亘古不变的信念。喧嚣的尘世,在人们种 种愁苦悲戚的语言里,我满怀沉重的怜悯之情匆匆离去。这无尽的岁月,我只吮 吸你赐予的痛苦之泉,在你不灭的歌吟中注入我所有的爱,这样做只是为了得到 你静默的赞许。      我将永别爱人,在相互最真挚的凝视中,把最后一滴眼泪埋葬在心的深处, 然后带着一无所有的痛苦,通向你指引的金色幸福之地。可是在你慈悲的无语中, 智者,我深明了,我羞愧于这不执的痛苦。      唉,智者,我深明了,我将在这不执的痛苦中永失我爱。   十六      总有一天,我将挣脱无知的樊笼,登上那座美丽的莲台。就像瀑布奔向无底 的深渊,深沉融入漆黑的夜一样,我的心总想高飞,以为汲取了你真理的甘乳, 就能得到想象的双翼似的——可是我同他们都不懂得,在那飘渺的云端上会有什 么奇异的景象。      即使所有的思虑在此刻停顿,把你赐予的爱也永远地扔在一旁,也不再把痛 苦和欢乐像一个吝啬鬼那样收藏起来,我的要求也得不到回答——因为我同他们 都不懂得,在那深邃的云端上会有什么奇异的景象。   在离天最近的山巅,我把身体融于雪和光中,在火与冰巨大的笼罩里,把自 己化为一滴水珠,渴求得到你的融化,这样做无非想从你那儿得到一点慈爱的指 示罢了。我的要求照样得不到回答——其实我同他们都不懂得,在那无暇的云端 上会有什么奇异的景象。   十七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早已死去多时。远方的圣灵,不必用一首赞美的诗,告 诉我生命如此流转不息,如果你能看到那一片如血的残红,在西方投下的最后一 抹印记,你就会知道我不再流连生命的旅程。呵,圣灵,我不再留连生命的旅程, 我将永别这无结束的开始。   当我的爱与你相遇,我早已死去多时。亲密的爱人,不必用一曲悲伤的歌, 告诉我彼此的眼眸依然存在永恒。如果你能触摸到大地涌出的泪水,滑落在秋叶 上的最后一滴,你就会知道我不再流连生命的旅程。呵,爱人,我不再留连生命 的旅程,我将永别这无结束的开始。   当我在坟墓里沉思,我早已死去多时。亲爱的朋友,不必用一声愁苦的叹息, 告诉我曾经拥有的岁月与真挚。如果你能闻到坟头那一茎风中的蔷薇,消融在泥 土里最后的芬芳气息,你就会知道我不再流连生命的旅程。呵,朋友,我不再留 连生命的旅程,我将永别这无结束的开始。   十八   可是我找不到我向往的净土。   我像向日葵那样日夜盼望着光明,太阳却收去它的最后一丝光线,疲惫地沉 沦于大地的尽头。海浪发狂般噬咬着岩石的灵魂,每一次咆哮的间歇都积怨着更 大的怒气,沉默的月亮对此致以冷漠的关注。   可是我的净土在哪里呢。   失望的小鸟从蔷薇花的头上匆匆飞过,衔去了春天的最后一丝气息。绿茵茵 的草地在死亡来临之季尽情享乐。桌上一杯残冷的酒,发黄的信纸,半首未完成 的诗,烛光在燃尽之前拼命跳跃。   可是我的净土到底在哪里呢。   空气中蠕动着一万年前的风,叹息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我把脸紧紧贴在心上, 分享大地的一切快乐与忧伤。   可是我的净土究竟在那里呢。   十九   这就是我的永恒。顶上七彩光芒保护着我的身躯,蓝色波纹温暖地浸润着周 围的宁静。一只疾飞的小鸟也停顿下来休憩,长长的嘴把世界划开一道彩虹,温 和的眼眸如旧时的伙伴,在相逢于记忆遥远的一刹那,又快乐地飞到远方去了。   忧伤的诗人在湖边发出奇妙的歌声,把最后一掬眼泪洒在我的天空里。透过 水的暗影,我看见桥从上面缓缓地流过。   静谧而空旷的街市,笼罩在金色的柔波里。无声息的,缓缓飘落的树叶,急 于回归于母根下歇息,天空游弋的白云,如此宁静,衬出深邃无边的天,犹如我 心。 ◆               冤 魂                ·张军·   一   “千载灵泉古道场,数朝名胜冠诸方”。潼川府遂宁县的蜀中名刹灵泉寺相 传为观音菩萨的出生地和出家地。二月十九日是观音菩萨生日,每年快到这一天 的时候,全国各地的朝拜香客便纷纷来到遂宁县参加这里一年一度的观音香会。 这一年也不例外,刚到二月中旬,四川的、云南的、贵州的、甘肃的,甚至还有 东北的,来自各地的香客将这个小小的县城挤得满满当当。城里城外的店栈民房 都住满了客,小街小巷都挤满了人,但有集市之处,都只见人山人海、万首攒动、 摩肩擦踵、喧声鼎沸,比起过年的时候不知还要热闹多少倍。   到了二月十九这一天,香客们开始了“朝山晋香”,结队朝拜观音菩萨。去 灵泉寺的朝山队伍一队接一队,人数最多的朝山队伍甚至有二三里地长。都打着 彩旗,抬着圣驾,举着九品大蜡,端着盛有盐、茶、香、花、果、宝、珠、灯、 水、衣的香盘,腰系着书有“朝山晋香”四字的黄色围裙,口念着“南无阿弥陀 佛”,吹箫的吹箫,吹笛的吹笛,敲锣打鼓,热闹非凡,场面极是盛大。   遂宁县本县大户程家的女眷已经在城外卧龙山上订下了南北顺客栈的房间。 程家的三个女主家带着七八名丫环小厮住在了那里。程家的老太爷名叫程启山, 是个致仕多年的三品官。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做程贤德,五十岁,是个举人; 小儿子叫做程贤举,四十出头,是个秀才。两个人都已成了家。因为老太爷程启 山刚刚在去年年底过世,所以两兄弟尚未分家,仍住在同一个府中。靠着几十顷 地和五家绸缎庄子谋生。   程启山还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年纪最大,已经远嫁到了广东;二女儿程氏在 家中排行最末,三十五岁年纪,十多年前招了个上门女婿,也姓程,叫做程寒霄。 程寒霄在三年前早逝,留下一个儿子,这一年已经十五岁了。   这日住在卧龙山上的三个女主家分别是程贤德的妻子程柯氏、程贤举的妻子 程梅氏和程家小女儿程氏。因为程家是南北顺的老主顾,每年二月十九都要在此 住上几日,而且出手十分大方,所以南北顺的店主早就给程家女眷预留了一个院 子。   二月十九日卯时四刻(早晨六点钟),程家三人就早早带了仆从从南北顺客 栈出发敬香去了。先到山下灵泉寺朝拜了观音。出了灵泉寺,一行人夹在香客人 流之中,又向山上走去,再去广德寺参拜佛祖。广灵寺是主领蜀、滇、黔三百多 座山寺,受过十一次敕封的西南名寺,所以但凡这一日参拜了灵泉寺观音的香客, 无不到此寺再拜佛祖,以表虔心。   程家三个女人敬神拜佛不能坐轿,平日不出深闺的小脚女人哪里受得了这长 的山路,虽是由仆人搀着,仍是越走越慢,步履蹒跚。到了巳时中的时候(上午 十点钟),才看到广源寺前面那座高高的御赐牌坊,上边鲜红衬底,上书六个大 金字:“西来第一禅寺”。   大奶奶程柯氏停了脚步道:“可累坏我啦,咱们歇歇再走吧。下午还要去城 隍庙烧圣驾、灵宫,还要守到三更烧子夜香,保一家子平安。一直这么赶可受不 了!”   二奶奶程梅氏也道:“我也腰酸得紧。这里正好有块平地,小吴子你让那个 闲坐的人行个方便,让我们姐三个过去歇一歇。”   几个人一边说一边往路边一块石坪走去,程氏随意地向山对面望了望,突然 啊地叫了一声,两眼发直,身子打颤,像中了邪似的。程梅氏好奇地顺着程氏的 眼光也向对面看去,只见对面隔着一条山涧的山路上有一个中年男子坐在一块大 青石上向这边张望着。那人瘦长脸,大眼睛,极浓极重的眉毛,留着两绺八字黑 胡子,穿一身靛青夹袍,外套着青缎子套扣背心,腰间系着滚边绣花玄带。那人 一边朝这边望,还一边笑着,一脸鬼魅之气。程梅氏见了也吓得脸色惨白,连步 子也走不动了,只觉得心脏怦怦直跳,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这时,只听 大奶奶程柯氏一声惨叫,竟扑嗵一声晕倒在地。   几个小厮急忙过去,又是捶背又是朝脸上泼水,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程柯氏弄 醒。那些跟着侍候的丫环们,却是吓得一个个目瞪口呆,如木雕泥塑一般。程柯 氏悠悠地醒来,嘴里喃喃道:“我这是在哪儿啊,不是进了阴曹地府了吧。”   小吴子将程柯氏搀住道:“大奶奶,您还好么样地在阳世呢。我们这些奴才 们还都在您身边侍候着呢。”   程氏略胆大一些,走到程梅氏身边道:“二嫂您方才也看清楚了吧,那人像 不像我家逝去的那口子。”   小吴子向山那边望望,见大青石上的那个男子已经不见了踪影,这才道: “姑奶奶,我看也像。不仅像,连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当年下棺时穿的寿衣呢。”   程梅氏微喘着气道:“虽说世上模样像的人有的是,可这么一般无二的恐怕 没有。瞧他方才朝着咱们那阵子鬼笑,就像跟咱们是老熟人似的。你说怪不怪? 是不是大白天遇上鬼啦?”   程柯氏向她们摆手道:“快别提了,快别提了。越说越怕人。亏着是大白天, 还有这多的人,不然我真是要被吓死啦。”   小吴子见程柯氏等人还吓得安不住神,连忙改口安慰道:“几位奶奶、姑奶 奶,往上供着佛祖,往下奉着菩萨,中间夹着满山的人,又是青天白日的,太阳 晃得耀眼睛。哪里能有鬼?是鬼还能挑这个日子出来啊?不是诚心和菩萨过不去 么?我看一定是个过路人,不过是长得略像一些罢了。”   小吴子虽是这么说,程柯氏和程梅氏仍是放不下心来。程梅氏道:“咱们一 会儿进了寺也别祈什么福啦,就求佛祖保个平安就知足了。香火钱再加一倍,不, 再加三倍。”   程柯氏也道:“子夜香也甭烧了。大白天的我还害怕,夜里守着还不吓死人。 早拜了佛早回家,今天就下了山回城吧。”   一行人进了广德寺朝拜完毕,捐了香火钱,连忙赶下山来。也顾不得脚小腰 酸了。晡哺时(下午三点钟)便回到遂宁县城的家中,程贤德上午方看了铺子, 下午正在书房练字,听说这一干人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觉得奇怪,走到卧房里问 程柯氏道:“出了什么事了,回来得这么早?不是还要烧子夜香么?”   程柯氏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道:“秋月,给我捶捶腿,这辈子没这么赶过路。”   程贤德急道:“看你们跑得一身泥、满脸灰,难道鬼追不成?”   程柯氏冷笑道:“你可是说着了,真是遇鬼啦。”遂把卧龙山上看到死去的 姐夫程寒霄的事说了。   程贤德听了也是一惊,遂又笑道:“天下之大,有几个长相酷似的人又有什 么奇怪?况且这几日五湖四海的来了不少外地人,就算碰着长得像程寒霄的人, 也是很自然的事嘛。”   “不光像,他穿的那件衣服和程寒霄入棺时穿的寿衣亦是一模一样的,就连 腰间扎的玄带也一样。就算这也是个碰巧的事,那他干吗一个人站在大青石上朝 俺们笑?”   程贤德听得心烦,不耐烦道:“庸人自扰,庸人自扰!”      正说话间,有人在门外道:“大哥!”      程贤德听是弟弟程贤举的声音,道:“是二弟啊,进来吧。”      程贤举一走进来就说道:“大哥,方才小莲(程梅氏的小名)说她在卧龙山 上看到了程寒霄。我说她是看花了眼,她却说嫂子和小妹还有十几个小厮丫环都 看得分明。您说怪不怪?”      程贤德看了看他道:“你也是庸人自扰,这件无聊的事情也值得巴巴地跑过 来告诉我?不就是看到一个面貌与程寒霄相似的人么?那人朝她们几个娘们笑了 笑,谁知道是存了什么心,就吓成这个样子?”   程贤举低低说道:“大哥,我倒是不信什么鬼神?我是怀疑,三年前入棺的 那个人是不是程寒霄。当年程寒霄已经让雷劈得不成个样子了,谁又能认得出来 是不是他?”   程贤德拍拍他的肩,也低声道:“你放心吧。就是把程寒霄烧成灰,我也认 得他!”  二   转眼到了三月三,眼看着就到了程贤举三女儿三月初五的十二岁生日,程家 为老父守孝也过了一百天了。程贤举一共三个女儿,最疼的便是这个,自然要好 好地大过一番。他也觉得大家闷了一百多天,该活络一下子了。就找了老大程贤 德商量着要请戏子唱两天堂会。程贤德看着程柯氏等人自从上次从卧龙山回来, 一连十几天打不起精神。便道:“既然是小侄女过十二,理当请个堂会贺一下。 我看弟妹和你嫂子前些日子也受了些惊吓,正好请了戏子来热闹热闹,为她们压 压惊也好。”   两个人商定,立刻就叫人下了单子,请了潼川府有名的王家戏班子唱昆腔。 三月初五晚上,在府内二进院里,面南背北搭了戏台子,对面搭了看台。一溜溜 茶向矮椅布置得齐齐整整,摆了各色点心瓜果。到巳时的时候(上午九点钟), 人就都渐渐地上来了。因为刚刚父丧不久,并没有请外人。除了程贤举这一辈的, 还有程老太爷的两个遗孀,一个是在正太太死后才被扶为正房的程钱氏,也有六 十二岁了;一个是从戏班子里娶过来的太姨奶,叫做程岳氏,只有四十二岁,但 看起来还要年轻一些。另外还有大房唯一的儿子程寅艾,二房的三个女儿程宝莲、 程宝荷、程宝兰,程氏的儿子程宝筹。管家贾成因为和程家关系非同一般,也被 邀到席上,还带着妻子贾氏和女儿贾珍莲。   掌班老头送上戏单来,太奶和太姨奶都不肯点戏,程贤德便先点了一出《加 官》;程柯氏爱看武戏,点的是《伐子都》;程贤举没儿子,照例点了《张仙送 子》;程梅氏也不肯点戏,让程氏点,程氏点了《三代荣》。程贤德又让管家贾 成点戏,贾成再三谦让,最后才点了一出《封赠》,嘴里还道:“这个吉祥,让 程家各位早晚都得着封赠。”   程贤举笑道:“这个戏点得好,是个好口彩。”因为还有两出戏没有点,便 让小辈拿了戏单点戏。程寅艾也不愿点,倒是二房的三女儿程宝兰不客气,嘴里 道:“今日是给我过寿,自然得让我点上一出。”遂点了一出《牡丹亭》。程梅 氏看了微嗔道:“这是怎么说的?小女孩家怎么点了这出戏?”   程贤举爱女心切,护道:“今个儿就由了她吧,再说这出戏也不是什么风月 戏,巡抚老爷也爱看呢。”   最后一出戏没人点,程宝筹拿了戏单道:“既然没人点,就让了我吧。我点 《血溅鸳鸯楼》。”   程氏听了,照着程宝筹脑后就是一下,骂道:“今个儿是什么日子,你点什 么血呀溅呀的。”   程宝筹梗一梗脖子道:“又不真放血,怕什么?点这么一出戏,也好杀一杀 这里的一股子邪气。”   程贤德见外甥说话夹枪带棒,知道他素来就是这个脾气,也不理他,又让换 了一出《珍珠衫》。   点罢戏后,戏子上来参了堂,磕头下去。不久就听一声锣响,几声鼓点,筝 弦号琴、唢呐二胡一起响起来。一个小生走出来场来,唱道:东浙才人,西泠秀 士,争夸盖世名流。青云有路,不患步瀛洲。系足红丝未定,妙年华虚度春秋。 红衾冷,兰房寂寞,午夜使人愁。   程贤德听这个小生唱得熨贴入神,演得描慕尽致,不由喊一声好。   一直唱到快到亥时的时候(晚九点),最后一出戏上场了。《珍珠衫》的旦 角王三巧袅袅婷婷地走出来,如风摆荷花一般。这个女旦年纪又轻,长得又好, 衣服又艳,一出来便把程贤德看呆了。程柯氏见程贤德看得忘乎所以然,用脚踢 踢他,轻声道:“看戏也得有个正经样,亏你还是一家之主,在小辈面前也不收 敛一些。”   正说着生角陈大郎也出来了,却见陈大郎后边跟着一个伴作书僮的戏子走到 台前,转脸向台下看了看。程贤德与那人对视了一眼,身子一抖道:“果然是 他。”   程柯氏怒道:“她什么她?”一边骂一边向戏台上看,却也不由哆嗦了一下 道:“怎么又是程寒霄?”   程贤举也看见了,急忙让人将掌班叫过来问道:“方才那个跟着陈大郎上场 的书僮,是什么人?什么时候进的戏班?”   掌班听了却显出茫然的样子道:“只有王三巧和陈大郎两个人啊。哪里还有 书僮这么一说。”   程贤举听了,只觉浑身一凉,一股莫名的恐怖笼罩了全身。   三   三月十六,上午。丁忧回乡的张问陶与徒弟钱博堂刚刚从遂宁县外游玩归来。 刚走到西门外五里亭处,只见西边遂宁县城方向过来一队仪仗。前面举着回避牌、 桐棍、槊棍,后边打着蓝伞,几个衙役护着一个二人抬的蓝呢轿子,朝这边走过 来。   张问陶认得是遂宁县知县的仪仗。果然那队伍近了,轿子落下来,轿中走出 一个穿着八蟒五爪袍套着鸬鹚补服的青年官吏,见了张问陶急忙行礼,口中道: “张大人,可找着您了。”张问陶前几日刚到遂宁的时候,曾经拜会过这个知县。 遂宁县的知县叫做韦深殷,刚到遂宁做知县不到两年。   韦深殷早就听说过张问陶的名声,对张问陶十分敬佩,言语之中也甚是恭敬, 行罢了礼,又道:“张大人,今早本县县城之中,刚刚发生一件命案,特来请您 前去指教下官一番。”   张问陶也回个礼道:“韦知县,你可看过现场?是件什么案子?”   “县城内的大户程家的二房主人程贤举被杀,我已经去看过了。奇的是程贤 举是被吓死的,下官实在是觉得奇怪,所以请大人指教。”   “怎么?是被吓死的?”张问陶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案子,不由大感兴趣。      “死者颈部有勒痕,但并不深,并非致命伤。但死者瞳仁放大、表情惊恐、 面色苍白,口吐白沫,是受惊吓而死的样子。因张大人未到,我不敢妄动,已经 命人将现场看管起来。不过,恐怕此人已经是心胆俱裂了。”      “是什么时候报的案?谁第一个看到的?”      “今晨卯时四刻(早晨六点)程府就派人到县衙报了案。是程家二房程贤举 的侍妾红玉先看到的,但她没有进凶宅细看。第一个进屋的是大房的程贤德。”      “丢了什么东西没有?”      “什么东西也没有丢。”      张问陶点点头道:“果然是个怪案,你我现在就去看看。”   程家就在遂宁县城的东边,用不了半个时辰,张问陶等人便走进了程家的府 院。程家的府院修得高大阔气,一看便是有些底子的人家。张问陶一行人直穿过 了几层宅院,才来到程贤举出事的凶宅。   这是一处十分偏僻静谥的修行佛堂,堂屋的正中供桌上供着观音菩萨像,神 像的前面几盏佛灯仍是亮着,但香炉中的香柱已经燃尽,灰白的香灰积在香炉之 中。屋中仍能闻到很重的沉香味。   在佛堂东面有一张案桌,案桌上立着一只烛台,烛台上插着两支已经烧了一 半的白蜡。程贤举的尸体仰躺在案桌前。张问陶走过去,见尸体的脸上是一种十 分痛苦的表情,眼睛睁得很大,瞳仁也已经放大,面色苍白,有大量出汗后留下 的盐迹。一手抓着胸前衣襟,另一只手呈握拳状,双脚处有反复摩擦地面的刮痕。 颈处有一道明显的紫色勒痕,但并不是很深,并未形成一道勒沟。衣服凌乱。看 来死者生前与行凶者有过时间不长的搏斗,但搏斗过程中,他看到了什么非常可 怕的东西,突然受惊吓而死,这个行凶者在程贤举受到惊吓的时候,也同时停止 了勒杀行为,然后逃走了。   程贤举在生前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竟使他在与凶手搏斗的生死关头,竟 然被惊吓而亡。那个凶手却又为何能从容而逃?难道这个让人恐怖的东西和凶手 是同伙?或者凶手会变身之术,在与程贤举的搏斗中,突然变化,将他吓死?   张问陶沉思了一会儿,却想不出丝毫头绪。他站起来在佛堂中一边走着,一 边慢慢地观察。   韦深殷小心地跟在后边说道:“张大人,我听说程家在前些日子曾请过法师 驱鬼。”   “神鬼之事,过于荒诞。若是从神鬼处入手查案,反而会着了凶手的道,多 走了弯路。我看死者颈部的勒痕,竟然出现一层‘双万字’的花纹,这样的花纹 倒是少见。”张问陶正说着,突然弯下腰来,拣起一个东西。   这是一只红色的带子,制作得十分精美,上面绣着的正是“双万字”花纹。      站在旁边的钱博堂不禁轻声道:“这是凶手用来勒毙程贤举的东西。”      “不是这个。”张问陶扭头道。      钱博堂不解:“这上边不是有同样的花纹么?”      “这种带子虽有弹性,但受强力拉伸后不能再恢复原状。我手中的这个带子 仍是原状,所以凶手用的不是这个。”张问陶刚说罢,听知县韦深殷在几步外说 道:“原来是这种带子啊。”   张问陶和钱博堂走过去,见一条同样的带子挽束着窗帘。张问陶将那带子解 下来,见这条带子已经被拉得细长。“这条带子应当是凶器,看来凶手熟知佛堂 的布置,甚至连窗帘有束带这样的细节都知道。一定是府内人做的案。”   韦深殷问道:“难道不是凶手随意取用的么?”   “不可能。你看看。”张问陶带着两个人走回到程贤举的尸体前,指着旁边 的东西道:“这边有一条黑色的绳子,是束东西用的。还有砚台、景泰蓝,这边 是青铜的小鼎,都是可以用来杀人的,而且就摆在明面上。但凶手却独独用了一 个一般人不容易发现的东西。他本来是想掩盖自己的踪迹,但却成了暴露他自己 的一个把柄。”   钱博堂笑道:“若不是这边束窗帘的带子松动掉落下来,凶手说不定就得逞 了。”   韦深殷沉吟道:“不过,程家人口众多,主仆近百人,怎么来查?”  “我们先去程府各院走一走,看一看,或许用这个笨法子,能查出一些有用 的东西来。”   四      一个时辰之后,张问陶、韦深殷、钱博堂将程府各院查看完毕又回到佛堂。 韦深殷看了一圈,什么也没有看出来,一个劲地向张问陶打问。张问陶笑道: “兄弟的确是看出一些东西来,但只是存疑之处。还要审问一番才能有定论。老 弟不要着急,说不定一会儿便可见分晓。”说罢,又让人将第一个看到尸体的人, 程贤举的侍妾红玉叫到厢房问话。      红玉大约二十岁的年纪,看样子被吓得不轻,仍然没有恢复过来,脸上还留 着惊恐的神色。一见了张问陶和韦深殷便哭了起来。旁边的捕役喝道:“张大人 和老爷有话要问,不许呜咽!”   红玉这才收住了泪道:“小女红玉,见过大人和老爷。”   张问陶问道:“你是怎样发现程贤举尸体的?你将昨夜的事情详细讲来。”   “自从一个月前,几位奶奶在卧龙山上大白日见了先姑老爷的鬼魂,又在本 月初给二房三姑娘过生日唱戏的时候,再见了一次先姑老爷的鬼魂。我家老爷就 一直心绪不宁,很是害怕。这些日子睡觉一直让点着灯才能入眠。”   “怎么?你家老爷遇了鬼了?”韦深殷插话问道。   “可不是。哦,不是我家老爷遇了鬼,是姑老爷的鬼魂又回了程家啦。几位 奶奶和大房的老爷、我家的老爷,还有几个小辈在唱戏的时候都见得真。所以前 些日子还请来了金华山的法师前来驱鬼,这几日才睡得稳些。但昨天晚上,我家 老爷做了一个梦半夜醒来,说是死去的姑老爷程寒霄托了他一个梦,要他立刻去 佛堂给观音上香。上香之后,程寒霄就再不会来程家了。我说天这么晚了,何苦 要出去。明天上香也不迟。他就生了气,数落了我几句,自己拿了烛台,点了两 支蜡烛出去了。昨晚不知怎地,我瞌睡得很,就翻了个身睡着了。”   张问陶问道:“你可记得他是何时走的?”     “当时正好听到更点,应当是五更一点的时候(凌晨三点半)。后来我一觉 醒来,看了看墙上大钟,已经是卯时整了(早晨五点钟)。却不见我家老爷回来, 我便穿了衣服去佛堂寻他。走到佛堂一推开门,便看到老爷躺在地上。我当时吓 得腿都发了软,愣了半天神方跑了出去。也不知该往哪里跑,只是寻人。往常这 个时候,仆人们都已经走动开了,可那天真是奇怪,跑了一会儿竟不见一个人影。 后来在西花厅的游廊下撞着了大房老爷,便将这件事说了。大房老爷急忙喊了人 去看。我在丫环的搀扶下回了房。吓得我哭了半天,到现在也缓不过来。”     张问陶命人将红玉送回去,又让人将大房的程贤德叫进来。程贤德因是有举 人功名的,进来并不跪,只是给两个人作了个揖,然后叹道:“张大人、韦老爷, 我二弟死得实在是奇啊。”     张问陶并未搭他的话,只是面色平静地问道:“你是怎样知道程贤举在佛堂 被害的?”   “我向来起得早。今天早晨大约卯时的时候(早晨五点钟),又早早出来。 本是要去后花园走走的,但路上碰到红玉急慌慌地从身后赶过来,一边跑还一边 哭。我问她怎么了?她便将二弟遇害的事讲了。我急忙喊人去看,待进了屋时, 二弟已经没气啦。”程贤德说话的声音还有些底气不足,像是仍沉浸在悲伤和惊 恐之中。   “你再说一次,你是在哪里见到红玉的?”   “在——在去后花园路上。就是北院前的倒厦门。”      “你撒谎。”张问陶冷笑道:“玉红说是在西花厅的游廊里遇到你,而且是 迎面撞到。你却说是在北院前的倒厦门,是从后面追到的。怎么讲?”      程贤德身子一僵,脸一红,急忙道:“大约、大概、可能是玉红吓坏了,给 记错了吧。”      “你还想与本官刁赖啊。我方才查看各院房时已经看过你的卧房,在你的卧 房中有一个碰倒的铜制九盘香炉,香炉中的盘香被碰灭。我问了你房内的丫环, 盘香是亥时,也就是二更的时候点上的(晚九点钟)。每烧一盘香是半个时辰, 烧到第四盘的时候,正好是四更的时候。而这个时候,你摸黑出了房间,并不小 心将盘香碰灭。正是这碰灭的盘香告诉我你半夜出行的怪举。你说,你夜里四更 天的时候,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      韦深殷听张问陶观察得细致入微,分析得丝丝入扣,不由得更生敬佩之心。 也厉声问道:“你可知你面前的人是先皇高宗御封的大清神断。可不要存侥幸之 心啊。”   程贤德的额头上沁出了大滴的汗珠,低了头,满面通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来。   韦深殷怒道:“我已查问过,程贤举并无仇人,若不是你谋夺家产,谁又会 下此狠手?”   “大人冤枉啊。”   “冤从何来?九盘香炉之事,如何解释?”   “这个,哎……”   “来人!”韦深殷道,两边衙役喳的一声回应。韦深殷狠狠道:“将他给我 拿下,待我请呈学政,革了他的功名,再用严刑拷问。任你是钢牙铁口,也要撬 出实言!”   几个衙役上来,刚刚将程贤德摁住。却听一女子在门外喊道:“大人且慢!”   说话间走进来一个女子,穿着低领蓝衣紫裙,裙子镜面和底边均镶着黑色绣 花栏干,袖口镶白底全彩绣牡丹阔边。鹅蛋脸,春山眉,一双秋水媚眼,闪动生 光,牙排碎玉,唇点胭脂,是个极标致的人儿,看样子只有三十一二岁,却不知 是什么人。      那女子走进来,跪倒在地道:“小女子程岳氏叩见张大人、韦老爷。”      “你是何人?”      “我是这家老太爷的小妾。”      听了此话,张问陶与韦深殷不由得面面相觑,张问陶奇道:“你方才说且慢, 是什么意思?你既是程启山的遗妾,就该好好在家守制,应当避嫌才是,怎么会 亲自跑过来为程贤德呼冤!”      “回张大人的话。程德贤昨夜的确是不敢点灯,在四更天的时候摸黑从房中 出来。但他去的不是佛堂,去的却是小女的房间。”      “啊!”后边站着的钱博堂不由地喊了一声,“程德贤与妾母通奸!你们可 是害苦了韦兄啦。这通奸妾母是逆伦的大罪,是要判绞立决的。你们不要命,亦 不要韦深殷作官了?”   程岳氏本是要为程贤德开脱重罪,却没想到招了一个重罪来,惊得花容失色, 一个劲地叩头道:“小女子方才是胡说啊。”      张问陶没想到审来审去,却审出一件逆伦案来。按大清律例,本县出了逆伦 案,县官是要受很重的处罚的,最重者要免官罢职。他不由得看了看韦深殷。      韦深殷厌恶地看了这两个人一眼,道:“先审程贤举的案子。这两个狗男女, 给我立刻送到大牢里去!”   几个衙役上来就拖,程贤德扑嗵一声跪倒在地道:“老爷,我有话讲,我有 话讲。”   韦深殷怒道:“到了大堂之上,自然有让你讲话的时候。”   程贤德挣扎着不愿走,嘴里喊道:“我是谨遵父命,不得已而为之啊。”   韦深殷听得他话里有话,点手让衙役将他拖回来,走到程贤德的面前,问道: “你方才说,是你的父亲让你这么做的?”   “是啊,老爷。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怜二十三年前,我已成婚 十年之久,别说儿子,就是连个女儿也没有。本想娶个妾生个儿子,但家有河东 之狮在堂,不许纳小。只得看着人家儿孙满堂,自己膝下犹空,竟不能享常人天 伦之乐!”说到这里,程贤德抹了一把眼泪,接着又道:“后来,我二弟找来算 命先生给我和他算了一卦。二弟却是有女无子的命,后来一共娶了一妻两妾,果 然一连生了五个女儿。有两个早夭,如今剩了三个千金。我二弟那时并不相信, 又去城隍庙摇签,仍是得了同样的签。我父只好将得孙子的希望放在我的身上。 但我妻虽然不能生育,但妒心极强,拼死不让我纳妾。就是将丫头收房也不许。 这事就耽搁下来了。后来,我看上了这个唱戏的岳三巧,给她赎了身子。本来是 要偷偷地聘作外室,哪知道走漏了风声。我妻子在家里闹了个不亦乐乎,又叫了 娘家人来逼我立字据,终身不得再纳外室。我父亲一怒之下,便说他要娶这岳三 巧,一场风波这才平息。但我父亲虽然把岳三巧娶进家门,却从来不进她的院门。 他暗中告诉我,他老了身子不济,不能再行夫妻之事。让我替他代行,也算为程 家留个后。我一开始不愿答应,但我父说他已经是三代单传了,不能到这里便绝 了后。当初是他不对,不该给我订这门亲,娶了个母大虫回来。如今又要委屈我 一次,虽然心里过意不去,但也是没办法的事。说到后来,竟要给我下跪。我其 实也对岳三巧有些情意,父亲又以下跪相求,就这样答应了。”程贤德说到此, 已经是泣不成声。那边的陆岳氏也哭成了一个泪人。   韦深殷听罢,默不作声,沉吟了半晌才道:“一日之间连遇两桩怪案,一个 是离奇刑案,一个是曲折情案。张大人,你说这个案子该如何办呢?”   张问陶是个丁忧去职的官,韦深殷却是个现管的县官,况这是个民事案子, 韦深殷也犯不着用他来指点。韦深殷之所以向张问陶问出这句话来,张问陶明白 韦深殷是想让他帮个忙,就这么着的糊涂过去,也好保住韦深殷自己的顶戴。张 问陶同时也慨叹二人之情,既奇又真,心中倒生出几分怜惜。于是做了个顺水人 情道:“今日先遇至奇之刑案,再遇至曲之情案,倒是有些意思。既然程贤德说 是尊父之命,你父又与陆岳氏没有夫妻之实,也算可矜之例。但你们这几日不得 出府,待韦老爷查清此案原委,作出定夺之后,方能自由行动!”   韦深殷听了,知道张问陶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不禁宽了心,对程贤德和 程岳氏二人道:“你们且下去吧。”   两个人叩了头,刚要下去。却听张问陶道:“程贤德,我想带几个人在你的 府中住下,慢慢查案,可使得么?”   程贤德道:“大人尽管住,这是我程家的荣幸。我立刻就让人收拾出一处雅 静的院子来。”   五   当晚,张问陶和钱博堂带着几个衙役住在了程府北边的一座跨院里。   张问陶问了一天的案情,一共问了十多个人,依然理不出什么头绪。却被灌 了一耳朵的程寒霄鬼魂的故事。吃过了晚饭,张问陶和钱博堂坐在灯下,又谈起 程贤举的案子。   钱博堂给张问陶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笑道:“这程家人怎么都是疑神疑 鬼的,不光是主子,就是奴才们也都相信程寒霄鬼魂入宅的事。要真是厉鬼杀人, 张大人岂不是要断鬼案了?”   张问陶将那灯挑了挑,屋子里顿时亮了许多,然后才道:“程寒霄鬼魂的事, 我看不是这么简单。既然阖府上下,全都看到了这鬼,那么鬼就是有的!”   钱博堂打一个愣神,将手中端着的茶杯放下道:“大人不是说,神鬼之事, 过于虚妄,凡遇事需精察析疑,决不可托以神鬼么?”   “不是真鬼,而是假鬼!我说过,这个案子定是程府中人做下的。这个人先 以鬼魂示人,再行作案,这样就可把所有的罪行都推到鬼身上了。”   张问陶刚刚说罢,有衙役进来报道,说程氏的儿子程宝筹求见。   张问陶疑道:“白日里我已问过话了,这么晚了他又来做什么?”   钱博堂道:“不是为他父亲成鬼的事来辩驳的吧。”   张问陶对差役道:“让他进来罢。”   差役领命下去,不一会儿便带进一个少年来。那少年大约只有十五六岁,却 是十分高大壮实,长着和他母亲一样的圆脸,但眼睛却与他母亲的小眼不同,大 而有神,炯炯生光,上边是两道极浓极重的眉毛。   少年进来叩了头,然后抬起头来道:“神断大老爷,我早就听说您的名声了。 今天晚上来,是请您为我父申冤报仇的,但您可千万别跟别人说我来过啊。”   张问陶还是头一次被人叫做“神断大老爷”,不禁莞尔,对他道:“你就是 程家小女儿的儿子程宝筹?起来说话吧,我现在是丁忧之官,用不着那么多规 矩。”   程宝筹又磕了个头才站起来道:“神断大老爷,我爹爹是被人害死的,不是 被雷劈死的。您断的案子好,只有您才能为我爹申冤。”   张问陶在白天已经打听到,程宝筹的父亲程寒霄,也就是这家的倒插门女婿, 三年前在遂宁城外的卧龙山上被雷劈死了。程寒霄在山上有一处别墅,那天正在 那里住。传言说程寒霄盖别墅的地方风水不对,挡住了神佛的去路,所以惹了神 怨。张问陶虽然不信这个说法,但想来也是天灾人祸,亦不以为意。这一回听程 宝筹说程寒霄是被人害死的,不由又重新想起这件事来,追问道:“你凭什么说 你父是被人害死的?他有仇人么?”   “我爹爹是个好人,为人和善恭让,温良谦逊。整个遂宁县城,没一个说他 不好的。这样的好人,怎么会受天谴?”   钱博堂叹道:“自古好人还死得少么?你还小啊,其心至纯,尚不知人间丑 恶善美之事,其实并不归神佛管辖。不然何以从三万年前女娲造人之后,人间不 平之事,至今却不见少呢?”   程宝筹不服气道:“我爹爹出事那天,虽然彤云密布,但并未下雨。那天只 响了一声雷,响雷时我正站在房顶向卧龙山处远眺,并未看见闪电。我看是个假 雷,一定是有人暗害我爹爹。”   张问陶听这个孩子说得有条有理,暗赞一声,又问道:“既然你说你爹爹是 被人害死的,但你又说你爹爹人缘极好,是不会与人结仇的,那谁又会害你爹爹 呢?”   “我爹爹算账理财是极好的,又善于做生意,所以很受我外公赏识。我娘还 说过,我的两个舅舅都不是很懂生意,若是专心求功名,或许会有点出息;但做 生意,能够守成也就不错了。所以外公有心把大东家的位子传给我爹。前些年我 爹爹也一直是外公的得意大掌柜。我看是两个舅舅谋夺家产和大东家的位置,所 以将我爹爹害死。”   张问陶听了不由得重新打量了这个孩子一番。程宝筹的分析情理透彻,观察 事物仔细,父仇在心而能隐忍三年,这个孩子真是不简单啊。他点点头道:“你 娘也认为你爹是被人害死的么?”   “我娘只说自家命苦,后来也极少说爹爹的事。我想大概是难舍他们兄妹之 情。”   “为什么三年前不告官呢?”   “三年前我只有十二岁,我娘也不愿告官。两个舅舅势力大,我哪里敢轻易 告官。若是当年告了官,不知今朝还能不能见得到神断大老爷。”   “这个孩子颇有我当年的影子。”张问陶笑谓钱博堂,又转头对程宝筹道: “好,我答应你审这个案子。如查出此案真如你所说,的确是有人用假雷害死你 的爹爹,我一定会为你报杀父之仇。”   第二天,张问陶便以查案寻鬼的名义要重新开棺验尸。因为张问陶不是地方 官,还要请韦深殷出面开出官票,调出案卷,并通知程家人。   韦深殷听张问陶要开棺验尸,奇怪道:“张大人,您真以为这件事是程寒霄 的鬼魂做的么?”   张问陶道:“程寒霄三年前遭雷击一案,我怀疑是有人故杀,所以要开棺。 为防着程家阻挠或做手脚,只好借用寻鬼审案的名义。”   韦深殷听了道:“我也听说过这个案子。但时过境迁,三年的时间,那尸身 早已化成了白骨,如何还能验出来呢?”   “这个不难。若是雷击而亡,则骨色焦黄,颌开髻散,伤损痕迹多在脑上及 脑后,脑缝多开。但其他部分的骨头最多仅为焦黄之色,却不会有明显裂伤。而 如果是被火药制雷震死的人,其骨或色黑或色白,有多处骨折之处,并且碎骨极 多,甚至尸骨都不能完整。要从骨头上辨出是真雷还是假雷击死的,并不是难 事。”   “张大人讲的这些,下官还是头一回听说,果然是长见识了。”韦深殷遂下 了官票通知程家人要开棺寻鬼,又请人选了开棺的日子,定在三月二十日开棺验 尸。   听说有名的大清神断,这一回要掘墓审鬼,遂宁城立时便轰动了。到了三月 二十日,程家的祖坟墓地,已经是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原本一片荒凉、杂草丛生 的坟地,这一天却是少有的热闹。坟场之上,人声轰轰,摩肩擦踵。直惊得鸟雀 飞起、狡兔逃奔,赛如赶集一般。张问陶与韦深殷一同来到墓地,先祭告了天地 鬼神,便命人将墓打开。   几个民壮掘开了墓门,将棺材拉了出来,然后撬去长钉,将棺盖移去。就在 移去的一刹那,那几个民壮竟异口同声地惊呼一声。这一声惊呼,竟把围观的百 姓也吓了一跳。   程家闹鬼的事,早在遂宁县城传得沸沸扬扬,这些人今日特地赶来,就是要 见识大清神断审鬼的。听民壮大呼小叫一番,以为是鬼出来了,都纷纷后退。   张问陶却走过去问道:“什么事?”   一个民壮跑过来报道:“张大人,这是一口空棺材。棺材里并无尸骨!”   “啊。”张问陶走过去看,果然是口空棺材。不过,寿枕、寿褥、寿被还好 好地放在棺内。张问陶不甘心,俯下身来在棺中搜了半天。最后直起身来,手中 却拿着一样东西。   他把那东西对着光亮仔细看了一会儿道:“这是骨盆处的一块碎骨,色白。 虽不能十分肯定,但程寒霄的确有可能是被人用假雷震死的。”   六   三月二十一日,遂宁城外卧龙山上一处破败的院落。程寒霄曾经住过的别墅。   树木葱笼,鸟鸣啾啾。张问陶与钱博堂行走在断壁残垣之中。   房顶上已经长满了齐人高的蒿草,房梁上缠着青藤。檐瓦已经脱落了,几扇 破窗歪扭着。屋墙下蔓着厚厚的苔藓。   钱博堂小心地走过这处破败之地,对张问陶道:“老师,我看害死程寒霄的 凶手一定是程贤德无疑。”   “何以见得?”      “尸体被移走,便是一个明证。如果不是心虚,为何要移尸?”      “这只能说明程寒霄一定是被人害死的,因为没有证据表明是程家人移的尸。 开棺之事,早就在遂宁县传遍了。凶手可能是遂宁县中的任何一个人。不过移尸 者粗心留下的那块碎骨,则成为假雷杀人的一个有利证据。”      张问陶停下脚步,指着院中的一处大坑道:“呵呵,这里又找到一个证据。 这个坑是当年震雷留下来的,你再看那边墙塌屋倒,砖石上飞。如果真是雷电所 击,应当是从上向下击,怎会将砖石震到屋顶之上呢?而且雷电也不会在地上留 下大坑。这些现象反而是火药爆炸才能够造成的。如果要形成这么大的威力,恐 怕至少要用三十斤火药。”      钱博堂看着那个大坑,自语道:“已经三年啦,凶手还能找得到么?学生还 是以为,程德贤的嫌疑比较大些。”      “或许你的推断一点儿都没有错。但现在咱们还捉不到他一点证据,所以暂 且不要在他身上轻举妄动。不过,凶手的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一些了,你没有看 出来么?”      “学生愚昧,并没有看出一点线索。”      “我方才其实已经与你说了,就是那三十斤火药。一下子买这么多火药的人, 寥寥可数。按着大清律例,买火药须到当地官府办理许可,一年一户只能办一次。 所以,这个人只能办一次许可,买一次火药。只要找到这个一次买下三十斤火药 的人,就可顺藤摸瓜,找到凶手。这件事情,还得麻烦韦深殷老弟去办。”   三月三十,夜。   几声狗吠打破了暗夜的宁静。遂宁县衙门前的几只气死风灯,将门前照得通 明。两乘小轿急匆匆的从暗夜中现出来,一直走到县衙门前。两乘小轿落下来, 张问陶和钱博堂分别从轿中走出。   一名门子将他们引了进去。两个人一直走到三堂大院,见韦深殷迎出来道: “张大人,按您的吩咐。我派人到附近查访。川中地区卖火药的人并不多,一共 只有十四家。只有这么一家曾经卖给一个人三十斤的火药。”一边说着,一边将 两个人迎到屋中,落了座,然后对衙役道:“把卖火药的王大头带上来。”   不一会儿,一个大脑袋矮个子的中年人被带了上来。韦深殷对张问陶道: “张大人,您托我的事,我已经办妥了。下边就看您断案了。”   张问陶点点头遂问王大头道:“你是什么时候卖出这多火药的?”   “嘉庆五年二月初三。”   “那人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那个人叫何老五,就是遂宁人。”   “为何记得这么清楚?”   “大人,从来没有人买过我恁多的火药。最多一次也不过二十斤,这个人一 买就是三十斤,所以印象深刻。而且他叫何老五,我叫王老五,名字也是极好记 的。”   “何老五是什么人?”   “是遂宁程府家里的一个仆人。”   韦深殷道:“张大人,这个我亦查过了。何老五买炸药,是奉了管家贾成的 命令。这是王捕头邀了何老五喝酒套话套出来的。但贾成却守口如瓶,套不出半 点口风。”   “看来,贾成是最关键的人物。在他的后边,便是杀死程寒霄的真凶。”   “张大人,天色已经晚了。明日再派人将贾成拘到堂上,一问便可得实。今 天,二位就暂歇在我的府衙中吧。”   “现在再回程府或回我的府上也不方便,那今晚就打扰你了。”   “张大人不要客气。”   第二日,四月初一。   天刚蒙蒙亮,大约是卯时六刻的时候(早晨六点半),刚刚起床的张问陶听 得院外一阵忙乱的脚步声。方要叫了人来问,却见一个衙役跑进来道:“张大人, 我们老爷有请。”   “什么事?”   “听说是程家又出凶案了。又是被吓死的。”   “死者是谁?”   “是程家的管家贾成。”   张问陶听罢,竟惊得跌坐在椅子上。      七      凶案的现场仍是在佛堂之内。而现场与上一次几乎是惊人的相似。      佛堂内仍是散发着浓重的沉香味。观音菩萨神像前面的几盏佛灯仍是亮着。 香炉中的香柱已经燃尽,灰白的香灰积在香炉之中。佛堂东面的案桌也还是立着 一只烛台,烛台上是三只方燃了一点儿的白蜡。管家贾成的尸体仰躺在案桌前, 一手抓着胸前衣襟,另一只手呈握拳状。面部还是那种十分痛苦而恐怖的表情, 脸上留有出过冷汗的痕迹。颈处有一道明显的紫色勒痕,但要比程贤举的那道勒 痕浅得多。这一回搏斗得更厉害。凶手终于动用了窗帘束带以外的东西。一只沾 了血迹的石砚扔在一旁。死者的额头有反复受敲击的痕击,整个脑门子都被鲜血 染红了。   但尸体上仍然没有致命伤痕。很明显死者也是在搏斗中突然发现了什么可怕 的东西,而受惊吓而死。   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此的可怕?而且这个恐怖的东西对于凶手来说,却造不成 任何的伤害。   难道真的有复仇的鬼魂?   张问陶心事重重地站在佛堂中。雷击案中刚刚查到线索就这样断了,而佛堂 鬼案中又凭添了一具尸体。两件案子的案情都愈加复杂。   张问陶这是第二次陷入如此的被动。五年前“身世案”留给他的那种深深的 痛感,在这时又隐隐浮了上来,让他更加烦燥。这一次,他不想再一次失败了!   “韦清一。”张问陶默念着故友的名字:“你若在天有灵,便让我揭开这个 恶鬼的面目吧。”   张问陶心中默念着,他的目光也游移着,渐渐落到了烛台之上。刹那间,灵 光一现,就如醍醐灌一般,张问陶心中茅塞顿开。他走到烛台前,指着这个烛台 对钱博堂和韦深殷道:“原来答案在此。”   钱博堂和韦深殷都走过来,仔细打量着这个烛台,却看不出什么来。   张问陶见他们迷惑,轻轻一笑道:“这个烛台方才告诉了我,凶手是人而非 鬼。”   韦深殷问道:“烛台如何能言?张大人不要故弄玄虚了。”   张问陶将烛台取下走到门口示意道:“如果凶手待贾成一进门便下手,岂不 胜算更大一些。便不用后边废那多的力气来与其搏斗了。但贾成不仅安然无恙地 走了进来,还把烛台从容地放在了案桌之上。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凶手一定与贾 成非常熟悉,而他在杀害贾成之前,一定是有一些话要和贾成说的。所以便没有 立即下手杀害他。   同样,上次程贤举遇害时,他也同样是拿了一个烛台,从容地走到了案桌那 边放下。然后,过了一会儿才遭到凶手袭击的。可惜我上一回却没有注意到这个 细节。   不仅如此,两个人都是在五更的时候来到佛堂,难道地点和时间都是巧合么? 非也!我想一定是有人约了程贤举和贾成来此。程贤举那晚对其小妾红玉所说的 半夜得梦,只是一个托辞而已。   程贤举和贾成要和凶手说什么话呢?特别是贾成,他在程贤举被害后,仍甘 冒风险,半夜来此僻静的凶宅之中,与一个随时都可能杀害他的人相会,贾成到 底是想要得到什么?或是怕失去什么?我想此人一定抓着了二人的什么把柄,才 能让这两个人如此急切的前来‘送死’!   对程贤举和贾成的心理,我只能揣摩这么多了。不过,对于凶手,我还要知 道得多一些。上次凶案发生之时,我已经推出作案者必定是程府中的男人。”   “男人?”   “的确是男人,女人是不会有这么大力气的。而且一个女人,是不会把男人 约到这里相会的。”张问陶继续道:“加上这次凶案查到的线索,我推断凶手是 一个有资格、有地位将程德举和贾成约出来的人,并且是一个能够有机会了解这 两个人的秘密的人,他还是一个一定要致此二人于死地的人。同时满足这三个条 件的程家男人,只有三个。”   “程宝筹。”钱博堂脱口而出。   “还有程德贤。”韦深殷道。   “还有一个人,你们没有说出来。就是程德贤的儿子程寅艾。”   韦深殷问道:“大人以为,这三个人中,最可能是谁呢?”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这个人——最好不要是程宝筹。”   八       四月初五,遂宁的天气已经开始热了起来。远山如洗,青翠欲滴。遂宁县县 衙的后花园内,杂花生树,飞鸟啾鸣。钱博堂身胖耐不住热,已经穿起了纱马褂, 摇起了扇子。张问陶依旧是来时那套衣服,与钱博堂、韦深殷走在花园小径中。      “张大人,钱老弟,你们查访了这些日子。可查出什么线索没有?程德贤、 程寅艾和程宝筹三人中,谁最有可能是凶手呢?”      钱博堂将扇子一收,狠狠地在手上一拍道:“唉!这些日子我们问遍了程府 中人以及与程府家人来往密切的外府人。虽然也打听到了不少新东西,却越问越 觉得三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凶手。”      “此话怎讲?”      张问陶将目光从一只正在婉转鸣叫的黄鹂身上移回,徐徐道:“程家老二程 贤举、管家贾成都与程宝筹有杀父之仇。而程宝筹虽然只有十五岁,但长得人高 马大,身子粗壮,又好习武。他要杀此二人,既有作案能力,又有作案动机。   程家老大程贤德,近两年来一直与程贤举不睦。特别是在家产上面矛盾更深。 两个人迟迟不分家,就是因为互不让步,都想多分家产;又都争着要作程家生意 的大东家,明争暗斗,互相倾轧,纷争不已。而管家贾成却是一心向着老二程贤 举的。程贤德要除掉这两个人,为自己登上大东家的位置去掉两块绊脚石,也是 很有可能的。   程寅艾则可能为情杀人。管家贾成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已经出嫁,小女儿贾 珍莲今年十八,正是待嫁的年龄。程寅艾早在两年前就与贾珍莲好得如胶如漆, 难以分离。程寅艾在程家已经多次扬言,不仅要娶贾珍莲,还要娶她作正室。这 件事遭到大房、二房和贾家所有人的反对。而且不仅不让他娶贾珍莲作正室,就 是作收房大丫头也不可以。特别是老二程贤举,虽然程寅艾和贾珍莲,一个不是 他儿子,一个不是他女儿,但他却是反对得最紧。贾成最为奇怪,虽然这是他家 攀势的好机会,但他却曾经以死相逼,不让程寅艾接近贾珍莲。人在情中不知迷, 情在梦中最荒唐。程寅艾平日少言寡语,性格孤僻,敏感多疑。作为程家唯一的 孙子,又饱受溺爱,任性专横,他要作出这件案子来,也并非不可能。”   钱博堂认真地听完,接口道:“学生倒以为,程寅艾的嫌疑最小。”   张问陶笑道:“你说说看。”   “反对程寅艾与贾珍莲婚事的人不只是程贤举和贾成二人。除了此二人,还 有程寅艾的父亲程贤德和母亲程柯氏,程家二房的一妻两妾、程家的两个太奶, 贾珍莲的母亲。几乎阖府上下,除了程氏那一家,全都反对两人的姻缘。程寅艾 除非把自己全家和贾家全家都杀光,不然亦是难成此姻缘的。但就算是他丧心病 狂,行如畜牲,深陷情中,将两家全灭了,他就真能与贾珍莲在一块儿么?凭他 的智力,应当不会这么愚蠢!”   张问陶点头道:“师亮(钱博堂的字)分析得入情入理,我原来也这样想过。 但每次我与程寅艾谈话时,总见他面含杀气,眼露寒光;话语之中刻薄寡恩,愤 世嫉俗,仇怨之气溢于言表。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所以不敢轻易放弃对他的怀 疑。”   韦深殷一直仔细地听着,听到这里他止住了脚步道:“这么说来,其实是程 贤德与程宝筹的嫌疑最大。若是程贤德也就罢了,若凶手是程宝筹,那么程贤德 也被他怀疑是杀害其父的主谋之一,恐怕第三起命案,在所难免。不如先将此二 人分别拘起来,以防万一。”   韦深殷刚说到此,听后花园月门洞处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衙役跑过来 道:“老爷,老爷。程家又发生了一桩命案。”   钱博堂手中正摇着的扇子猛的停了,对韦深殷说道:“真让您给说着了。” 却听那衙役又说道:“管家贾成的女儿贾珍莲死在了程府佛堂中,也是被吓死 的。”   三个人听了,都大吃一惊!   九   这一次与前两次不同,贾珍莲的尸体瘫坐在一张黄梨木椅之上。虽然仍是表 情恐惧,但周围并没有挣扎的痕迹,贾珍莲的衣服也甚是齐整,身上没有任何伤 痕。   “好一个美貌的佳人啊,怪不得程寅艾会为她心动。可是,为什么这一次却 是在白天杀人呢?”韦深殷问道。   “贾珍莲是自杀的。”张问陶沉沉地说。   韦深殷和钱博堂都是一愣。一同问道:“怎么见得?”      “现场十分干净整齐,死者又稳坐在椅上。虽然她神情痛苦,但她牙关紧咬, 低头俯胸,能看得出其在生前强忍痛苦之状。”      “不是吓死的么?您看她的脸色,还有这些刚刚干结的汗渍。”韦深殷问道。      “我以前也一直被这种表象所迷惑,百思而不得其解。但你没有发现么,程 贤举、贾成和贾珍莲死时都手抓胸部衣襟,表情痛苦之状大于惊恐之形,四肢僵 硬而非发软。嘴唇与指甲并非是受惊吓之后的苍白色,而舌头却呈淡红色。这些 症状都说明三个人死于一种毒药所促发的心悸(心动过速)之症。这种毒药其实 很常见,就是附子。不过,以附子毒性尚不能让人服下后立刻发作而死。但从附 子中提纯所得的乌头碱,毒性却大了百倍以上,能在人服药后三分之一刻钟(五 分钟)内,甚至弹指之间,便立即发作。”      “可是,单单是心悸,怎会在死者脸上出现惊恐的表情。”      “这些人的确看到了一些令他们害怕的东西,但还不足以致其于死地。真正 夺命的东西,很可能就是乌头碱。”张问陶说罢,又将贾珍莲尸体平移到地板之 上,轻轻地在尸体身上以指节叩击。      韦深殷问道:“那么是谁用此药害人呢?是程宝筹还是程贤德?程寒霄鬼魂 之事又当怎说?”      钱博堂接话道:“一定不是程宝筹。若说是程宝筹杀死程贤举和贾成,还能 说得过去。但程宝筹与贾珍莲一点关系都没有,怎么会起意害她呢?再说了,贾 珍莲是自杀。贾珍莲怎么会和一个并非知心的年轻男子单独相会于佛堂之内,并 甘心服下毒药呢?”      韦深殷道:“那么只剩下程贤德了。程贤德除掉自己大东家位置的竞争者后, 又为了儿子的婚姻,捎带把贾珍莲也害了。贾珍莲受未来的公公、现在的主人相 邀,自然不敢推辞。她可能是被程贤德骗服了此药,药性发作后,贾珍莲虽然明 白了真相。但为了保全程寅艾和其父程贤德的名声,所以忍痛赴死,而未呼救和 挣扎。”   张问陶此时已停止了叩击,站起身来说道:“不错,贾珍莲是顾及程家的名 声而亡。但今日她在佛堂相会之人并非是程贤德,而是程贤德的儿子程寅艾。”   钱博堂与韦深殷见张问陶突然将凶手的名字说出来,而且竟然是程寅艾,都 有些出乎意料。一齐怔怔地看着张问陶。   张问陶笑道:“我方才拍此尸体之肚脐以下和心下,坚如铁石,铿然有声。 此乃有孕而亡之像。贾珍莲是带胎而死。那么,谁会是使她受孕之人呢?”   “程寅艾!”钱博堂脱口而出。   “对,就是他!贾珍莲得孕之后,一定会告诉程寅艾。而程寅艾知道此事后, 又一定会……”张问陶说到这里住了口,对韦深殷道:“韦老弟,还是请你派人 把程寅艾带到这里来,让他自己说出真相吧。”   十   “贾珍莲并非我所杀!”程寅艾跪在地上昂着头说,但听得出来,他声音悲 怆,对贾珍莲的死,也是十分悲痛。   “贾珍莲是自杀不错,但毒药是你给的。还有,你的二叔程贤举和管家贾成, 也是被强服了这种毒药而亡的。你为何将此二人杀死?又是怎样借用了程寒霄鬼 魂的名义?从实招来。”   “小的不知大人说的什么话?贾珍莲既然是自杀,为何又要我给她毒药?而 且跑到佛堂来自尽?我与二叔、还有管家贾成本无冤无仇。虽然二人反对我与贾 珍莲的婚事,大不了我与她私奔罢了。为什么却作出这种无益之举来?”   张问陶哼了一声道:“本官也很奇怪啊,正要向你问个明白!”转头向身边 的衙役道:“程寅艾的房间,你们都搜过了么?”   “都搜过了。遵大人的吩咐,但凡是可疑的药丸、药粉,都已经带过来了。”   “拿来我看。”   一个衙役将一个药盒端过来,张问陶命他打开,然后仔细地挑了一会儿,拿 出一个拳头大的药瓶来。   他轻轻地倒出几粒药丸,小心地嗅了一嗅。那些药丸大约蚕豆那么大,其色 鲜红,艳得让人害怕。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熟附子,我有头风之症,需偶尔服之。”      “看来你还懂一些医术,不过这个药丸是不是太大了;看其色泽鲜艳,它的 纯度又是不是太高了。既然你偶服此药,你就当我的面将它服下!来人,给他端 一碗水来。”      一碗水被端了上来,放在程寅艾面前的地板上。      一粒鲜红的丸药被递到程寅艾的手掌中。      他看着这粒丸药,手在轻轻发抖。      张问陶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一丸药的药量够不够啊。”      程寅艾犹豫了好一会儿,额头上渗出了层层的冷汗。      所有的人都在盯着程寅艾手中那颗艳红似血的药丸。      “哈哈哈……”程寅艾突然纵声狂笑:“死又何难?生又何惜?我并非贪生。 不过,我却不能让程家男女的污浊丑恶之行,就这样凭白地被遮掩过去。程贤举 和贾成虽然死了,但程家剩下的禽兽男女,仍要因他们的秽行而遭受惩罚!”接 着,程寅艾讲出了一件众人闻所未闻的家族丑事来。   二十年前,已经三十岁却生不出一儿半女的程贤德与管家贾成的年轻妻子贾 氏勾搭成奸。      程贤德听人说贾氏臀方脸阔,有宜男之相,便想借贾氏之腹怀个男孩;而贾 成自己本是个床上没用的人,又要巴结主子,对此事竟然尽力撮合,极尽摇尾之 事。而程贤德的妻子程柯氏,既不让程贤德纳外室娶小妾,又不许程贤德拈花惹 草,随便风流,还想要一个儿子,不能给程家绝了后,也只好对此事睁一只眼, 闭一只眼。好在肥水不流外人田;贾氏又是有夫的人,也进不到程家来,所以亦 不生事。      贾氏一年之后便怀了孩子。程柯氏立刻便将贾氏打发到乡下,又派了几个亲 信老妈子跟着,名为侍候,实为监视。自己却在家中假称怀孕。贾氏果然“不负 重望”,为程家生了一个大胖小子。生下来三天之后,便被抱到程柯氏那里,充 作自己的儿子,取名程寅艾。      这一切并没有瞒过老二程贤举。他虽然算了几次命都算的是一生有女无子, 但他仍不死心。于是学了大哥,也如法炮制,给足了贾成好处,勾上了贾氏,想 借着贾氏的宜男之相,也给自己添个儿子。      但天不遂人愿。贾氏怀了两次胎,程贤举的老婆装了两次大肚子,但生下来 的却都是女儿。程贤举只好假说女儿夭折,而贾成则得了两个别人下种的女儿。      十多年后,贾成的大女儿出嫁,小女儿长到十五岁,出落得亭亭玉立,如花 如玉。程寅艾也十九岁了,亦长成一个俊美的小伙子。二人同在一府,相处日久, 竟致生情。两个人海誓山盟,一个非她不娶,一个非他不嫁。      这桩亲兄妹乱伦的婚姻自然被所有的知情人反对。程寅艾从小在程家被捧着 顺着,这是他平生第一次遭到打击,而且是几乎所有的人都站出来反对他。他原 本就孤僻敏感的性格受到了强烈的刺激。接着,他便不顾一切地与贾珍莲多次偷 情。      最后一次偷情,他们被贾氏发现了。贾氏痛哭流涕地告诉他真相,并希望他 不要再来找贾珍莲。   程寅艾终于知道自己深爱的女人,一个和自己多次肌肤相亲的女人,竟然是 自己的亲妹妹。他们是同一个母亲,他们各自的父亲则是亲兄弟。   一个素来目空一切,心高自傲,自认清雅的程家大少爷,却一下子沦为禽兽 不如的乱伦犯。   程寅艾几乎崩溃了。   他始终认为自己是无辜的,但却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虽然他最恨自己的亲生父母——贾氏和程贤德,但他实在是对这两个人下不 了手。   他把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到程贤举和贾成的身上,一直在找机会除掉这两个人。   两个月前,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一个相貌酷似程寒霄的人。程寒霄被 父亲和二叔设计害死的事,他从母亲程柯氏那里也了解到了一点风声。于是一个 计划在他与这个人初识的酒宴中,浮上了他的脑海。   程寅艾每天都要花不少时间与这个人相处,在他身上更是花了不少钱,最终 成为他的知心人。水道渠成之后,程寅艾讲出了他的计划。由这个像貌与程寒霄 相似的人来装成程寒霄的鬼魂,然后由程寅艾找机会将程贤德、贾成二人骗到佛 堂杀死。最后将这些罪行都推到程寒霄鬼魂的身上。   今年二月十九“朝山晋香”的时候,“寒霄鬼魂”有意在程家女眷面前露面; 三月初五,“寒霄鬼魂”又在程寅艾的帮助下混上戏台,故意让众人看到后,又 悄悄逃走。   接着,一场场血案便开始了。   程寅艾先向二叔程贤举透露出自己知道了他与贾氏的关系,并以此相要挟, 要求他在三月十五日夜到佛堂单独见他,自己有要事与他相商。程贤举以为程寅 艾是要和他谈贾珍莲的事情,又害怕程寅艾把这件丢脸的事情公开来,便在晚上 向小妾红玉扯了个谎,来到佛堂与程寅艾见面。   他没想到的是,程寅艾一见他便将他骂了个狗血喷头,并将所有的事情和盘 说出。程贤举一看不对劲,便要离开。但程寅艾从后面赶上来,用束帘子的带子 将他勒住。程贤举拼命挣扎,挣扎中他看到程寒霄的鬼魂白着脸从门外走进来。 程贤举被吓了一跳。就在这个时候,程寅艾趁机把乌头碱塞入他的嘴中。他和 “寒霄鬼魂”两个人一起摁住程贤举,强迫他咽下。于是就有了程贤举遇鬼惊恐 而死的现场。   程寅艾如法炮制,又和“寒霄鬼魂”以同样的方法杀死了管家贾成。但不同 的是,贾成力气大,程寅艾不得不用石砚在他的额头上敲了几下子。   四月初四,惊慌失措的贾珍莲找到程寅艾,告诉他自己已有身孕的消息。程 寅艾当然不能让这个乱伦的结果生下来。他甚至不能面对这个尚不知道真相的亲 妹妹。于是,他在四月初五将贾珍莲约到佛堂,诱她吃下了乌头碱。   十一   程家兄弟的风化案发生在韦深殷到任之前,而程寅艾的乱伦案其实是案犯实 不知情所致。所以韦深殷虽然受到申斥,但并未被处分。程寅艾入狱不久,便在 狱中自杀了,到死也没有吐露出假作程寒霄鬼魂的那个人的身份。程贤德因有伤 风化,被革去举人功名,杖责五十。其他涉案人等,死了的人便不予追究了,逃 了的那个假寒霄,因为长相与程寒霄相同,便按着程寒霄生前留下的画影,另画 了一个年轻人的样子,发下协捕文书,通缉捉拿。   程寒霄雷击案虽然已经查出是程家兄弟和贾成同谋所为,但由于贾成被程寅 艾杀了,线索断去,张问陶找不到程贤德作案的证据,只好作罢。   转眼又是三个月过去了。   这年七月,正是暑消流火的初秋时分。一场早来的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 停,敲打着房檐墙瓦,浸润着大地万物。天虽是阴的,但云间透着些亮光,正是 最闲适的日子。张问陶与钱博堂在书房摆开象棋盘,下棋消遣。只听书房内,时 时传出啪啪的落子声。   钱博堂下了两盘都输掉了,遂推盘笑道:“老师棋艺精湛,学生实在不是对 手。还需狠看几回《梅花谱》、《橘中秘》,再来和您对决!”   张问陶摆着棋子,口里道:“此时下棋,非为决胜!你看家家有雨,处处蛙 声。你我闲敲棋子,笑看落花。口啜香茗,悠然自得。这幅淡泊宁静、闲云野鹤、 荣辱皆忘的情致,是你我多年在官场中所享受不到的,干么还要钻进书房,去研 读什么棋书呢?”   钱博堂听罢,抚掌道:“经老师点化,方觉出这幅世外神仙的妙处来。”   两个人正说着话,听远远传来呼号之声,似有人在雨中大声地呼喝。   钱博堂侧耳听了听道:“这个声音好熟悉,是谁?”   张问陶也道:“是听着熟悉。”   这时,傅林打着油伞走进院来,直走到檐下,把伞收了,对张问陶道:“老 爷,程府的程贤德疯了,在街巷里跑来跑去的冒着雨找儿子。您不去瞧瞧?”   张问陶放下棋子,愣了一回神才叹道:“当初程家兄弟无子无才,而程寒霄 既有儿子又得了程家老太爷的赏识,于是程家兄弟为了夺家业,先是诱奸贾氏求 子,后来谋害妹丈夺财。没想到算计来算计去,程家的所有家财最终还是只归了 程寒霄的儿子程宝筹。程家兄弟只落得个人财两空,身败名裂。”说罢,站起身 来,举目向窗外望去,又长叹道:“花开花落,刹那芳华;缘起缘灭,咫尺天涯。 一切皆有定数!若欺心强求,必遭天谴!”   他的话音方落,突然凭空里打了一个闪,晃得眼前一片的惨白,接着便是一 个炸雷,响彻天地,象是从空中滚下来一个开花炮似的,震得人脑袋发晕,两耳 轰鸣!   张问陶、钱博堂和傅林都被震得有些发懵!方缓过神来,却见吴高淋得一身 落汤鸡似的跑进来道:“老爷,小的刚从街上回来。方才的那个雷真是厉害,震 死了街上一个人啊。”   傅林急忙问道:“是谁?”      “还有谁?程家那个疯员外程贤德!”      张问陶与钱博堂对望了一眼,竟都呆了!      那雨突然大了,瓢泼似的,落下来噼哩啪啦地响!      几个人怔了一会儿,只听钱博堂轻轻道:“老师说的对啊:花开花落,刹那 芳华;缘起缘灭,咫尺天涯。一切皆有定数!若欺心强求,必遭天谴!” ◆              一粒子弹有多重                 ·于怀岸·   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   ——沈从文   1   我外公第一次杀人是在完全无意识下进行的。但他最后一次杀人却是经过精 心准备,可以说处心积虑地要杀死这个人。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要说一个人杀死自己并不难,简直太容易了,只要他下定决心不想在这个世 界上活了。在我们那里,那些年也确实每隔不久就会有一个人自己弄死自己,方 法多得很,上吊、跳崖、投河、撞墙、吞鸦片、咬舌头、抹脖子等等,不一而足。 每一种方法都简便快捷,易于实施,而且没有多少痛苦,但我外公却不屑于凡此 种种,他心里一定认为这些死法太平淡无奇,死得像阿猫阿狗一样,死得不壮烈, 不足以撼人心魄。      这样的死法跟他的身份不符。      外公给自己设计的死亡方式其实非常地简单,就是难以实施:一粒子弹穿透 胸膛!外公要的是一种轰轰烈烈的死。更准确地说,他是要死得像一个军人的样 子。外公曾经是军人,他到死都认定自己是一个军人!      军人有军人的死亡方式。      军人最好的归宿就是战场,战场湮灭一个军人的肉体,成就一个军人的光荣 和辉煌。没有死在战场,是我外公此生最大的遗憾,新政权成立后再没战场可上 的外公只能选择让一粒子弹穿透胸膛,舍此别无它途能让他死得像军人的样子。      子弹是现成的,外公随时随身地带在他的身上,可是他找不到枪。不仅找不 到一把真正意义上军人用的手枪或者是步枪,甚至是他小时候打猎用的那种自制 的土枪也找不到。那时新政权刚刚成立没几年,政府正在我们这一带大力地剿匪 和拼命地镇压反革命,每家每户的猎枪都自动上缴或者是被搜查上去了,以至于 坡地上的野猪、土獾、白面(果子狸)、狐狸成群结对,玉米花生年年几乎没得 过三成以上的收成,就是寨子中央的稻田里也常有野猪、土獾、狐狸出没,把庄 稼拱得稀巴烂的。那些野东西大摇大摆地走在田埂上,像放养的鸡鸭一样步履从 容。新政府可能也是没有办法,那时我们那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在做土匪,或 者曾经做过土匪,稍一不慎这些人就会拖枪集结,呼啸山林,以至于后来还规定 了铁匠铺里打造任何一件铁器都得向工作队汇报。外公一定很后悔没有在来猫庄 时偷偷地带一把手枪过来,悄悄地埋在木屋的奠基石下或藏在屋梁缝里。   我见过外公那粒子弹。   那是一粒黄得耀眼的圆锥形的东西,差不多有一寸长。确切地说,它不是一 粒真正意义上的子弹,只是一粒弹头。作为一粒子弹,它已经在某年某月某日的 某一刻完成了它的使命,从枪膛里射出去了。但外公还是把他叫做子弹。我不可 能明白外公把这粒弹头叫做子弹的真正用意,因为那时我太小了,才五六岁,对 整个世界既感到新奇无比又显得懵懂无知。我不是一个早熟的孩子,甚至根本就 分不清子弹和弹头的区别,我只知道这粒黄得发亮的东西跟枪有关,能杀死人。 我还知道外公相当地喜欢这粒子弹,除了我谁也没有见到过它,包括我外婆和我 母亲。人们都不知道他身上带有这么一粒子弹。外公常常只在没人的时候把玩这 粒子弹,他有时候把它静静地放在掌心里欣赏,有时候又紧紧地攥着它,攥得满 手是汗,还会在有时候把它拋向空中,然后再稳稳地接住它。这多半是在天气晴 好,有强烈的阳光,而外公又是坐在他家院子的土坪里时。那粒子弹升空后在阳 光里会幻化出许多道七彩的光芒,格外耀眼。起初我和外公一起随着子弹的运行 轨迹盯着看,但子弹上升到一定的高度后那些七彩的光芒就会霎时散射出来,我 就得赶紧闭上眼睛,等我睁开了眼,看到子弹已经静静地卧在了外公的手心里, 像睡熟的婴儿一样的安静。   这让我感到莫名地惊诧。   更多的时候,外公是把这粒子弹拿在手里反复不停地掂量,让它在他的掌心 里不停地颠簸和舞蹈。若是单手的话,那一定是右手,他有时也用双手来颠簸, 让这粒子弹从右掌心里跳到左掌心里去,然后再从左掌心里跳回右掌心里来,乐 此不疲。外公这么掂来掂去的当然不是为了好玩,他不是一个孩子,玩只是手段, 肯定不是目的。我曾经问过外公,一粒子弹有什么好老掂来掂去的?外公神色凝 重地告诉我,他那是在称那粒子弹的重量。说的时候他的两只本来显得空洞茫然 的眼睛会突然闪烁出雪亮的光芒,但他的脸上却像挂着一副千斤重的石磨,沉沉 的,一派庄严肃穆。   说完,外公又会自言自语地问:   一粒子弹到底到多重?   我以为外公是问我,就摇头说不知道。   外公又把子弹在手心里颠簸起来,掂量了几下,眼睛里的光芒渐渐地黯淡了 下去。   你可以用秤称一下,我比划着提醒外公。   没那么大的秤,外公也摇了摇头。   我不解地给他打手势,为什么呀?秤什么都能称的。   一粒子弹就是一条人命,外公叹息了一声,傻孩子,人命能称吗?   我就呆呆地望着外公。   外公的话我更是不懂了。大人们说的话有时候高深莫测,有时候又是莫名其 妙,我没少领教过,也就不去多想外公这话是什么意思。就是想也是想不明白的。   外公在把玩这粒子弹时常常是一玩就玩着迷了,一个上午或者是一个下午就 坐在土坪上,一动都不动。但只要四周稍微一有响动,外公就会把子弹迅速地收 藏起来,动作相当地麻利,看不到一点老年人的迟钝。只有一次,外公玩得实在 是着迷了,驻猫庄工作队的向队长推开院门进来时,他正把那粒子弹抛向空中, 子弹在上升的过程中向队长已经走进土坪里来了,外公要是再用手接住的话,那 肯定就得暴露,但他却没有一点的慌乱,镇定地一张嘴,仰头间就让子弹准确地 落入了他的口里。   向队长只觉得眼前一花,惊奇地问外公,你那是什么东西呀,嘿嘿,有点花 眼睛呀?   外公平静地说,是一粒蚕豆。   说完还嚼得嚓嚓作响。   是吗?向队长将信将疑的,却也不再追问了。   我就是从那天起十分地崇拜外公的。我佩服外公的镇定、机智,也佩服他的 敏捷的身手。我那时已明显地感觉到了外公是有什么来历的,我觉得外公的这些 本能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他不可能是一个跟我们猫庄大多数老头儿一样的平凡的 老人。但对于外公的身世,在我们猫庄却是没有一个人知晓的,除了我外婆和我 母亲。猫庄人只知道,外公一家是解放前从几百里外的一座县城里搬来猫庄的。 外公一家初来猫庄时就告诉人们他们以前是住在几百里远的一座县城里,在那里 他们家既没有深宅大院,也没有店铺佣人,只是住在下河街的一栋破房子里,外 公给船老大当水手,外婆帮有钱人家缝缝补补,一家人聊以糊口度日。既然惟一 的女儿嫁到了猫庄,就过来帮亲住,人老了,没力气吃水上饭了,又没积蓄,只 能涎着脸皮投靠女儿女婿养老送终。包括对我父亲也是这样说的。猫庄人也都深 信不疑,外公长着一副粗膊长腰,身体结实,脸是古铜色的,全身的皮肤也是古 铜色的,一看就知道没少日晒雨淋过,我外婆虽然生得小巧美丽,却穿得十分朴 素,常年只有两件细花满襟衣替换,看不出她过过富裕日子的痕迹。而且他们是 在没解放就搬来了,那时城里还是有钱人的天堂,猫庄人相信外公一家真要是什 么城里的有产阶级就不会把女儿从城里嫁到乡下来了,更不会从城里搬到乡下来 住,世界上连老鼠都不会从米桶往糠桶里跳,更况且是人。我外公和外婆看起来 也不像是一对傻子。   到于是哪一座县城,他们也不说。   其实这一切都是假像,是外公早就拟好了的说辞。我外婆和我母亲不过是按 他教好了的背诵给别人听罢了。至于他们为什么不说是从哪个乡下来的,我想这 就是外公的聪明之处了,城里人和乡下人的举止动作,还有生活习惯总是不同 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反而让人生疑。   关于外公外婆的的身世,后来我才晓得就是我母亲知道得也不多。外公常年 在外行军打仗,她长到十八岁前还没跟他父亲呆上过十八个整天。至于外公的种 种经历,有许多甚至连我外婆也是不知道的。至少,我外婆知道的不会比我更多。   我之所以能够知道这些,是外公亲口对我讲述的,到我能听懂他说话时,他 都给我一一述说过。需要说明的是,不是他特别地信任我,也不是因为我年纪小, 能够为他保密,而是因为我是一个哑巴。耳聋才会哑,这是常识,外公其实是以 为我听不到他说的那些话的。我在两岁半那年害了一场伤寒夹痢疾的大病,病了 整整半年,看过不少于一打的医生,吃了好几箩筐中草药,不晓得是吃错了什么 药,病好后就再听不见声音说不出话了。全猫庄所有人都认定我成了一个哑巴, 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我从四岁那年就开始慢慢地恢复了听力,只是一直把话说不 圆,咿咿呀呀的。我是只哑不聋,而且因为只能听不能说,我的记性就特别地好, 很多那时听到的东西至今仍还记得很清晰。   多少年后我才明白,其实外公并不是讲给我听的,他是讲给自己听的。外公 这是在回忆。我现在也到了外公当时的年纪,但一直都在抗拒回忆,我坚信一个 人开始不停地回忆,那就证明他已经老了,或者是他已经决定要死了。   外公显然是两者兼之。   2   十六岁之前,外公一直生活在离我们猫庄三百多里远的一个叫做塔沙的小山 村里。那个地方属于凤凰县。跟我们猫庄不仅不同一个县份,中间还隔了两座县 城。塔沙也叫做他杀,是一种土语,据说意思是有山有水的地方。在一条长长的 峡谷里,一边是陡峭如同刀削的山崖,崖下有一条河流,河不大,当地人却把它 叫做沱江,河水清澈得能见到河底的水草和游鱼,另一面也是大山,山势要舒缓 一些,一座挨着一座,一座山下就是一个寨子,每个寨子都不大,也隔得不远, 房子一律是青瓦的吊脚木楼,被河流连起来,像是遗失在峡谷里的一串黑珍珠。   当年的塔沙在峡谷里算是一个不小的寨子,有近百户人家。主要靠种地和打 猎为生。外公家是整个峡谷里少有的富户,峡谷里两三万亩的土地,他家最少占 了三分之一,家境殷实。外公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外老太,在外公六岁那年就把 他送进了私塾学堂。外公天资聪慧,过目不忘,但他对念书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最感兴趣的是跟着塔沙人上山打猎。因此常常逃学去打猎。他十一岁,那年他就 自己组装了一杆猎枪,扛起它满山满岭地寻找猎物,身后就跟着他的先生,一个 翘着一撮花白山羊胡子穿一件灰色长袍细高干瘦的老头儿。老先生已经给我外老 太告过多次状了,他们也吓唬过他,但无济于事,外公依然我行我素,喜欢哪时 上山去打猎哪时就去。外公是听不得山上野物叫的,一听到就溜出去了。他的那 杆自己组装的猎枪就是上学也是扛在肩上的,听课时也要把它抱在怀里。老先生 制止过他多次,但外公根本就是一个“不听讲”的孩子,老先生就只好一次次硬 着头皮到我外老太那里告状。   老先生最后一次去找我外老太时,外老太生气了,说你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先 生真管不了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吗?管不了干脆结帐走人。那个私塾学堂是我外老 太出资办的,他有权随时可以更换一位先生。所以那位老先生只好跟在外公的屁 股后面不停地劝说他回去念书。他手里拿着教板,是一块大山竹片,却从不敢落 到外公手心里去。外公小名叫六一,也就是说他是在他父亲六十一岁那年出生的。 我外老太一生中娶了不少于四房太太,生了不下十一个女儿,最后才在六十一岁 的高龄上得来外公这一根可以传宗接代的独苗,可见外公金贵到了什么程度。我 外老太把他捧在手里怕飞含在嘴里怕化,岂是先生能打的。在山上转了几圈,回 来时,往往是外公还扛着枪,老先生却成了他的仆人,给他提着一大串野鸡、兔 子,白面,甚至还有细小的连老猎人也打不着的麻雀,沉重得老先生不仅满头满 脸汗水,腰也累弯下去了。而且这一弯就弯到我外老太解聘他时也没直起来。   回来后,就连先生也不得不承认外公将来必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猎手,他甚至 直言不讳地对我外老太说,若是你舍得让六一去从军,他将来肯定能成为一位将 军。   我外老太没说什么,狠狠地盯了老先生一眼。老先生赶紧噤声了,他看出了 我外老太的脸上写满了对他惟一的儿子前途的忧虑。   外公就这样三天打猎两天念书,过得其乐融融的。换了好几个先生后,书也 不念了。改朝换代不久凤凰县城里有了新式学堂,我外老太是个图新鲜赶时髦的 人,剪了辫子后就把儿子送去了新式学堂,想让他接受新式教育,然后谋个一官 半职。但第三天外公就跑回了塔沙,县城没野物可打,外公憋得发慌。   外公长到十六岁时,已经是塔沙远近闻名的一名优秀的猎手了。这同他大少 爷的身份有点不符,但却是事实。外公不但练就了一手百步穿扬、弹无虚发的好 枪法,而且在奔跑、跳跃等等项目上也是无人能及的,据说现在的塔沙仍在流传 着我外公奔跑起来能够活捉一只雄壮的公鹿。   外公十六岁这年的秋天,一伙土匪来塔沙抢劫。在那个年代,我们湘西到处 都是土匪,凤凰县也不例外。人们已经习以为常了。虽然塔沙家家户户都有猎枪, 但没有谁想到过他们需要反抗,土匪一来他们就跑。外公一家也一样的,他们甚 至比别人还要跑得快。因为土匪抓到他们家的任何一个人,那就是钓上了一条大 鱼,是要一大笔赎金的。为此,他们家还专门请有几个更夫,更夫的主要职责不 是打更报时,而是日夜呆在河崖的最高处负责望风,一有土匪来犯就鸣锣报信。 大锣一响,全寨都听得见。土匪来塔沙也只有两条路可走,不是从东就是从西, 路沿着河岸。守在河崖上的更夫能尽收眼底,所以还从未失过职的。   每次大锣一响,不管白天黑夜,外公拔腿就跑。跑得比谁都快。我的年迈的 外老太自然是不要他管,他有两个轿夫抬。   但这一次外公不想跑了。也许是这些年来每一年都要跑几次,这种“躲土匪” 游戏他玩腻。也许是他的哪根筋拧了,倔脾气上来了。一个人人宠爱、娇生惯养 的孩子总是脾气倔的。外公在那时就是属于这样的。总之他跑了一段路后就不想 跑了。那时他都还跑没出寨子,就在一家人的坪场上一屁股坐了下来,那个坪场 里刚好放有一把竹椅,他就像走累了需要歇脚一样随便地坐在了椅子上,把他的 猎枪放在膝盖头上。外公走到哪都是要带上他的猎枪的,包括装火药的水牛角和 装铁马子的猪尿泡袋子。   寨子里的人都跑光了,外公就一直坐在他那家人的天坪上,双手抱着他的猎 枪,一动不动。   半个小时后,土匪们来了。   外公说他第一次杀人比任何一次杀死一只野兽的距离都要近。大概还不到五 米远。那家人的天坪有一截低矮的土墙,第一个被外公打死的那个土匪如果不是 因为大意的话,他是应该看得到坐在天坪里的外公的,也能够看得到他手里有枪。 但他就是大意了,大意的原因很可能是他曾多次来过塔沙抢劫,而从来没有遭遇 过抵抗。   外公一看到土墙外显现出了一颗陌生的人头和一杆标直的枪管,想也没想就 抬起枪口朝那颗头颅放了一枪。这么近的距离外公那么一个优秀的猎手怎么有可 能失手呢,那一枪准确无误地打中了那个土匪的太阳穴上方。   与平时打猎不同的是,这一次外公没有听到他自己的枪声,他只是在一片升 腾而起的蓝色烟雾中看到那人的头颅上开出了一朵很大很艳丽的血花。那朵血花 在开放之后差不多有一半越过土墙溅到天坪里来了,外公甚至感到他的脸上有了 星星点点的热度。外公想这人怎么会比野兽的血还要多,要有劲一些,飚得那么 高那么远。   外公一下子也愣住了。   听到枪声,土匪们马上围了过来,外公听到土匪们呱呱的叫喊声和踏踏的跑 动的脚步声,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他知道他闯祸了。他立即就往屋里躲。塔沙 人躲土匪跟走亲戚不同,出门时都是从不关门落锁的,就敞开着。土匪来怎么锁 也没用,一脚踢烂了还得费木料修整。   外公刚一关上大门,用大木栓杠死,外面的土匪已经倚在土墙上朝他放排枪 了。幸亏土匪们手里也是自制的土枪,打不穿那块薄木板做的大门。外公就躲在 窗户下反击。由于外公一枪一个准,他的枪一响,就得有一个人的头颅上开出一 朵很大很好看的艳丽的红花,土匪们也不敢贸然冲进去。其实外公放过一枪后, 填药、装弹的时间很长,差不多要有一分钟之久,土匪们完全有机会利用这段充 裕的时间冲进屋去活捉了外公。外公自己很快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感到这个游戏 不好玩了。再玩下去他就必死无疑。时间长了土匪中总会有人想到利用这个空隙 的。外公想到了跑,他从后窗跑进了屋后的那片树林里。一进树林,那里就是外 公的天下了,他轻车熟路的,一下子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外公逃到山上后看到他们寨子里浓烟滚滚,他知道那些土匪们因为抓不到他 就拿寨里的房屋出气了。外公从那天起也就不敢回家了,他翻过了几座大山,然 后再转到沱江边,沿沱江到了凤凰县城。   外公在是在半年后才从一个塔沙乡亲那里知道他那天打死了三个土匪,土匪 们们也烧光了塔沙几乎所有的房屋。他还知道了我外老太为了给他了结这桩三条 人命的梁子,不仅花光了多年的积蓄,还卖掉了三千多亩上好的水田。据说仅黄 金白银就被那伙匪徒拉走了整整一牛车。我外老太一摆平这件梁子,就吐血而亡 了。他早在晓得外公打死人的那天就咯了一大碗血。   知道后外公也没有回乡去。那时他已经从军了,随部队开拔去了外地。   他这一走,走进了整个中华民国的血雨腥风里。   3   外公家也住在猫庄的,跟我们家不是一个自然村,是两个寨子。他们住的那 个寨子叫乌古湖,离我们家有二三里路,要翻过一个全是坟地的大土包。穿过这 片坟地,进入一个小峡谷,两边也是山,山下有一条小河。外公家就在小河边上, 门前的河水就顺着峡谷流淌。不过这条峡谷和河流都没有经过我们猫庄,峡谷就 在坟地的大土包那里打止了,变成了开阔的坡地,小河在土包后面转了一个大弯, 从另一个寨子流走了。   当初,我父亲母亲不同意外公一家定居乌古湖,虽然同属于一个行政村,但 毕竟远了,外公外婆年纪一大照顾起来就不方便。但外公心意已决,谁都劝不动 他,他的理由听起来似乎也很充分,他说亲戚住近了反而不好,不说久而久之会 相互产生矛盾,就是你们小两口吵个架都不方便,怕伤这边怕伤那边的。我母亲 一听外公说跟她是亲戚,眼泪就涮涮地流了下来。其实外公的理由绝对不充分。 我父亲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老实到了三天屙不出两个屁的程度,能娶到我母 亲这么一个漂亮如天仙又念过书的城里老婆他就是活五辈子也满足了,在我们家 里从来就是我母亲说了算,父亲只有无条件地坚决执行我母亲的吩咐,抗命不尊 这样的词汇根本就不可能在我父亲的字典里出现。据说,我父亲在初婚的那几年 里连惹我母亲脸红的胆子也没有,他们又何来吵架呢?   显然,它只不过是我外公的托辞罢了。真正的原因远比这个托词要复杂的多, 譬如乌古湖太像他的故乡塔沙,勾起了外公的乡愁;譬如乌古湖比猫庄更要偏僻, 有利于避世。等等等等。但有一个更加重要原因肯定起了不小的作用,那就是外 公不敢面对我母亲,他怕天天看到她那双哀怨的大眼睛。   在强迫我母亲嫁给我父亲这件事上,外公自知理亏。   无论从哪一方面考察,我父亲是绝对配不了我母亲的。如果没有外公的专制 和压迫,我母亲也绝对不会嫁给我父亲,他们相差得太远了,就像一个是天上的 织女,一个是地下的牛郎,本来是神话故事里才会发生的事情,偏偏就让我母亲 碰上了。我母亲至到现在依然觉得她这辈子最亏的就是嫁给了我的父亲。她曾经 反抗过,但被我外公,也就是她的父亲一巴掌搧得脸上起了五个血印子后她就认 命了。我母亲在六十岁之前一直都对她嫁给我父亲感到耿耿于怀,多次说过她一 个城里的女学生嫁给一乡下的农民过了一辈子窝窝囊囊的毫无情趣的生活实在是 死不甘心。母亲曾经给我说过她年轻时眼光高得很,在师范学校里就有很多人追 求她,她一个也看不上。她那时喜欢画画,画油画,每天傍晚都坐在凤凰城的城 墙上画天空中的晚霞,画夕阳下着火似的瓦屋的塔楼,也画沱江中那一排灰暗的 高高低低的跳岩,色彩一律涂得波涛汹涌。母亲说她那时最大的梦想就是去法国 的巴黎,在艺术之都的塞纳河边写生作画,在全世界最浪漫的香榭丽舍的林荫道 上和心爱的人手挽手散步。我母亲说她甚至什么都想到了,但就是没有想到她会 和像我父亲这样一个窝囊的农村男人生活一辈子做了一辈子的家庭妇女。所以, 我母亲这一辈子都在后悔不该有1948年冬至那天陪同我外公她父亲的猫庄之行。   那一天的大雪在我母亲的心灵里下了整整半个多世纪,冷得她骨头到现在都 还生疼生疼的。   我母亲是陪同外公一起到猫庄来扫墓的。冬至扫墓这在古书上也是有记载的, 在我们那里清明去墓地叫做挂清,冬至节才是真正的扫墓。当然我外婆也一同来 了。我母亲本来是不想来的,她快期末考试了,说是想好好复习一下,但被外公 一句话就否决了,外公说兵荒马乱的,我看书就不要念了。我母亲一听这话就心 惊肉跳,因为外公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他说让她两个哥哥去当兵,两个哥哥就真 的弃笔从戎扛起了汉阳造,在他手下当了兵。两个哥哥都是文弱书生,并不见得 热爱行军打仗,他们虽然没有反抗,但就是反抗也是没用的。最后两个哥哥还没 穿上两个月军装,在同一天躺在两副黑棺材里被运了回来,大哥那年才十九岁, 二哥还没满十八岁。他们兄弟俩先后只隔一天死在了一百多里外的沅州城的城墙 上和巷子里。六十年后的2004年,已经是七十四岁老人的我母亲跟我聊起了外公, 还有那两个短命得来不及跟我见面的舅舅,母亲还对外公的铁石心肠心有余悸。 她回忆说我两个舅舅的灵柩拉回到县城里,当天就草草地拖到南华山上掩埋了, 都没葬到几十里外的塔沙祖坟里去。我外婆哭得昏死了三天三夜才苏醒过来,但 外公硬是没掉一滴眼泪。一埋完我两个舅舅,他又护送另一个人的灵柩走了。那 个人是他的副官。我母亲在当天就从外公的卫兵口里得知了,其实外公当初就并 没有把我两个舅舅拉回来的打算,是十七个士兵齐刷刷地跪下后外公才同意的。 外公说,反正也跟宋副官同路,就一起带上吧。   我母亲和我外婆陪同我外公1948年冬至的猫庄之行就是给这位宋副官扫墓。 那天他们一家三口换上了粗布衣服,一副乡下人走亲访友的妆扮。这也是外公的 主意。为什么不能穿得体面一些漂亮一些?我外婆不会去问,外公怎么说她就怎 么做,外公让她找一些干净朴素的衣服出来,她就找出来了。我母亲不敢问。她 还在思量着外公那句书就不要念了的话到底会不会作数,她的心里被巨大的担心 填满了。而且这种担心一直伴随着她的整个猫庄之行,因些她才会觉得那天的猫 庄特别地冷,冷到了她的骨髓里去了,冷得她骨头疼痛了好几十年。   外公一家到达猫庄已经天近黄昏了。这时候天空中飘起了雪花。外公给我回 忆时说雪不大,稀稀落落的,天气有些冷,刮着小北风,但在我母亲的嘴里却是 漫天的大雪飞舞,呼啸的北风扑在脸上刀削一般的疼痛。可见他们父女当时的心 境何其不同啊。外公显然是自从安葬宋副官后再没来过这里,猫庄的人不认得他, 他也一时找不到宋副官的墓地,只好不断地问人。最后找到一个二十来岁看起来 十分憨厚的小伙子带他们去的。这个小伙子后来就成了我的父亲。那晚外公一家 在他家歇了一夜,外公就认准了他这个女媚。   小伙子把我外公一家带到了那片坟地的土包前,外公把他支开了。这时他记 起了宋副官墓地的方位,带着一家人来到了宋副官的墓碑前。墓碑已经完全被杂 草覆盖了。看来宋副官在这一带是没有了亲人的。外公拿出一把镰刀去砍草。我 母亲就是在我外公分开杂草时看到那块不大的墓碑上的几个暗红色的大字的。虽 然由原先的朱红色变暗变淡了,字迹还是相当地清晰:民族英雄宋连生之墓。字 是她熟悉的我外公的颜体。苍遒有力。可惜这块墓碑在文化革命的那年被人砸得 粉碎,我再也无缘见到外公的墨迹了。不仅墓碑被砸得粉碎,就连宋连生的棺木 也被撬了出来,他的尸骨和棺材板散落得满坡都是。但就在他墓碑不到一米远的 我外公的墓地——一个小土堆却安然无恙,就在那个最狂热的年头,外公的真实 身份在我们猫庄还是无人知晓,简直算是一个奇迹!   外公修理完杂草后,拿出了香纸,摆上祭品,他恭恭敬敬地对着墓碑作了三 个揖,又让我外婆和我母亲也作了揖,然后才焚香烧纸。香纸一点着,外公突然 就伏下身去抚碑恸哭:   兄弟呀,你不该给我挡那粒子弹。   兄弟呀,我现在生不如死呀!……打完那一仗你哥哥就再不打仗了,他们撤 了哥哥的职,把哥哥送进了军法处……   嘿嘿,哥哥不怕,哥哥反正是光杆司令……   哥哥对不住弟兄们呀,你走早了三天,你不晓得,剩下来的那四千七百六十 一个弟兄,到最后哥哥只带出来十七个人,就连一百四十七个伙夫都全部阵亡 了……   你还记得那个鸦片鬼石老二吗,就是在开战前一天你还说要把他在炮筒上吊 三天三夜的那个老兵油子,想起来了吧,他红烧肉烧得多地道呀,我抱着他落气 的,他身上被捅了五刺刀,肠子里的屎尿和血哗哗地往外流,落气前他还让我数 他身边的尸体……   沅州城保住了,哥哥不后悔……   哥哥难呀,老蒋点名要你哥哥出山,土匪也想拉哥哥入伙做掌舵的。   哥哥在城里住不安生,来给你做伴吧……   外公断断续续说,哭。   说完了哭够了,才收起眼泪。   他站起来时看到我外婆也是一脸的泪水,知道她想起了我的两个舅舅。外公 又看了一眼我母亲,发现她缩着脖子,表情很古怪地望着一边,双手却在不停地 搓揉,显得格外地冷。雪越下越大了,来时看到那条酷似他家乡塔沙的峡谷现在 已经隐在雪花、暮色和烟岚里去了。   那天晚上,我外公一家就是住在那个后来成为我父亲的小伙子家里的。小伙 子家只有一栋低矮的人字屋,这种屋在我们那里任何一个地方都只属于贫困人家 的专利。屋只有两间,一间这头一间那头,中间隔了一个只有几平方米的堂屋。 那晚,我母亲和我外婆睡在东头的房里,外公和小伙子睡西头的火坑房。其实那 晚外公和小伙子都没怎么睡,他们烤了大半夜的火。小伙子不停地往火坑里塞杂 木蔸子,把火坑里的三角支架烧得通红,以至于第二天我母亲和我外婆起床后不 仅还有一坑大火碳烤,她们还能看到三角支架上的火屑都还没褪尽,红红地闪烁 着。   我母亲和我外婆,特别是我母亲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那个晚上那个不停 地往火坑里塞杂木蔸子的小伙子的憨厚、本分和木讷打动了我外公的心,一桩婚 事就这样敲定下来了。也许打动我外公的还不仅仅就这些,譬如小伙子无父无母 无兄无弟呀等等。我母亲后来回忆说,难怪第二天她回城的时候看到那个小伙子 头低到了裤裆下去了,看也不敢看她一眼,脸却是红红的,像喝多了酒一样。关 于那晚详细的细节外公没对我回忆过,包括这一次的猫庄之行也只字未提过,这 些细小的、琐碎的事情可能根本就在我外公的脑海里留不下深刻的印象。我也问 过我的父亲,我一开口,父亲的脸就红了,像是做了多大的亏心事似的不愿意开 口。我母亲也不知追问过他多少遍,问他到底是用了什么迷药迷惑了我外公,但 我父亲到死也没有向我母亲坦白过那夜的细节。   第二年的正月,我外公一家在城里过完了最后一个年,一出元宵节他就把家 搬来了猫庄,先是住在我父亲家里,当年二月外公就让我母亲和我父亲完了婚。 我外公举家搬迁这么重大的举措我母亲一点也没觉察到,直到有一天早上,我母 亲看到家里堆满了大包小包的,才惊讶地问我外婆,怎么啦,要搬家啦?我母亲 的声音些兴奋。这些年来我母亲的心里一直都在渴望着搬家,搬到更大的一些城 市里去,县城太小了,太闭塞了,她觉得这么一个小地方一直令她的艺术想象的 翅膀在不断地萎缩和退化。我外婆告诉她是要搬到乡下去,我母亲吓得花容失色, 一连说了几个不去不去不去,我还要上学呢。我母亲是在城里出生的,对乡下的 畏惧可以理解。我外公这时听到了,从不对我母亲发火的他第一次咆哮起来,不 去,不去由你。共产党员的军队都打到江南了,南京已经朝夕不保,你们还能上 几天课!   我母亲一下子吓得不敢做声了。她不是被打到江南的共产党员军队吓着的, 而是被外公的咆哮震慑住了。   我母亲直到在猫庄安定在来后还以为他们一家只是暂时在躲避战乱,不会长 住,总有一天他们一家还会搬回凤凰城里去的,但没一个月我外公就彻底地粉碎 了她的回城的梦想。他把她嫁给了他们住在他家的那个小伙子,决绝得就像是外 公是在迫不及待要扔掉她这个包袱一样。   我母亲说成婚的那天她的双眼只差哭瞎了,夜里死活不肯进洞房,是我外公 一耳巴子把她打进去的。   我母亲和我父亲圆房的第三天,外公就从乌古湖一户人家买了一栋低矮的人 字屋,搬到乌古湖去住了。那是一栋多年没有住人破破烂烂摇摇欲坠的房子,买 得相当的便宜,据说只花了不到一块光洋,人家本身就是当一座猪圈牛栏处理的。 外公请人整修,添木板买青瓦倒比买屋还花得多,用掉了整整一块大洋。修整后, 也能勉勉强强住人了。外公就一直在这栋人字屋里住了差不多六年,直到他去世 后我母亲把外婆接到我们家来住后,才卖掉了它。   外公当初在宋连生的墓碑前曾说过要来陪他,但奇怪的是,自从他在乌古湖 定居后,就一直再没去过那个土包的墓地。   4   我从几个月大就常住外公外婆家,是外公外婆一手带大的。   我母亲和我父亲成亲的当年就生下了我。但至少在最初的那一年里,我母亲 对我感到很厌恶,除了给我喂奶水,她几乎是不大抱我的,都是由外婆抱。晚上 外婆也跟我和母亲睡在一起。我母亲那时都还没从女学生的梦想破灭后恢复过来, 自己对自己都一点也不爱惜,又怎么能一把屎一把尿地抠理好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呢?就是很多农村长大的小媳妇头一胎都得婆婆来帮忙,更何况是在城里长大的 娇生惯养的我母亲。经验有时候是必不可少的。而且我又是那么地特别难养,据 说我生下来时只有二斤三两重,比一只大老鼠还小,这肯定跟我母亲成婚后心情 郁闷进食极少有极大的关系。长到一岁时还不足三斤,外婆常常把我装在她的满 襟衣袖里面。我母亲后来常常说,要是没有我外婆,我肯定活不下来的。她说我 从一出生到三岁之前,几乎就没消停过,不是头痛发热,就是拉稀抽筋,可没把 我外婆折腾坏。   我一断奶,外婆就把我带到了乌古湖,一年有一大半时间我是呆在那里的。 我断奶断得特别地早,不是我主动不吃的,而是母亲没奶水了,她本来奶水就不 多,我三月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她的奶水突然就干了,我喝出来的全部是脓血。血 水是不能喝的,有毒,我也就不能跟母亲睡了,半夜里饿了总会要拱她奶头的。 于是我外婆一狠心,就把我抱去了乌古湖,夜夜由她抱着我睡。我母亲当然巴不 得自己轻闲一些,她本来就心情不好,加上生我之后的折腾,已经瘦骨柴了。外 婆抱走我其实也是出于心疼她的女儿。那时候我们那里还没有牛奶之类的婴幼儿 食品,没有,就是说有钱也买不到,我外婆就给我磨米粉,她用网眼极细的罗筛 筛好,调成糊糊喂我,也推豆浆和做豆腐脑让我喝。后来豆浆和豆腐脑我喝上瘾 了,能吃三大碗干饭后还离不开这两样东西。每每一哭,外婆就放下手里的杂事, 赶忙去打扫石磨给我弄。自从我大病后双耳失聪,外婆听人说有一种我们本地人 叫茈儿根的野草的根须能够让人复聪,她就每天都要去挖这种野草弄回来洗净, 让我当零食咀嚼。这种野草长在峡谷里背阳的地方,很难挖到,外婆每每弄回来 都是一身汗水和泥土,有时衣服也被石棱蹭破,手臂或大腿上一道道的血印。但 这种野草有一股巨大的难闻的鱼腥味,我总是偷偷地把它扔掉。外婆就想方设法 地让我吃下去,后来她想了一个好主意,她把它们晒干,然后泡茶让我喝,为了 不让我半途而废,外婆也陪我一起喝,一直喝到我开口说话还不罢休。也许我能 慢慢地复聪就跟这种野草有关,外婆自己也似乎得到了好处,她活到九十多岁了 耳朵还不聋,满口牙齿掉光了说话咿咿呀呀的,但屋里有个轻微的响动她也听得 清清楚楚,跟我五六岁时一个样。我和我外婆两个人都创造了奇迹。   到了晚上,外婆总是紧紧地搂着我睡,心怕她一松手,我就会像我那两个舅 舅那样飞走了,找不着了。我在外婆的怀里一睡就睡了十年,到十一岁时我们家 造了一栋大点的木屋后才跟外婆分铺。   没有我外婆,我肯定活不下来。   在我的记忆里,我外婆是一个特别沉默寡言的人,更是一个长不说短不讲的 人。她在我们猫庄住了几十年,和任何人都没有发生过一次口角。我后来常常禁 不住想,也许就是因为我外公讨了我外婆这样一个什么也不多说的好女人,得到 了太多的实惠,才决定把他的女儿也嫁给一个像我外婆这样的沉默寡言的男人, 她的女儿也能得到同样多实惠,一辈子才能平平安安地过下去。恰恰我父亲就是 这样的一个男人。这样看来我父亲是因为性格才捡到了一个大便宜。这一点可能 是我母亲永远都看不到的,他对我父亲的沉默已经习惯了,就是所谓的熟视无睹。   还有一点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就是外公吩咐外婆去做什么她就去做 什么,从来就不提什么异议,做起来也从不打一点折扣。好象并不是因为她是一 个沉默寡言的人,更像她是外公的一名勤务兵,她是在执行外公的命令。要不然 许多事肯定是要激发他们的矛盾,譬如我两个舅舅念书念得好好的当什么兵,而 且当的是明知要送死的兵,譬如在县城里日子过得也不错呀,为什么要突然搬到 乡下来,为什么比千金还重的宝贝女儿要嫁给一个三天屙不出两个屁的乡下小子, 这些,我外婆都不问,更不提出异议。用现在流行话说,就是理解要执行,不理 解也执行。其实外公对外婆根本就不存在命令这一说,他同外婆说话总是轻言细 语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一些柔柔的东西,带着无限的温清。而我外婆看外公却很 少这样,她看我外公的时候目光定定的,痴痴的,一看就像是看入神了。有时候 她正在做着什么,一看到外公,目光就跟随着他动起来了,以至于忘了手里正做 着的事。有一天还曾经打落了一只碗,这是我亲眼所见的。   无论是在谁的眼里,外公和外婆都是一对恩爱的老夫妻。   我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过外公和外婆的相识、相恋,他们应该是在那座叫做凤 凰的县城里相识的,那时外公是一位年轻的军官,部队也正好驻防在这座县城里。 外公和外婆应该是相识在那座县城里惟一的一家书店里,他们同时看上了一同一 本书或者是杂志,如果是一本书,这本书应该是一本翻译的外国小说,若是杂志 的话,那就应该是一本《小说月报》。外公是不大看书和杂志的,他也很少去书 店里逛。他之所以在这天去书店里是因为他听他们部队的另一个军官宋连生说早 几年前跟外公一个铺睡的那个大家都叫他小不点的文件收发员沈岳焕,跑到北平 去后找不到活路,改名从文,靠卖文为生,他的那些字常常就刊登在《小说月报》 上,于是我外公就想找两本这种杂志,看看这个小家伙都写了些什么。书店不大, 也就是两个书架而已,外婆先到那里,等外公进了书店,外婆正在拿着书店里惟 一的一本《小说月报》看,外公就一直眼巴巴地望着外婆手里的杂志,盼着她看 几眼后就放下来,但外婆像是看入迷了,直到她感觉有一双火辣辣的眼睛正在盯 着她看,才抬起头来,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位年轻英俊的青年军官正深情地凝视着 她,我外婆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登时芳心大乱,有如鹿撞。当然,也有可能是外 公和外婆同时看上那本杂志,同时伸手去取的,一只粗糙但却干净的大手和一只 细嫩白皙的小手触碰到了一起,两人都同时愣住了。外婆作为一个女孩子肯定要 敏感一些,她先抬起头来,看到面前是一个长得高高大大脸上棱角分明的青年军 官,脸也一下子红了。外公也抬起头来,看到是一个女学生模样的端庄漂亮的女 孩,他看到女孩的团圆脸上布满了红晕,他自己的脸上也是一热。之后,他们又 书店里碰见了几次,这些碰面好像是双方刻意制造出来的,渐渐地两人就熟络了。 再之后,他们就手拉手地走在了外婆的那座学校的林荫里,走到了黄昏里的城墙 上。   当然,更有可能是,外公作为剿匪英雄去外婆的学校作报告时他们相识的, 而且在报告会上,外婆还故意向外公提了许多在别人看来很是有点幼稚的问题。 外公尽管也觉得好笑,还是很有耐心地给外婆解答了,他之所以有耐心,就是他 看到这个女学生不仅长得端庄漂亮,而且一双眼睛澈得跟他家乡那段沱江一样, 能看到河底的水草和游鱼,是那么地天真、纯洁,没有一丝一毫的邪气。而外公 那时不但双眼已被他沾满了鲜血的双手污染得浑浊不堪,一颗心也被成山堆积的 死尸磨砺得坚硬如铁。他从外婆明亮清澈的眼底里看到了十六岁前的自己,他的 心在那一霎那间柔软了起来……   想象当然不可避免地要带有一些浪漫的成分,更不可能跟事实完全相吻合。 事实上,外公从来就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他理性永远大于感性。我跟他一起生活 了将近六年的时间,从来就只看到他的冷静,没看到他激动过,哪怕是对谁发一 次小脾气也没有。我以为他的这种冷静是深入到骨子里去了,可能是他几十年的 军旅生涯磨练出来的。同样,我也看不出来我外婆曾是一个天真浪漫的女学生, 也许是生活的磨砺,是岁月的淘洗让她失去了少女时那些本质的东西,也许她本 来就是一个平凡至极的女人。惟一可以推算得出来的是,外公和外婆相识的那一 年应该是1926年之前,因为我大舅是1926年秋天出生的。   关于我外婆的身世那才是一个真正的不解之谜。包括我母亲也不知道。外公 在给我回忆时没有提到过外婆,也许稍微提到过,但我没能记住。比起外公给我 讲的他的那些传奇经历,很可能是我外婆的身世太平淡无奇了,在我那么幼小的 脑海里没留下一点点模糊的痕迹也说不准,或许我外公根本这没有提及过。对于 自己的身世,我外婆是从来不提的,哪怕是在我母亲小时候她也没提过,据我母 亲回忆,在她很小的时候,曾问过我外婆,还听到过我大舅二舅也不止一次地问 个同样的问题,说人家每到过年过节的都走亲戚,他们家怎么不走亲戚呢?我外 婆给孩子们的回答是她家没有亲戚。我母亲又问她,那你是从哪里来的?外婆告 诉我母亲说她是他们的爹爹从大路上捡来的。   外婆真的是外公捡来的吗?这种可能不是没有,在那种兵荒马乱的年月里, 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但这显然又不能让人信服。我母亲说,我外婆一辈子就是一 个家庭妇女,她没有正式地工作过一天,而且外婆就连我母亲也看不出她是什么 来路,母亲说外婆年轻时看上去更像一个农村妇女,虽然长得端庄漂亮,却生得 结结实实的,什么家务活都能干,而且手脚利索,不像是大家闺秀,但我外婆却 又识文断字,我母亲记得在凤凰城生活的那些年里,每晚睡觉前外婆是必定要躺 在床上看一个小时的书刊杂志,外公在外面行军打仗回来,带给外婆的礼物也只 有一种——小县城里买不到的最新的书刊杂志。母亲说外婆房里的书橱里,藏有 沈从文出版的几乎全部的集子,有的是沈先生寄给外公的,有的是外公特意给外 婆找来的,《从文自传》《龙朱集》《边城》《湘行散记》这几本,外婆没多久 就就翻得稀烂,因为作家是凤凰城里人,写的也是我们本地发生的事儿吧?因为 这个人和我外公一个锅里搅过食一个铺上睡过觉,让外婆觉得格外亲切?   但,这就不是一般的识文断字了。外婆曾经上过学,应该是一个小知识分子。   外婆为什么要对她的身世那么讳莫如深呢?外公为什么也从未向我母亲透露 过只言片语。这实在是一个谜。我有时候就禁不住想,是不是外公也不知道外婆 的身世,就像我父亲在几十年里不也是不知道我母亲的身世吗?我原以为外婆在 她临死时要揭开这个谜的,但也没有。有可能她有过这个想法,但一切都来不及 了。   1996年4月初的一天,一直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的外婆独自一人坐在县城我家 客厅的竹椅上,当时我母亲上街买东西去了,因为清明节快到了,她要准备香纸 之类的回猫庄给外公和我父亲挂清,而且我们还准备在三天后清明节那天给我外 公立碑。本来我外婆是要跟着我母亲一起出门的,有些东西她要亲自选定,但我 母亲耽心她纪大了,街上车多,难以照应就没同意。中午的时候,我还在书房里 写作,但我没关门,我怕外婆有事叫我听不到,写得正起劲的时候,我听到客厅 里传来一声啪嗒声,是椅子倒地的响声。一般来说,这种不太响亮的声音是打不 断我写作思路的,但那天不知是为什么,响声一传到我的耳膜上,我立即就像是 被电击了一下,全身抖动起来,心里也是一凉,我赶紧冲进客厅里去。我看到外 婆已经倒在地上了,我抱起她,发现她的双眼已经定了,嘴巴却在蠕动,似有许 许多多的话要说,却已说不出来了。直到她落气,她的嘴还是张得圆圆的,像一 条渴水的大鲤鱼的嘴巴。双眼也没闭。我把外婆的双眼抹闭了,嘴巴却怎么也抹 不闭。   我外婆从我记事起就没进过一次医院,她是无疾而终的。外婆疼爱了我一生, 最后死在我怀里的,上天让我以这种方式回报了她对我的爱。我以为冥冥中,是 苍天有眼,能让我给她接气,对她对我都可谓不薄。   外婆入殓时,是我母亲亲自给她净身和换上寿衣的。据我母亲说,她发现我 外婆的身上有两处伤疤,一处是在左大腿上,一处是在后背的肩胛骨上,两个伤 疤都是圆的,差不多有现在的一元的硬币那么大。我母亲说她跟我外婆一起生活 了几十年,从没见过她身上的这两处伤疤,更是没听她说起过,我母亲估计那是 枪伤。   这就更加令我外婆的身世扑朔迷离起来了。联想到外公外婆合谋着连自家所 有人都在隐瞒的这一事实,再结合那个特殊的时代背景,以及外婆的种种怪异之 处,譬如她的文化程度,譬如她守口如瓶的个性,我当时立即就有了一个大胆的 猜测,外婆的身世最大的可能不外乎两种:她曾是一个女匪,或者是一个脱离了 组织的中共地下党员。而且后一种的可能性更大。但不管是哪一种,外公和外婆 的结合都会有一个相当精彩的传奇故事。   外婆这一走,不仅她的身世成了永远的不解之谜,她把那个一定是个惊心动 魄的传奇故事也带走了。   三天后,也就是清明节那天,我们把外婆送回了猫庄,葬在外公的身边。   5   我虽然每夜都是和外婆睡的,但自打能跑动以后,玩却是常常跟着外公。这 不需要什么解释,每个小男孩都是这样的。其实也没怎么地玩,我从小体弱多病, 跑不了几下就气喘吁吁,因此我其实是一个挺安静的小男孩。那时外公也是一个 安静的老男人了。多数时候他就静静地坐在院子里,凝望着天空,手里攥着他的 那粒子弹。而我则是静静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用手掌托着腮帮骨,偏着头望着 外公。安静得也是一句话不说,应该说一个手势也不打。   突然地,外公就把那粒子弹抛向了空中,然后再稳稳地接住,攥在了手心里。 或者是,在他的手心里颠来簸去的。但外公却从来不让我碰它。外公问我最多的 一句话那就是:一粒子弹到底有多重?后来我才知道这个问题困绕了他一生,最 终他也没能找到准确的答案。我想外公当然知道这是一个永远也不会有正确答案 的问题。   那么,他为什么还要不停地去追问呢?   外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回忆的,现在记不得了。毕竟,倏忽间就是半个 多世纪了。现在我惟一可以肯定的是,外公的回忆是从他手里的那粒子弹开始的。   知道它的来历吗?他是从日本鬼子身上抠下来的,是外公杀死最后一个鬼子 的子弹……那一仗打得真过瘾呀,五天五夜,打到最后,几千弟兄全部阵亡了……   后来我查阅史料,知道外公说的这一仗就是抗日战争史上著名的湘西会战中 的沅州保卫战。时间是1945年的春天,更精确的时间是1945年5月1日到5月5日。 据史料显示,湘西会战是抗日战争中最后一次大会战,日本军方称作“芷江作 战”,目的是占领湘西芷江机场。整个会战起始于1945年4月9日,止于1945年6 月7日,双方投入总兵力超过28万,是抗战中最后一次大会战,也是整个抗日战 争的转拆点。此后日军再无能力布署大战役了。   整个湘西会战中,打得最惨烈的就是沅州保卫战。   外公带着一个整编师六千多弟兄就这样走进十年前的那座孤城。   外公清楚地记得他是4月30日下午接到上峰的命令开拔沅州城的,突击行军 了一整夜,于拂晓前赶到了指定的位置——一百多公里外的沅州城。那时沅州城 已是一座空城,居民早在先天晚上闻讯日军即将攻城匆匆逃离了。沅州也是一座 小城,如果不是在它西南面一百多里外修建了一座芷江机场的话,根本就毫无战 略意义可言。外公带着他的部队进城时,整座沅州城死一般地寂静,惟有县政府 前亮着灯,其实也不是灯,是三十多只火把,肖县长和三十多个穿黑制服的警察 正等在那里。肖县长是一个年近六旬的细高干瘦的老头,外公乍一见到他还觉得 有点面熟,想想是根本不可能见过面的,这才想起这位县长跟他童年时的那个私 塾先生很是相像,只是少了一撮花白的山羊胡须。外公一到,肖县长就小跑着过 去,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外公的双手,说沅州城就交给将军了。外公大手一挥,对 肖县长和警察们说,你们放心去吧。肖县长带着警察们就走了。外公让官兵们抓 紧时间眯一觉,自已则上了城墙察看工事。转了一圈之后,才发现整座沅州城几 乎没一座工事,连碉堡也没一个,好在它还有较为坚固的红岩砌的城墙,外公知 道这城墙是清朝嘉庆年间朝廷为防备湘西苗民暴乱修建的,一百多年来就连城门 也保存得完好无损。   外公心里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来到南门,外公看到肖县长和警察们还没有出城,就说老肖,赶紧走呀,晚 了就走不出去了。肖县长说老夫不走了,这些警察我让他们谁愿意走谁走,也没 一个人肯走,三十二个人,一个也不少,你点点数,都是你的人了。我外公说老 肖你别胡闹,赶紧走,赶紧走。肖县长说,真不走了,让老夫给你搬弹药当伙夫 都行。警察们也说,跟狗日的小日本拼了,打死一个够本,多的就赚。外公突然 一声大吼,老肖呀,你这是给我交了三十三条命啊!肖县长却呵呵地大笑,有将 军这句话老朽就放心了。老朽能向沅州十二万父老乡亲交待了。   肖县长已经从我外公的话了听出了他誓与沅州共存亡的决心。   外公转过身去,问宋副官向陈长官报告部队到达沅州了吗?   宋副官答,刚刚报告完毕。   外公说,很好。传我的命令,把城里所有的电话线全部切断,所有的发报机 全部砸烂。   宋副官啪地一个立正,说,是!师座。   肖县连忙摇头说,将军,万万使不得呀。这样一来沅州就真是一座孤城了。   宋副官虽然心领神会,仍小声地提醒外公,师座,有些不妥吧?   外公大手一挥,说没什么不妥的,上军法处我去。又拍了拍宋副官的肩膀, 老弟,咱哥俩等这一仗等了多少年呀,再不他妈的痛痛快快地打一仗算是一个军 人吗?   宋副官说,打了多少年狗咬狗的仗,窝心啊!要上军法处咱哥俩一起去。   宋副官走后,肖县长还在捶胸跺足,说,使不得,将军,使不得呀!   外公说,老肖,你给党国效力了这么多年,咋就长不大呀?你相信会有援军 吗?党国的军队要是真心抗日,小日本打得到我们这地方来吗?看在你我都没几 天活头的份上,实话给你说吧,上峰交待,放几枪就跑,仗打羸打输是小事,人 不能打没了,部队不能打散。   外公看到肖县长的嘴巴张得像娃娃鱼一样合不拢了,一双小眼睛也瞪得比牛 卵子还大。   第一次战斗两小时后天刚刚亮明就打响了。日军一个联队一千多人大摇大摆 地向沅城开进,他们也是4月30日下午从宝庆开拔沅州的。日军早就探明从凤凰 到沅州正好比宝庆到沅州路程还多出二十公里,以为外公的部队至少要等第二天 中午才能赶到,但令日军没有想到的是,他们一到城外,就遭遇了我外公部队的 伏击和顽强的抵抗。恼羞成怒的日军把迫击炮和小钢炮的炮弹像下冰雹一样往城 内倾泄,轻重机枪的子弹打到石墙上比雨点还要密集。而外公手下六千多人只有 六千多条汉阳造,不到十挺轻机枪,重型武器没得一门。   一天过去了,沅州城巍然不动。   两天过去了,沅州的城墙被撕开几道口子,是被炮轰开的,但又都被及时地 堵上了。   最惨烈的战斗是从第三天下午开始的。原定于一天拿下沅州城后直插芷江的 计划被延误,令日军司令部大发雷霆,2日深夜又增派了一个联队,第二天上午 十点就赶到了沅州城外。   十点之前,外公的部队刚刚打退了一次日军的冲锋。空气里的硝烟味,焦糊 味还没有散去,外公独自一人坐在一个被炮弹炸开的缺口上抽烟。从不抽烟的外 公一点着就被着实地呛了一口,发出了一串嘹亮咳嗽声。他目光平视地看着城外 平坝上的田畴,和稍远处波光粼粼的沅水河,春天的阳光结结实实地照耀着,这 样的季节本来是农人们犁田插秧最忙碌的时候。但外公眼睛里看到的只有日本人 的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一片烧焦了正在冒着浓烟的土地。   刚打退了一次日军的冲锋,但外公的心里却并没有多少轻松感,他的脸色阴 沉沉的,他在尽量地压抑着心里的悲痛。他抽了一口烟,眉头锁得更紧了。烟是 宋副官留下来的。一小时前,就在就个缺口上,外公失去了两个他最亲近的人, 宋副官和我的二舅。前后不到一刻钟,两个人一下子就没了。当时他们三个人都 是在一起的,外公和宋副官来城墙上督战,看到那里撕开了一条口子,他马上就 抓起一支步枪赶过去。外公枪法准,他的枪一响,就得有一个鬼子跳起来栽倒下 去。一个,二个,三个,外公一边开枪一边数着从他枪口下栽倒下去的鬼子兵, 这一打就打上瘾了,任凭宋副官怎么拉也拉不开他了,宋副官也就趴下来陪着我 外公,他说我来帮你数数吧。外公和宋副官趴在缺口的右边射击,我二舅就趴在 缺口左边的墙垛射击,中间隔了一挺轻机枪。当宋副官惊叫着又栽了一个,二十 一个了,这时一发炮弹落在了缺口内,把我二舅和那个机枪手同时掀上了天。机 枪一下子哑了,外公知道我二舅挨炸了,但他来不及多想,马上蹿过去端起机枪 扫射。一会儿,宋副官来了,说你看看二佬去吧,快不行了。外公头头没偏一下, 说狗日的又上来了,快给我装弹匣。宋副官一看缺口外成群的鬼子正猫着腰蜂涌 而来,二话没说赶紧装弹匣。   可能杀红了眼,也可能是觉得这仗打得太过瘾,外公一下子忘乎所以了,更 有可能是射击角度的需要,外公端起机枪一下子站起来扫射,他一站起身立即就 一撂一大片。宋副官也在起劲地叫喊,像是给我外公加油,哎呀呀,又倒了几个, 我都数不过来了呀。话音未落就朝我外公扑过去,他看到了一个日军狙击手正瞄 准外公。外公正打得过瘾时,突然一下子被宋副官扑倒下去。外公只趴了不到几 秒钟,就感到脸上有股热流在蠕动,他知道宋副官中弹了。他拱开了压在他身上 的宋副官,宋副官身子无力地倒向了一边。外公再一次站身起来,直到把那个弹 匣扫射完后才把机枪交给另一个士兵。等他抱起宋副官,宋副官早就落气了,那 一枪不偏不倚地打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外公转过身去,红着眼睛死命地喊救护员, 却看到我大舅站在他身后,大舅满脸泪水,外公这才想起我二舅来,问二佬怎么 样了?大舅说他死了,爹你回指挥部去吧,这里太危险了。外公说不去!大舅说 副师长等着你呢。外公凶我大舅,说等打退了狗日的再讲,莫罗索了。说完又抓 过一支步枪射击。   两个最亲近的人就死在眼前,一个是亲生儿子,一个是二十多年来出生入死 的兄弟和朋友,外公却没同他俩讲得最后一句话。   这一仗下来,外公和副师长清点了一下人数,连伤残在内只有四千多人了, 两天里,阵亡了两千一百多弟兄。   平均一天阵亡一千多弟兄!   外公说这些弟兄在城内守城的多半是被炮炸死的,放出城外机动作战的几乎 整营整连都没得一个人回来了。后来打扫战场,清点尸体时,竟然一个都不少。   6   外公是从什么时候就有了让一粒子弹穿过胸膛这种想法的,我不太清楚。也 许是从解放军打进湘西来那天就有了,也许是从1952年大规模镇反时才有的,这 就不好说了。据我母亲后来回忆时说,自从1949年冬天解放军一来,我外公就开 始明显地衰老了,衰老的速度几乎是惊人的,半个月时间里,他的一头乌黑发亮 的头发就灰白灰白的了,他的硬朗的腰板也佝偻下去,弯成了一张弓。等我稍稍 长大了一些,对外公有了记忆时,他在我的记忆里就完全是一个苍老的老头儿了。   我常常猜想外公那些年一定是在惶惶不安中度过的,虽然他在外表上装得若 无其事,让猫庄人看不到哪怕一点点他内心里的畏惧和耽心,还有焦躁。但他加 速度式的衰老把他内心的煎熬暴露无遗了。其实这也很好理解,外公打了大半辈 子的仗,除了他认为他打得最过瘾的,也是他一生中最辉煌的最后一仗外,大部 分的仗都是跟共产党员打的,也就是跟解放军的前身红军打的。外公能在军队中 一步步迅速地晋升为少将,就是因为我们湘西有一支由贺胡子带领的红军,没有 贺胡子和他的红军,我外公的将军梦很可能就是一场空梦,他最多能混到一个上 尉或者是中校顶尖了,可能连老婆都没得机会娶,有机会娶也养不活全家人。可 以这样说,死在我外公手里的红军战士远远要比死在他手里的日本鬼子多得多, 无论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外公曾经给我计算过,他说他在沅州城时至少有七十 六个鬼子是直接死在他的枪口下的,但他从没给我提起过他亲手杀死了多少个红 军战士。那么,是不是能够证明实在是多得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呢?   当然,我的猜想也仅仅只是捕风捉影,没有事实根据,或许一点也不正确也 说不定。事实上,据我的观察,外公在猫庄的生活一直都是平静的,内心里的波 澜壮阔也许会有那么一点点,但也许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外公的衰老也许仅仅只 是缘于他身体的原因,是他的体质垮了,而他体质垮下去的原因就是营养跟不上 来,那时离开了城里到乡下居住就意味着和原来的生活方式彻底地脱钩,在猫庄 这个地方,一年四季除了腊月里杀年猪,其它的时候是莫想看到猪肉的。仅仅就 只有那几样蔬菜而已。对于大鱼大肉惯了的外公,体质不垮那才是怪事了。外公 的心境之所以能如此平静,这当然与我们猫庄,特别是乌古湖的与世隔绝有关。 那些年里,我们猫庄不通公路,也没有水路可走,最近的一条水路也有二十里远, 若是有事要去县城的话,先要翻过几座大山,到镇上,然后再下一千来级石阶到 白河的一个码头上坐船才能出去。猫庄是如此偏僻,外面除走亲访友的人,几乎 没人来过,而猫庄人的亲友,也就是一二十里范围内的村寨里的人,来去多了, 都是熟人了。乌古湖就更鲜有生人的足迹了。这里连猫庄的人都很少涉足,除非 是来这几户人家下达开会的通知,或者是工作队的例行检查。而工作队的例行检 查,到1954年之后新政权已经牢固得坚不可破的时候就很少很少了。   也许正是因为乌古湖的偏僻,外公一家才得以平安度日,他们的身份没有引 起任何人的怀疑。要是换了别的地方,我想外公是不可能躲得过1952年的镇反运 动的。我后来常常设想,要是真能够把我外公揪出了也许并非就是一件坏事,说 不准还能因祸得福呢。其结果有两种,一种是最坏的,那就是把他作为一个双手 沾满了人民鲜血的国民党反动派高级领拉出去枪毙,还有一种就是以他的资历和 身份去县里或者省里做一个参事。两种可能并行存在,各占百分之五十的机率。 若是后一种可能的话,那么外公还会不会要用一粒子弹穿透胸膛呢?   可能还会!   但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可以肯定的是我外婆,我母亲以及我父亲,甚至也包 括我的命运将会彻底改变,也就是说那以后的岁月我们都不可能在猫庄平平静静 地生活下来。看来我外公还是高瞻远瞩的。我一直不清楚我外公一家是怎样躲过 1952年镇反时的大清查的。奇怪的是,我母亲也不清楚,她说好象那时候根本就 没人找她调查过什么,至于找没找外公外婆,我母亲说那她就不知道了。   我母亲说也许是那时我外公可能看起来已经是一个真正的农民了,工作队盘 查他时就不那么仔细了,再加之外公一家跟猫庄的村民们人人都相处得很好,大 家也不认为他是一个坏人呀。哪怕是这种可能,淳朴的猫庄人想也没有想过吧。   这倒是实情。   在我的记忆里,外公一直就是一个慈祥、和蔼的小老头儿,如果他在做与那 粒子弹无关的事时,他脸上的肌肉总是松驰的,眼神也不显得专注,跟一般农村 里的老头儿没多大的区别,神情有些散漫,表情也是木纳和迟钝。这种木纳和迟 钝在任何一个乡下老头儿的脸上都能见到。外公也不显得郁闷,他的小日子过得 随心所欲的,种田种地,有时夜里去猫庄和一些年纪差不多大的老人打打上大人, 一打就是大半夜才回来。田是土改时分给他和外婆的,是一丘三亩多的大田,在 我们猫庄的平坝上。犁耙活是我父亲做的,但栽秧打谷外公外婆都要来参加的, 不仅只是帮忙收割他们家的,还要给我们家帮忙,等于是两家合伙一起做。地是 他自己在屋后山坡开荒的,主要是种蔬菜,还种一些豆类,也是用来做菜吃的。 我外公和我外婆两人都特别喜欢吃豆腐,所以地里种得最多的是黄豆。为此,我 外公还专门自己选了两块上好的青石凿了一副石磨。后来我长大了一些,他们才 在菜园里种上一些苞谷,以供我烧吃嫩苞谷。   许多年来,在我还没有真正长大成人之前我一直想不透,那时候我外公和外 婆的小日子其实还是过得蛮不错的,虽然是清贫了一些,生活上很艰苦,但也其 乐融融啊,有儿(郎是半边子嘛)有女,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孙子整天在膝前绕来 绕去的,人一老,不就图个儿孙满堂,享受天伦之乐吗?再说,那时候动荡已经 过去了,局势已经稳定下来,更大的风暴还远在天边,没有或者说还处于正在酝 酿阶段,那一段时间无疑是我外公一生中最平静的时光,几乎到了无人打扰的地 步。他在猫庄已经扎下了根,经过剿匪、镇反之后,他的身份和来路几乎没人怀 疑,他和我外婆早就被我们猫庄人认可了,成了我们猫庄的一员。   而恰恰就在这个时候,外公却迫不及待地要让一粒子弹穿透他的胸膛了!   他开始行动起来了。   7   外公没有死在沅州城里,无论怎么说那只是一种侥幸。外公打仗一惯是身先 士卒的,仗一打起来他就在指挥部里呆不住了,哪里的枪声最密集他就往那里跑, 所以说,外公在沅州城里阵亡的机率跟他那六千多名弟兄是一样多的,甚至比有 些士兵还要大一些。但有时候偏偏造化作弄人,一心想当民族英雄光荣在战场上 的外公偏偏就没有死成。   外公是被一串在他身边爆炸的手雷震昏了过去,等他醒来后,他这一生的仗 就打完了。   外公说最激烈的战斗是在5月3日下午3点打响的。双方一交火,外公就发现 日军的攻势格外凌厉,如果没有援兵的话他们根本就没能力发动这么凶猛的攻势 了。日军兵分三路攻城,每一路的火力都猛烈无比,压得外公的人根本就不敢抬 头,这样打下去,沅谢州城很可能在当夜就得失守。外公把团级以上的军官召集 拢来迅速地一合计,决定坚守到天黑后主动地一路一路把敌人放进来,放进来一 路吃掉一路,吃掉后再放一路进来再吃掉。这就是所谓的关门打狗法。短兵相接 才是我方的优势,日军一进城,他们的火炮优势也就没有了。   军官们一致赞成,大家都知道除了巷战和肉搏,这仗根本就没法打下去。天 一黑,外公故意让日军攻势最弱南门被攻破,把日军引进了五里牌,不到两个小 时,三四百日军就被消灭得干干净净。接着把西门的也放了进来,就一次最少也 有七八百日军,还有摩托车队,但令外公和军官们没有想不到的是,这股日军识 破了他们的企图,进城后就直扑小北门,拦都拦不住,守在那里的二团就腹背受 敌,不到半小时伤亡过半,等另外两个团从五里牌赶来增授时,小北门已经失守, 大量的日军正蜂涌而入。   之后,就是一整夜的撕杀。整座沅州城到处都是枪声,杀喊声,手榴弹和手 雷的爆炸声。激战一夜后,第二天凌晨,日军伤亡过半,无心恋战,不得不撤出 城去,沅州城仍旧巍然不动地在我外公的手里。但是城内的大街小巷里已经尸集 如山,血流成河了,整座城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尸体绊脚,都有一摊摊的血浆。这 一夜,外公的四千多人消耗掉了一多半,包括伤员在内只有不到八百人了,一夜 战死了两个一个副师长,两个旅长,团级以下的军官还活的已不到原来的五分之 一。我大舅就是在这一夜被捅死在一条巷子里的,死时他还咬着一个日本兵的脖 子。肖县长也死了,仰面倒在一家店铺的门面外,手里还死死捂着一小布袋捡来 的子弹。   外公自己身上也挂彩了,被鬼子扎了两刺刀,一刀扎在腿上,一刀扎在肩上。 包扎完后,外公喝了一碗石老二端来的大米稀饭,忍痛到了肖县长的遗体前,脱 下军帽,给他敬了一个军礼。   外公让士兵们把所有的我方尸体都集中到一所中学操坪里,等到战后统一掩 埋。他还让士兵们清点了一下日军留下来的尸体,一个军官给外公报告说日军在 沅州城内丢下了一千五百多具尸体。外公说战绩不小呀,加上城外的死亡人数, 估计得上两千,狗日的鬼子也没多少人了,这仗我们一定赢定了。那名军官又说, 抓到了几个没死的日军俘虏,怎么处置?请师长指示。外公想也没想就说用刺刀 捅死,他娘的一个不留!   说完,外公又问,在紫金岭阻敌的的警卫营有消息吗,他们怎么样了?   那名军官说,全营四百八十九名弟兄全部阵亡,尸体已经拉回城内来了,一 个也不少。   都是些好弟兄啊!外公仰天长啸了一声。   因与外面切断了联系,此时外公还不知道这时整个雪峰山下已经打成了一锅 粥。而且日本人在任何一处战场上都没捞到便宜。他们投下的大量兵力就像撒入 河里的鱼饵,转眼间一股一股地消失不见了,以至于各个战场都抽不出兵力增援。 但国军的部队却在源源不断地集结,芷江机场上日夜灯火通明,几分钟就有一架 飞机起飞赶往战场轰炸,或者是降落下来补充燃料和炸弹。但是不管是国军战区 司令部还是陈纳德的飞虎队都把沅州城遗忘得干干净净了,也许距离芷江一百多 里的沅州和那些只隔几座山头的雪峰山脉下的各个正处于胶着状态的战场来说, 沅州已经不重要了。日军占不占领沅州对芷江都构不成什么威胁。   其实外公在没开拔进沅州城之前就知道他们无论陷入如何艰难地步都不会有 援军的,沅州保卫战不过是老蒋要借日本人之手消灭湘西王陈榘珍的实力而已。 外公心里清楚,不管打赢打输他都得上军法处。外公把所有活着的土兵集合起来 最后一次训话,他把上衣一脱,露出一身腱子肉,说弟兄们,仗打到这个份上 了,兄弟们哪个要是不想再打了,把枪和子弹留下来,从箩筐里抓光洋回乡。不 走的哪个若是活下来了就给死去弟兄的家里报个信,让家里人别再等了。   外公给我回忆说,两大箩筐光洋就摆在士兵们的面前,但没有一个人去拿, 包括伤兵。也没有一个人交头结耳地议论。大家都神色凝重地望着他。   外公了看着他的士兵,眼圈湿润了,他咳嗽了一声,高声地说,弟兄们,只 要我没死,我就给每个战死的弟兄刻一块民族英雄的墓碑,我死了,活着的弟兄 也别忘了你们的老哥哥。   士兵们一片哽咽,老师长!   外公说,我从现在起我就不是师长了,和弟兄们一样,我也是一个兵,一个 与沅州城共存亡的老兵。   5月4日一整天都相当的平静,外公估计这一晚日军不会有什么行动,他们刚 刚在前一晚吃了大亏。外公让士兵们抓紧时间赶快困一觉,养足精神准备明日的 最后一仗。他猜想日军天亮后肯定会迫不及待地发起攻击,狗日的武器装备比他 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