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新 ≡ 语 ≡ 丝 ≡≡≡       ※ ※          (NEW THREADS)          ※ ※                                 ※ ※         2004/07 (第一二六期)         ※ ※            一九九四年二月创刊            ※ ※                                 ※ ※   《新语丝》为文化性综合刊物,登载文学、艺术、史地、哲学、科 ※ ※ 普等方面稿件,目前设四个固定栏目:【牛肆】(随笔、评论)、【丝 ※ ※ 露集】(诗歌、散文、小说)、【网里乾坤】(文史哲、科普知识小品 ※ ※ )和【网萃】(个人或专题选集)。本刊每月十五日出版,并不定期出 ※ ※ 版专题增刊。                          ※ ※                                 ※ ※   本刊主页国际版:www.xys.org           ※ ※       国内版:xys.dxiong.com        ※ ※            ◆赞◆助◆单◆位◆            ※ ※   汉林网上书城:www.hanlin.com         ※ ※   PSI留学生服务公司:www.psiservice.com ※ ※                                 ※ ※※※※※※※※※※※※※※※※※※※※※※※※※※※※※※※※※※※                   § 【卷首诗】             §                       §     游 离:背光            §     背光                        § 【网讯】              §    ·游离·                     §  【牛肆】              §                   § 你们喧闹去吧 流 沙:底牌            § 你们大声地喊吧  刘范弟:寻找猴子石         § 我在背光的一面,长着苔藓  施晓宇:吕布与貂婵         §                    §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丝露集】             § 这是惟一的                    § 一块储藏怨气的花园  吴玉征:气息            § 傅昌尧:大黄之死          § 这是惟一的,埋在地下的人 安昌河:菜刀,菜刀         § 跟我默默地交谈                   § 他们纷纷地伸出手指 【网里乾坤】            §                   § 你们喧闹去吧 王在田:锡金政治史概述       § 你们大声地喊吧 方舟子:进化·达尔文(三)     § 藤蔓和小花簇拥着我                   § 【网萃】              §                   § 方舟子:风雨纵横新语丝       §                   § 【网讯】∽∽∽∽∽∽∽∽∽∽∽∽∽∽∽∽∽∽∽∽∽∽∽∽∽∽∽∽∽∽∽ ◆ 7月16日22:50中央电视台10套“人物”栏目将播出关于方舟子的专题报道, 17日13:30重播。 ◆ 以下摘自6月24日《青年参考》黄智慧报道《大陆黑客“攻陷”台湾》。   此次黑客攻击于几天前被发现,攻击来源确定为大陆。被掠取的信息中包括 陈水扁“总统”和民进党秘书长张俊雄等民进党高级官员的行程安排。虽然黑客 的行为不值得赞扬和推崇,但在当代中国的语境下,普通老百姓要表达自己的爱 国热情缺乏更多的途径,所以他们采取这种方式来宣泄自己的情绪是可以理解的。   据埃菲社台北6月16日报道,台湾民进党日前称,一些大陆的电脑黑客侵入 了该党的数据库。据一名未透露身份的官员称,对此事感到担忧,认为这是大陆 发起的电子战攻势。该名官员说,这是民进党的电脑系统首次遭到大陆黑客的攻 击。   据报道,此次被窃取的信息中包括陈水扁“总统”和民进党秘书长张俊雄等 民进党高级官员的行程安排。此外,大陆的黑客还获取了民进党高级官员在美国 大选前访问美国的有关信息。这次黑客攻击于几天前被发现,攻击来源确定为大 陆。   这些黑客都是高手   对于台湾方如此肯定的判断,《青年参考》记者心存疑虑,几经周折,终于 找到了一位专门从事网络安全业务的湖南博华科技公司技术部经理刘翔。听记者 说明原委,刘翔不加思索对此事进行了技术分析。首先,他认为因为民进党的网 站属于官方网站,官方网站一般都通过了网络安全验证,一般的漏洞都已经查找 到并已经补好,而且还有网络安全方面的专业人员专职进行维护,要进入他们的 内部网站难度相当大。如果这次行动是大陆黑客所为,可以肯定地说,这些黑客 都是高手。并且在采取行动之前,黑客们应该已经多次进入这些网站,搜集这些 网站的漏洞,研究怎么攻克它已有一段时间,并不是突然的行为。   也可能是台湾内部所为   根据自己长期从事网络安全技术实践的经验,刘翔认为,这次事件也很有可 能是台湾自己所为。因为只有内部的技术人员最有可能对内部系统做手脚,而且 容易得手。大陆黑客如果登陆对方网站,一般只会破坏一下对方的网页,宣泄一 下对台独分子的愤怒,而不会窃取像陈水扁的行程这样的资料。真正的高手也不 会这么无聊,在陈水扁的行程上耗费这么多功夫。   另外,台湾军方放言,大陆方面正在训练能够使台湾电脑系统瘫痪的黑客, 以增强其电子战能力。   台湾军方并没有摆出足够的证据来说明这一推断,不足为信。不过,从民间 的角度将大陆黑客和台湾黑客比较,刘翔认为,台湾的硬件比较发达,但软件比 不上大陆。台湾黑客远远比不上大陆黑客的水平,很简单,大陆人多,基数大。 而其他国家,俄罗斯黑客、美国黑客水平都很不错。   台媒体:大陆黑客行为不是首次   事实上,自5月20日陈水扁“就职”之后,就不断有台湾媒体报道大陆黑客 持续侵入台湾网站的消息。5月23日,台北刑事警察局发布新闻说,台湾政府机 关、企业、网路银行、竹科等科学园区的数百台电脑主机,遭中国大陆黑客攻击, 而大陆黑客用来攻击台湾网站的武器据说是台湾人自己设计的“木马”软件。   据近日美联社报道称,一名台湾电脑工程师被警方逮捕,原因是他把自己设 计的病毒放到网站上,结果被大陆黑客发现,并用来攻击台湾的商业和政府网站。 现年30岁的王平安(音译)设计了一个名叫“Peep”的木马病毒,致使攻击者在 今年初窃取信息并保持对受感染的电脑的控制。这个病毒在上百家大学、公司和 政府机构被发现,警方称攻击者来自中国大陆。如果他的罪名成立,他将面临最 多5年的监禁。   那么平时,黑客攻击到底使用哪些手段?《青年参考》特别采访了京城某著 名大学计算机专业的部分大学生。据他们介绍,黑客进攻手段根据目的的不同可 分为四种:1、意在盗取数据,设法获得密码侵入对方系统即可;2、为了修改网 页内容,可算出对方管理员密码登陆,在网页上直接修改密码或对文件进行替换 达到该目的;3、破坏对方硬件设备,可用木马等病毒软件,令对方机器不停运 行(某同一程序),直到对方无法运转。4、导致服务器瘫痪,多次让服务器运行 资源耗大的程序。   校园黑客纯粹玩票   其实,在当今大学校园,特别是计算机专业,进入国外和台湾等地网站属于 家常便饭。学生当中的想法多是一种攀比性质,互相比赛看看谁进入别国网站的 数目多,并不如普通人想象的那样是出于民族主义或是爱国的情绪,当然也不是 为了破坏对方的网站,只是为了证明技术。因为目的的纯粹性和政治性,据专业 人士介绍,亚洲的黑客尤其是中国的黑客相对来说比较具有操守。   探访中国黑客网络   不知在当年组织进攻美国白宫网站的中国黑客网站现在如何?记者随即摸索 着闯入中国红客网,只见密密麻麻挂满了有关网络安全的交流帖,当年如“国家 是我们的国家,人民是我们的人民,我们不喊谁喊?我们不干谁干?”这一类极 煽情的话语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以维护网络安全,承诺不攻击国内网站为宗 旨的只言片语。同样,当记者进入有名的绿盟网站,发现这个网站已经商业化运 作,转型成了绿盟科技。不经意间,难道中国黑客已经遵循“年过三十,黑客转 入正道,转型网络安全”的铁律?   记者试图通过Email与当年发动进攻白宫的红客管理员——lion(网络代号) 联系,遗憾的是一直没有得到回音。王先生是中国最早的黑客一族,目前担任一 家网站的新闻中心主任,他回答《青年参考》采访的话能从侧面提供一个参考。 对于大陆黑客的行为,王先生的态度已经和以前截然相反。“这不过是一群小孩 子在玩游戏。只有象征性的意义,没有实质性的破坏。”他顿了顿,接着说: “这只是民间少部分人的努力,没什么价值。”也许是成熟了,或是说宝刀已老, 现在,王先生已经专心做起新闻的行当,不再过问“江湖”之事。   记者还找到了一家叫“中国黑客同盟”的网站,与中国红客风格低调的风格 相反,进入中国黑客同盟主界面,右边,“提高网络安全捍卫国家尊严,提倡免 费资源推动民间交流”两行白色大字分外醒目,左边,“黑色帝国”的绿色符号 串不断变换,而中间,那面鲜红跳跃的五星红旗撩动得人心激荡,热血沸腾。这 样的黑客组织团结了一批爱国、而又初通网络技术的少年。记者随即注册登陆到 该同盟的聊天室,键入“台湾”关键字,立时蹦出来30多条相关信息。有一位署 名 “东江瘦鱼”的管理员截取了一段中国黑客在日本某网站上粘贴的网页,抗 议日本暗地支持“台独”的行为。另外有个跟帖写道:我有朋友已经进入台湾地 区、日本的70多个网站,大家快顶。记者注意到他们的注册时间,最早的是在今 年3月份,看来这个网站才成立不久。再搜索,类似这样的新鲜网站,不胜枚举。   多方意见争论“大陆黑客”行为   2001年,为了纪念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1999年的死难同胞,中国红客网发 动对美国网站的攻击,中美黑客大战,使两国不少网站损失惨重。“大战”中真 正被攻破的美国网站约有1600多个,其中主要网站(包括美国政府和军方的网站) 有900多个,而中国被攻破的网站则有1100多个,重要网站多达600多个。从那时 起,民间对“大陆黑客”行为的争议一直没有结束。时至今日,对于大陆黑客登 陆台湾网站的行为,各界人士看法依然得不到统一。   《青年参考》致电国务院台办相关官员,得到的答复是“这是民间行为,对 此不予评论”。   北京联合大学台湾问题研究所所长徐博东告诉《青年参考》,台独势力扬言 攻击“三峡大坝”和上海“东方明珠塔”的恐怖主义言论激起了大陆民众极大的 愤慨,如果大陆黑客有这种行为也是可以理解的。如果大陆黑客当中有高手,不 妨收罗到军中,作为未来信息战的人才。而湖南博华科技公司技术部经理刘翔也 提到,如果国家有需要,自己很有兴趣成为马前卒。   一位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则觉得这种行为很有趣,还对《青年参考》回忆起 大学时,响应网友的号召,和很多人同时登陆日本的一家网站,致使这家网站陷 于瘫痪的往事。   而反对者的理由主要是认为这种行为没有实质性的意义。用友软件北京分公 司的一位开发人员就对记者说:“这很无聊,即使进入了民进党的网站,也不会 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毫无价值。”   但同样是用友公司的开发人员,一位张姓女士则表达了完全不同的看法。她 接受《青年参考》记者采访时表示,这种行为无可非议,“这是他们的一种存在 方式”,她继续补充道:“只要不是经济犯罪,黑客的行为,不存在什么道德问 题。”   李先生从国际关系专业毕业已久。在他这里,记者听到了对大陆黑客最为激 烈的反对声音。“黑客行为本身就是一种网络暴力甚至是恐怖主义,显然违反国 际规则。”他告诉《青年参考》,“纵容黑客的行为显然不是现代的、理性的国 民所为。在日益全球化的今天,爱国可以理解,但要用符合国际规则的、有实际 意义的方式。”   而另有一位知名网络写手则如是解读大陆黑客的行为:“黑客的行为从来都 是不值得赞同和推崇的。但在当代中国的语境下,普通老百姓要表达自己的爱国 热情缺乏很多的途径。他们采取这种方式来宣泄自己的情绪是可以理解的。”也 许,这是对于大陆黑客行为的最好概括。 ◆ 以下摘自7月6日新华网报道《究竟谁在支撑淫秽黄色网站?!》。   国内互联网上黄毒泛滥触目惊心   为进一步落实《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进一步加强和改进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 设的若干意见》,在国务院新闻办和信息产业部指导下,由中国互联网协会互联 网新闻信息服务工作委员会主办的“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中心”网站 (net.china.cn)6月10日开通,立即引起社会各界的强烈反响,日访问量高 达400万。仅6月10日至13日的3天里,举报中心就接到各类举报460 3件,其中有效举报约3000多件,95%以上是针对淫秽色情网站的。   这些淫秽色情网站的内容不堪入目,绝大多数既提供淫秽图片、淫秽电影和 录像片段,同时还提供色情交易联系渠道。如“两性保健网”打着传播性文化的 幌子,设有火辣的电影、男女激情碰撞、人妖表演等栏目,页面充斥淫秽色情照 片。“性福天堂”网为网民提供各地的性服务信息,拥有注册会员66000多。 “色狼网” 更是明目张胆,在其开辟的“贴图天堂”栏目中任何人都可上传自 拍或偷拍的淫秽照片,自称同时在线人数5万多人,一些人在网上贴上“裸照” 或黄色图片甚至是黄色录像带,进行“性交流”和“性交易”。   “有禁不止的背后是巨额利润的刺激,有关方面已形成利益关系”   为净化国内互联网环境,中国互联网协会启动了行业自律机制,于今年初发 布了《中国互联网行业自律公约》,依法促进和保障互联网行业健康发展,其中 包括大力弘扬中华民族优秀文化传统和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道德准则、禁止在网 上传播淫秽色情等内容,目前签约企业已超过1500家。文化、信息产业、公 安等部门也对黄色网站多次封堵、打击,但有些网站贩黄卖黄屡禁不止,这是为 什么?   “黄色网站泛滥成灾的主要原因是背后有巨大经济利益在驱动,少数电信运 营机构、内容服务商(网站)与一些金融部门已结成了利益关系。”一位知情者 气愤地对记者说。   根据举报和一些淫秽网站链接的内容分析,这类网站的收费渠道主要有两种, 大部分是通过手机注册收费,其次是通过收费卡收费。如“全国最大的性感网友 视频下载基地”网站,号称通过用手机注册“可搞定5000部激情大片”。网 民打开任何一家这类网站,都会处在网络色情的包围中。有的网页上会弹出一个 广告窗口,上面写着:“今夜不回家,只需10秒,给自己一次艳遇的机会!” 虽然有的广告煞有介事地标明“未满18岁者不得进入”字样,但事实上,只要 输入手机号码,任何人都可以获得一个网站发来的密码,根据这个密码再加入一 个交友俱乐部,就可以开始一次“猎艳”旅程。   据记者跟踪,所有黄色网站几乎都是收费的,绝没有“免费的午餐”。无论 是交友俱乐部、观赏黄色电影,还是在线“性交流”社区或QQ,都通过手机或 特制的收费卡买“点”结算。各网站“点”的金额各有不同,有时100元钱只 能观赏几部电影。为了吸引网民延长在线时间,有的网站还采取返点奖励的办法。 据一位会员说,他参加的交友栏目,每个月注册费要5元,成为会员要交30元, 升为星级会员再加10元,自定约会每次另加收费。如以此推算,一个同时在线 人数5000人的黄色网站,每月收入至少有数十万元。如此暴利,难怪许多人 趋之若鹜。   这些黄色网站大都没有合法注册登记,又是如何开展经营的?据了解,它们 多数只申请一个域名,然后把网站或网页挂在别人的服务器上,有的隐身链接在 大的门户网站上。如前一阵子绍兴市有一家“逍遥网”网站,它自己不做内容, 而是向其他内容服务商提供服务器支持,结果被别人用来做污七八糟的内容。据 了解,为了延伸产业链,相当一部分门户网站纷纷发展自己的网络或短信联盟, 依靠这些中小网站,最大范围地推广自己的信息服务。这些门户网站按月与个人 网站分成收益,比例从20%到最高60%不等。个人网站高的月收入可达几十 万元。   一些商业网站或不法分子昧着良心赚黑钱已经令人发指,更令人心寒的是个 别电信运营机构和金融单位为了自己发展业务,不仅对淫秽色情内容装聋作哑, 不闻不问,有的反而为其提供结算上的方便,客观上充当了黄色网站的帮凶与靠 山。   必须加大查处力度,形成全国上下严打阵势   “黄色网站不仅毒害了广大青少年,就是对成年人也是一个危害,可以说对 整个社会都是一个危害……作为家长,我呼吁:政府要严厉打击网上的制黄者, 决不能手软。”一位湖北李姓家长给举报中心在来信中这样说。   连日来,各地有不少群众打电话到举报中心,反映孩子上网已成为家长的一 大心病。许多人谈到不少孩子因接触淫秽色情网站而犯罪或成为坏学生,强烈要 求严厉打击网上黄毒。有两位东北女青年专程带证据到举报中心当面举报。一些 党员、团员和军人来信来电希望成为“反黄”志愿者,有的公司表示愿意对举报 中心提供经费和技术支持,100多家网站自觉在《互联网站禁止传播淫秽、色 情等不良信息自律规范》上签字,表示愿意接受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工作委员会 的监督。加拿大、法国等国华人华侨也打来电话,对网站工作表示声援。   “互联网无论是作为工具还是媒体,都是面向公众的,是直接对社会产生影 响的,网站必须承担相应的社会责任,也应该自觉地接受社会公众的监督。”举 报中心负责人向记者谈到,他们目前面临的压力很大,困难不少。因许多淫秽网 站带有病毒,工作人员的每一台电脑都被感染,不断造成死机,给工作造成极大 影响。近日来,举报中心工作人员还收到不少谩骂和威胁电话。为此,举报中心 召开了全体工作人员会议,大家统一思想,一致表示,决不向邪恶势力低头。这 位负责人指出,打击黄色网站已形成全国一大热点,已到了非下大的决心解决和 整治不可的时候了。必须采取果断措施,以开通举报中心网站为契机,各有关部 门联合行动,尽快开展全国性的打击淫秽色情网站专项行动,关一批网站,严厉 打击一批犯罪分子,形成舆论声势,才能刹住这股歪风。 【牛肆】∽∽∽∽∽∽∽∽∽∽∽∽∽∽∽∽∽∽∽∽∽∽∽∽∽∽∽∽∽∽∽ ◆              底  牌                ·流沙·   一位技术学校的毕业的朋友在国企里呆了十年,他接了十年的电线,他弄不 明白电脑是如何控制照明电路的。   如果企业不倒闭,不懂电脑和照明电路的关系又有什么关系。但企业倒闭了, 他以高中学历和工人的身份在本科生挤堆的人才市场寻找自己的工作。   他站在一家大型企业的人事主管面前,要求给他一份应聘表。人事主管让他 说说自己的资历。   他说:“我在国企一线工作了十年,接触过的电器设备有上千种,接过线头 有几万个,这就是我的资历。”   人事主管对他很感兴趣。他应聘成功了,他在那家单位里仍旧接线头,公司 所要的也只是那些能接线头的人。他仍旧不懂电脑和照明电路的关系,但他却在 拿高薪。   多臭的一副底牌,竟然被他打活了。   还有一位更奇怪。也是位电工,干了十三年,好像什么都不懂,精减人员的 时候,被打发回家了。   现在他成了一家造纸厂的电气工程师,新单位的同事都很尊敬他,因为他的 同事都在揣测,他在大型企业中干过,水平当然不差。   可谁知道他的底牌?   人生要是握住了一副臭牌,认命应该是一种选择,没有人会责怪你。但也可 以不把臭牌亮出来,这也是一种选择。   握了一手臭牌,仍然气定神闲。那就象香港赌片中的情节,赌的已不是底牌, 而是一个人的信念。不要嘲笑那些手握臭牌而成功的人,承认他们的心态要比自 己更优秀吧,因为竞争有时候就是一种心态和信念的竞争。           ◆             寻找猴子石               ·刘范弟·   从南郊公园出来,已是下午四点多了,太阳仍是火辣辣的。妻建议说,反正 回家也是热,不如去江边看看湘江三桥建得怎么样了,孩子立刻响应,我也只得 附和了。   于是就往江边去,一位中年人急匆匆地赶过了我们,又停下,回头问道: “请问到猴子石还有多远?”   “猴子石?从未听说过。”我答道。   “那么到湘江边还有多远?”   “噢,到江边,我们也去,就在前边不远了。”   于是我们同行,就聊了起来。原来他从合肥来长沙铁道学院出差,下午事办 完了,就想去江边看看。我不由得佩服他了,这么热的天,从铁道学院一路过来, 少说也有七八里地吧!真是一位钟情于山水的人。   “老兄真是好兴致!”我由衷地赞道。   “也不能这么说。只是这猴子石呢,我倒是非来看看不可的。明天就要回合 肥了,不来看看实在遗憾,也不知以后什么时候能再来长沙。”   他告诉我,他原是中铁四局的一名职工,1964年至1969年他们在长 沙参加铁路改建工程,当时就住在湘江边猴子石附近。那猴子石是江边的一景, 远远望去就像两只猴子在江边戏耍,一大一小,就像母子俩呢!活灵灵的,有趣 极了。他那时才二十出头,每当夏日,收工之后,与同伴们常到猴子石下的江里 游泳,累了,就爬到猴子石上歇歇。“真是太惬意了!可惜当时我们都是刚参加 工作的小青年,谁都没有照相机,没能留下一张与猴子石合影的照片。我这次来, 除了想看看昔日生活工作过好几年的旧地之外,主要就是想来和猴子合个影,等 下请你替我好好拍几张。”   不知不觉已到江边了。湘江三桥仍没动静,仍然只是几个高高低低的桥墩冷 冷清清地立在江中,仍然见不到一个施工的人影。这位老兄显得急切起来,他上 上下下望了一阵,自言自语道:“应该就是这个地方了,猴子石呢?怎么找不见 了?”他问我以前这里是不是有几个废弃的桥墩,我说是呀,不过前几年为了修 湘江三桥把它们拆掉了。他叫了起来,“那就是这里!猴子石就在桥墩边上的么! 怎么就找不到了?”   江边一位垂钓的老人抬起了头,看了看这位老兄:“你问猴子石么?唉!你 再也看不到它们了!早在二十年前建自来水厂的时候就把它们炸掉了。你看,就 在那水厂机房那里。”老人指了指江边水厂那个圆圆的碉堡一样的建筑物。   这位老兄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好一阵子没说一句话。我见他那失落的样 子,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得说:“既然来了,就随便走走吧,生活工作过好 几年的地方,还可以寻寻别的旧么!”   “猴子石没有了,还有什么好寻的啊!好几位那时一起的伙伴,还等着看猴 子石的照片呢!这下回去可怎么交差。也罢!你就随便给我照几张吧!”   这位老兄只得怅怅地走了,我和妻儿也全没了来时的兴致。我们懒懒地坐在 江边,垂钓老人的鱼兜中空空如也,浑浊的江水无声地在夕阳下淌过,远处的橘 子洲灰蒙蒙的隐隐约约,伟人眼中“漫江碧透,鱼翔浅底,鹰击长空”的湘江景 色已经不再。我不由得想起了近日媒体沸沸扬扬的关于白沙古井的报导,但愿白 沙古井的命运比猴子石要幸运些!   作者附记:这篇小文是六年前写的,所记完全是一件实事。那时湘江三桥修 修停停已七八年了,其时又在停工。当时白沙井旁的山坡上正在大兴土木,井水 已变得浑浊,并有枯竭的危险,长沙市民对此忧心忡忡而议论纷纷。因为猴子石 的被毁与其时尚在位的某位官员有关,文章当时先后寄给了长沙的好几家报刊, 都被谢绝刊用,就一直压在箱底了。现在投给贵刊,好像还没怎么过时吧! ◆              吕布与貂婵       ·施晓宇·   吕布与貂婵,在中国是众所周知的英雄与美女,从古至今,关于这两位人物 的故事数不胜数,也有人刚刚将之拍成电视剧。可是,我从小就十分崇拜吕布, 关于这位大英雄自然有话要说。   我最早知道吕布是少年时代第一次读了《三国演义》之后。在这部中国文学 名著中,罗贯中在第五回《发矫诏诸镇应曹公破关兵三英战吕布》里同时写到了 当时的众多乱世英雄,如袁绍与袁术兄弟、曹操、公孙瓒、孙坚等,单是长沙太 守孙坚手下的四员大将程普、黄盖、韩当、祖茂就都不是等闲之辈,在后面声讨 相国董卓专权、扰乱汉室、杀声震天、血流成河的权力之争中少了他们就少了许 多惊天地泣鬼神的传说。更有随后出场的刘备、关羽、张飞“桃园三结义”的三 位主角大战一个吕布却胜他不得,从而留下脍炙人口的“三英战吕布”故事至今 令我记忆犹新。   在这一回“三英战吕布”中,说的是各方诸侯公推袁绍为讨逆(讨董)首领, 袁绍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任命自己的亲弟弟袁术为粮草总督。所谓“兵马未动, 粮草先行”。激战在前,粮草最是当务之急。这时孙坚主动请缨,愿为先锋。袁 绍应准。于是孙坚便派前面说的“四大金刚”火速出征。董卓在宫中闻之,大惊 失色。他的义子、温侯吕布安慰道:“父亲勿虑。关外诸侯,布视之如草芥;愿 提虎狼之师,尽斩其首,悬于都门。”吕布之言真乃慷慨激昂、掷地有声。一出 场就闹了个满堂喝彩,让人过目难忘。董卓闻言自然大喜不已。这时吕布的手下 战将华雄挺身而出:“割鸡焉用牛刀?不劳温侯亲往。吾斩众诸侯首级,如探囊 取物耳!”董卓听后更加高兴,当场提拔华雄为骁骑校尉,拨马步军五万,会同 李肃、胡轸等副将星夜赶往前线迎战。第一战,华雄杀了欲抢孙坚头功的鲍忠。 董卓加封华雄为都督。第二战,孙坚手下第一大将程普刺死华雄副将胡轸,双方 打了一个平手。第三战华雄砍死孙坚“四大金刚”之一的祖茂。第四战袁术手下 骁将俞涉又被华雄斩于马下。第五战冀州太守韩馥手下使大斧的上将军潘凤再被 华雄斩于马下。   就在华雄锐不可当、所向披靡之际,轮到袁绍这一边大惊失色了。袁绍说: “可惜吾上将颜良、文丑未至!得一人在此,何惧华雄!”话音未落,袁绍手下 的手下、归属公孙瓒管辖的刘备这一方有人大叫:“小将愿往斩华雄头,献于帐 下!”此人正是关羽。这是关羽第一次在书中正式出场:“众视之,见其人身长 九尺,髯长二尺,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声如巨钟,立于帐前。”其时, 刘备仅仅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平原县县令;关羽更是一个等而下之、毫不入 流的普通刀弓手。袁绍、袁术等闻言大怒,很是不满没有资格的关羽口出狂言, 认为关羽根本不配出阵,要将他乱棍打出。还是曹操觉得关羽气度不凡,大敌当 前,正是用人之际,不妨一试。这才轮到关羽登台亮相,易如反掌地只一会儿功 夫就提着华雄的首级回来掷于帐下,令众人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再后来关羽便 一发而不可收,连三国名将颜良、文丑都被他不费吹灰之力斩于马下。再后来更 成为天下无双的武圣,至今中国到处都建有纪念关羽的武圣庙、关帝庙。其英名、 大名、盛名在中国,除了孔子、孟子和老子,无出其右。   我在这里说了这些似乎与吕布毫无关系的话,恰恰是为了铺垫和衬托真正的 盖世英雄吕布。你想,如此武功过人的关羽,却打不过吕布;加上同样武功过人 的张飞,也同样不是吕布的敌手;最后连刘备都手持双剑上场助战,三人还是拿 不下一个单枪匹马的吕布。倒是在这场惊心动魄的血腥厮杀中,刘备还差一点被 吕布威风凛凛的一杆方天画戟刺中颜面,命丧黄泉。这一场著名的“三英战吕布” 即便在描绘过无数个精彩厮杀场面的《三国演义》里也算得上是经典之作、扛鼎 之作了。在这个经典之作中,最先出场的是吕布。因为华雄被关羽杀死后,董卓 身边只有吕布武艺超群,只好也只有派吕布出战。请看罗贯中是如何描写吕布出 场亮相的:   “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批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 勒甲玲珑狮蛮带;弓箭随身,手持画戟,坐下嘶风赤兔马:果然是‘人中吕布, 马中赤兔’!”   这边袁绍军中见吕布率大军奔杀而来,早有河内名将方悦跃马挺枪迎上前去。 不出五个回合,方悦就被吕布一戟刺下马来。袁军方阵大乱,都说吕布英雄,无 人可以匹敌,果然言不虚传。主帅公孙瓒见此情景,只好硬着头皮亲自出马,挥 舞一杆凛凛长槊来战吕布。可惜也才几个回合,公孙瓒便败下阵来。吕布见势不 饶,打马紧追──因为吕布骑的是远近闻名的赤兔马,此乃西凉名马,是早先董 卓的凉州军从祁连山下搜寻到的千里良马,公孙瓒的坐骑自然相形见绌跑不过它。 眼看吕布高举方天画戟往公孙瓒的后心猛刺过来的危急关头,张飞打马相救来了。 其时,张飞与关羽一样,也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晚生后辈,正苦于没有机会展示自 己的一身武功。于是张飞──“圆睁环眼,倒竖虎须,挺丈八蛇矛,飞马大叫: ‘三姓家奴休走!燕人张飞在此’!”吕布看见了,便撇下公孙瓒来战张飞。双 方抖擞精神,连斗五十个回合不分胜负。关云长见了,把马一拍,挥舞八十二斤 重的青龙偃月刀,配合张飞一起来夹攻吕布。却说吕布,真英雄也。他一点也不 怯阵,与关羽、张飞三人丁字儿排开好一场抵死鏖战。三十个回合后,关羽、张 飞仍然打不倒吕布。刘备看着看着着急了,很没有风度地高擎双股宝剑,催动胯 下黄鬃马,斜刺里也杀出来助战。这种流氓行为在江湖上是要遭人耻笑的,刘备 却连羞耻也全然不顾了。吕布蔑视地冷笑着,还是没有把这三个敌手放在眼里, 他以一抵三,反而越战越勇,尽显神威。别说关羽、张飞和刘备三个人了,就是 后来曹操夺得兖州,进取濮阳的当儿,在濮阳城下,曹操知道一对一没有人是吕 布的对手,便比刘备更缺乏风度地同时派出许褚、典韦、夏侯敦、夏侯渊、李典、 乐进六员大将围攻吕布一人,也没能损伤吕布的一根毫毛。反而是曹操在濮阳城 下像刘备一样差一点被吕布早早结果了性命。却说曹操得陇望蜀,拿下兖州,又 图濮阳,反而被吕布杀得抱头鼠窜、无路可逃:   “火光里正撞见吕布挺戟跃马而来。操以手掩面,加鞭纵马竟过。吕布从后 拍马赶来,将戟于操盔上一击,问曰:‘曹操何在?’操反指曰:‘前面骑黄马 者是他。’吕布听说,弃了曹操,纵马向前追赶……典韦回马来救,恰好夏侯渊 亦至。两人同救起曹操,突火而出。操换渊马,典韦杀条大路而走。直混战到天 明,操方回寨。”   吕布打败了曹操不算,接下来又把关羽、张飞两支军队打得丢盔弃甲、溃不 成军;继而把刘备追杀得连妻儿老小都顾不上带走,独自一人逃命去了。我说吕 布是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襟怀坦荡,富有侠义心肠可以说是表现在方方面,这里 就有现成一例。刘备先与吕布是结盟的好友,后又反目成仇,刘备与曹操联合起 来攻打吕布,偏偏又打不过吕布,落得个有家归不得,独自一人落荒而逃的下场:   “吕布赶到玄德家中,糜竺出迎,告布曰:‘吾闻大丈夫不废人之妻子,今 与将军争天下者,曹公耳。玄德常感辕门射戟之恩,不敢背将军也。今不得已而 投曹公,惟将军怜之。’布曰:‘吾与玄德旧交,岂忍害他妻子。’便令糜竺引 玄德妻小,去徐州安置。”   就是这个刘备麾下谋士的糜竺,先前坚决阻止刘备在吕布落难的时候收留吕 布,向刘备指出:“吕布乃虎狼之徒,不可收留;收则伤人矣。”诬陷吕布是 “虎狼之徒”,如今却又巧言令色奉承吕布,要吕布放刘备一马。心胸宽广的吕 布果然不计前嫌,更不计较刘、关、张曾经很不光明正大、很不够意思地三人打 他一个,恨不能当场杀死他的旧仇,不仅放过刘备妻儿不杀,也放过了先前必欲 置之死地而后快的糜竺不杀。真可以算得上是仁至义尽、宰相肚里能撑船。可是, 就是这样一个顶天立地、侠义仁厚的大丈夫、大英雄,却让所有以己之心度君之 腹的小人都害怕他,难容他,都恨不得他早死早好。袁绍的谋士审配进就曾经这 样形容过:“吕布,豺狼也,若得兖州,必图冀州。不若助曹攻之,方可无患。” 其实,依我之见,全不过是由于吕布武艺过于高强,天下无有敌手,加上胸无块 垒,心胸宽广,众皆害怕他畏惧他,才上下一致地必欲除掉他方肯罢休之故。这 种情形,即便在今天社会也是屡见不鲜。这正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 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吕布的悲惨下场是常人难以想象得出来的。   且说袁绍的讨逆大军自从董卓被吕布杀死后(原因待后细述),便内部自乱, 人人都想争权夺利、分一杯羹。结果相互厮杀,相互争斗,到最后,狡猾的曹操 后来居上,实力日益壮大。于是,一边是曹操攻城掠地,不仅攻下了兖州、濮阳, 也拿下了寿春、徐州;一边是吕布双拳难敌四手,战况越来越不利于自己,到末 了,吕布手中只剩下一座孤城下邳。本来,下邳易守难攻,城池坚实,粮食充足, 加上吕布亲自把守,曹操等一时是难以攻下的。最坏的打算是吕布听从军师陈宫 的建议,独自一人率精锐之师先行突围,保存实力,以图东山再起──凭吕布的 精湛武艺,确实无人能够阻挡。可惜吕布这时犯下了不可饶恕的不舍儿女情长的 错误──这是一个致命的大错误──他舍不得离开貂婵!他舍不得离开宝贝女儿! 他舍不得离开结发妻子严氏!更可恨的是,吕布本来还有的一条生路又掐断在了 刘备手里。   起因是,吕布的谋士许汜、王楷见下邳被团团包围,吕布又不忍一人先行突 围,终究不是长远之计。于是劝吕布向昔日敌人──其时正把守寿春的袁术重提 将自己的宝贝独女嫁与袁术的旧事,希图通过与袁术联姻壮大实力来化解困境。 吕布依计而行,修书一封,派郝萌将军护送许汜、王楷二人冲过刘备关隘的阻拦, 到达袁术营帐。只可惜郝萌不幸被张飞抓住,交到刘备手里。刘备又把郝萌押到 曹操帐下,联袁之事终于东窗事发,可怜郝萌被曹操当场斩首于军门。这边袁术 听了许汜、王楷的话后,不见兔子不撒鹰,非得要先见到吕布的宝贝独女才肯联 手。次日,万不得已的吕布只好将爱女以绵带捆绑在自己的背上,再用铠甲密密 包裹,二人骑上赤兔马冲关而去,试图亲自送到袁术军营献与袁术。奈何关羽、 张飞又是双双联手,一起领兵夹攻吕布。本来以此二人武功,根本不在吕布话下。 可如今吕布毕竟身上背着自己的爱女,惟恐女儿稍有闪失,故而无心恋战,只得 怏怏而回。联袁之事休矣。   自从后路已绝,吕布便死守下邳城,自己终日与貂婵饮酒,苦中作乐。不想 一次揽镜自照,惊讶酒色伤神,形容枯槁。遂下令全城戒酒,违者斩首。一日, 将军侯成的十五匹良马被人盗走欲献给刘备。好在发现得早,良马被追回。侯成 心里高兴,自酿了一些米酒,又恐吕布怪罪。于是将酒献给吕布,并说明原委。 不料心情不好的吕布大为恼怒,非要依令杀了侯成。幸亏诸将宋宪、魏续等苦苦 相求,才被打了五十皮鞭,饶了一条性命,但就此埋下祸根。你想啊,侯成一肚 子委屈能不积怨成恨?人一有了仇恨,总要想着报复。侯成便串通宋宪、魏续谋 反──先由侯成将吕布心爱的赤兔马盗出,献于曹操帐下;再告城中安排好内线 之事。本来曹操攻城两个月不下,决开泗水、沂水两河淹城也没用,正在进退两 难之际,如今一下子有了胜利的希望,仿佛天上掉下个大馅饼,自然心中大喜, 忙又率军继续攻城;苦了吕布在城墙上四处督战,疲惫不堪。到中午战事稍松, 吕布在白门楼忙里偷闲,坐在椅子上打盹。宋宪、魏续偷偷为曹军打开下邳城门, 引曹军一拥而入。这边同时悄悄偷走吕布的方天画戟,再用绳索将吕布牢牢绑在 椅子上。吕布今天的下场,令人扼腕叹息。没有想到,若干年后,张飞的下场与 吕布如出一辙。   却说建安二十四年冬,关羽败走麦城。关羽留下周仓、王甫把守麦城,自己 与儿子关平等沿着临沮的羊肠小道突围而去。不想在一个名叫决石的地方被孙权 的部将马忠用绊马索、长钩将关羽、关平父子擒获,押到孙权面前。孙权有心收 留关羽曰:   “孤久慕将军盛德,欲结秦晋之好,何相弃耶?公平昔自以为天下无敌,今 日何由被吾所擒?将军今日还服孙权否?”   “碧眼小儿,紫髯鼠辈!吾与刘皇叔桃园结义,誓扶汉室,岂与汝叛汉之贼 为伍耶!我今误中奸计,有死而已,何必多言!”   因为关羽誓死不降,父子两人被就地斩首。关羽死时才五十八岁。关羽之死, 在《三国演义》的第七十七回有详细的描写。到了第八十一回,轮到写张飞之死 了。张飞由于闻知关羽的死讯,狂怒不已,下令末将范疆、张达限期三天,制作 白旗、白甲,全军挂孝攻吴报仇。范疆、张达知道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恳请 张飞宽限时间。张飞非但不与宽限,反而将两人绑在树上双双鞭笞五十,打得两 人血肉横飞,口吐鲜血。打完了,张飞还下达死命令,要求他俩在第二天必须完 成制作白旗、白甲的任务,否则斩首示众。想到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把张飞杀 了以自救;就在这天夜里,范疆、张达用匕首刺死了醉梦中的张飞,同时割下张 飞的头颅献给孙权邀功。可怜张飞一世英名,却不到五十五岁就枉死在自己的性 格暴躁上。此是后话,按下不表。   这边吕布被自己的叛将牢牢捆绑在椅子上献给了曹操。由于吕布身材高大壮 实,像粽子一样被绳索捆绑得太死太紧,疼痛难忍,遂请求放松绳索。曹操则说, 捆绑一只老虎焉有不扎紧捆牢的道理?吕布继而质问侯成、宋宪、魏续:“我待 诸将不薄,汝等何忍背反?”宋宪代大家回答道:“(汝)听妻妾言,不听将计, 何谓不薄?”意思是批评吕布沉湎儿女情长,为一个区区貂婵,不肯听从军师陈 宫的计策,导致全军覆没,才有今天的下场。吕布听后沉默无言,悔之不已。此 时军师陈宫正好押到。陈宫原是为曹操服务的,曹操很赏识他的聪明才智,有心 饶他不死,只要陈宫能够回心转意,离开吕布还回到自己身边。陈宫却慷慨直言: 吕布虽然有勇无谋,关键时刻迷恋儿女私情,误了国家大事。但是,吕布的为人 却心地坦荡,没有心机,远不似曹操那般的阴险狡猾,处世奸诈。所以陈宫宁死 不屈,神情泰然地走下白门楼,引颈就戮。曹操既惋惜又无奈,亲自随陈宫下楼 为其“送行”。就在曹操下楼之际,吕布忙向刘备求救道:   “公为座上客,布为阶下囚,何不发一言而相宽乎?”   刘备暗暗点头答应了。这时曹操正好走上楼来,于是吕布又向曹操求救道:   “明公所患,不过于布;布今已服矣。公为大将,布副之,天下不难定也。”   曹操听此所言,有些心动,认为吕布讲的也有道理。曹操毕竟是知道吕布神 勇,天下无有敌手的。一番思忖之后,曹操回头征询刘备的意见。让所有在场的 人都大吃一惊的是,刘备居然出尔反尔,提醒曹操说:难道你忘记了丁原、董卓 是怎么死的了吗?!一句话坚定了曹操杀死吕布的决心,他命令将吕布就在白门 楼下绞死。就在一代英豪吕布要被押下楼去行刑的当儿,吕布对刘备破口大骂: 大耳儿,你个忘恩负义的小人,难道你忘记了当年我辕门射戟救你不死的恩情了 吗?!刘备则好像一个市井流氓,仿佛没有听见一样,独自窃笑。由此,我才明 白,三国争雄时期,不仅一个曹操阴险狡诈,貌似忠厚的刘备也是一个决不输于 曹操的奸佞邪恶之徒,尽管刘备在《三国演义》和有关史册中一直是作为正面形 象塑造的人物。由此,我也才明白,我之所以喜欢吕布的真正原因。那就是,吕 布除了天下无双的超群武艺之外,吕布还是一个没有心机,没有城府,心地坦荡, 在内心深处不设防的堂堂男子汉。正是因为他的没有心机,没有城府,才很容易 受坏人挑拨,被小人利用──比如最早受同乡李肃挑拨,赠送用夜明珠镶嵌而成 的紫金冠与千里马──赤兔马,怂恿吕布背叛自己的义父、并州刺史丁原而投奔 董卓,当了董卓的义子。这实在是吕布过于单纯,单纯如少年的缘故。反观我们 所处的今天,许多人身上隐藏着太多太多的心机,暗设了太多太多的城府,纠缠 了太多太多的世故人情!因而也就让人觉得今天人与人之间打交道越来越难,沟 通越来越难,心理负担则越来越重!所以说,我们今天是不是太需要呼唤像吕布 这样的英雄早日复活、越多越好?!   说完了吕布,现在回过头来说貂婵。貂婵是中国人所共知的古代四大美女之 一,这就牵出了其他三位美女。她们是西施、王昭君、貂婵、杨玉环。她们的先 后位置排列,是按其所处的时代决定的。西施是春秋战国时期的越国人,王昭君 是西汉时期的宫女,貂婵是东汉时期的歌妓,杨玉环则是唐朝时期唐明皇李隆基 的爱妃。这四大美女中,惟有貂婵是历史传说中的人物,正史、古籍都没有只字 记载。西施、王昭君与杨玉环则是确有其人,正史、野史记载甚多。西施与貂婵, 这两个中国历史上一个真实存在、一个子虚乌有的美女,又被有些人认定是中国 女特工的鼻祖。其中,西施乃中国女特工第一人,貂婵乃中国女特工第二人。   西施姓施,名叫先施,又叫西子,是越国一个地名叫作苎罗──就是今天浙 江省诸暨县的民间美女,至今诸暨县城仍高耸有西施的纪念雕像。当年西施被越 王勾践的心腹谋臣范蠡选入宫中,专门为她修建了一座宫殿,将之藏在深宫秘密 训练了三年,教授攻心、驭人之术,然后作为勾践的特别礼物奉献给越国的头号 敌人──吴王夫差。从此,夫差被拥有闭月羞花容貌、身怀复国使命的西施迷得 不事朝政,放松警惕,结果被卧薪尝胆的勾践打败,复仇成功。这中间,西施的 作用可谓功不可没。当然,越国复仇成功的第一大功臣乃是范蠡,西施从另一个 意义上讲,仅仅只是范蠡和勾践手中的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越国复兴后,传说 范蠡怕落个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下场,便带着西施私奔,双双躲到外地做生意 逍遥游去了。多少年后,郎才女貌的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就是向这一对先人学习, 也私奔到外地开起了酒肆,玩起了逍遥游,成为一对有学养、有品位的生意中人。   如果说西施是中国第一女特工,那么王昭君就是中国的第一位女外交家。王 昭君姓王名嫱,字昭君。到西晋时,为避霸主司马昭讳,改称明君、明妃,是西 汉时期的南郡人──就是今天的湖北省秭归县人。汉元帝刘奭在位时被选入宫中。 竟宁元年(公元前33年),匈奴呼韩邪单于入朝向汉元帝求和亲。王昭君自请嫁 之,被称为宁胡阏氏。呼韩邪死,他与前妻所生之子继位。这边因为汉元帝病逝 而刚刚登基的汉成帝命令王昭君改从胡俗,就是按匈奴父死子继的习俗,王昭君 又成为新单于的阏氏。也就是说,王昭君先后做了父子单于的妻子。今天我们如 果去呼和浩特瞻仰王昭君墓的话,就可以看见用壁画形式描绘的两千多年前这遥 远的一幕。传说,汉元帝刘奭曾经命令宫廷画工──也就是御用画家毛延寿为宫 女画像。宫女们为了美化自己,讨皇帝欢心,纷纷贿赂毛延寿。正直的王昭君不 肯贿赂,毛延寿就把她画成丑女。一直到远嫁匈奴之日,汉元帝才第一次见到美 若天仙的王昭君,这时悔婚、换人已不可能。一气之下,汉元帝就把毛延寿给杀 了。这个传说,在《西京杂记》卷二中有详细记载;在中国民间,关于王昭君的 故事更是被改编成小说、歌词、戏剧、说唱流传至今。   说到杨玉环,也许是中国四大美女中最为家喻户晓的人物。其实,杨玉环的 真名叫杨太真,小字玉环。一千多年来,绝大多数人都以为杨玉环就叫杨玉环, 并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位美女的真名是杨太真。不过这并不要紧,名字反正只是一 个人的符号,你记住了这个人就行。杨玉环是唐朝时期的蒲州永乐人──就是今 天的山西省芮城县人。杨玉环是中国四大美女中最精通音律歌舞的人,所以深受 唐明皇父子的共同宠爱。杨玉环原为唐明皇儿子寿王瑁妃,一次偶然被自己的公 公看见了,就此不能释怀,终于在杨玉环已经二十五岁时,也就是天宝三年(公 元744年),被唐明皇李隆基选入宫中,次年即册封为贵妃。正所谓:“一人得 道,鸡犬升天。”从此,杨玉环的堂兄杨忠──后被唐明皇赐名国忠,大权独揽, 权倾一时。最多时,杨国忠一人身兼将近五十个职务。杨玉环的姐姐妹妹更是统 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有感于此,唐朝大诗人白居易写下了著名的 《长恨歌》:   “汉皇重色思倾国,   御宇多年求不得。   ……   春宵苦短日高起,   从此君王不早朝。   ……   遂令天下父母心,   不重生男重生女。”   由于杨国忠主政期间,政事败坏,贿赂成风,官员的任免多在他的家中即可 拍板决定,这自然激起朝野上下的公愤。天宝十一年(公元752年),安禄山 以“清君侧,讨国忠”的名义起兵政变。吓破了胆的唐明皇带着杨氏兄妹从京城 长安逃往四川。途经马嵬驿──今陕西省兴平县西面时,唐明皇的御林军造反, 坚决要求将祸国殃民的杨氏兄妹处死,队伍才肯前进。被迫无奈,唐明皇李隆基 大人只好下达了他一生中最为痛心和违心的命令──杨国忠被愤怒的士兵当场杀 死;杨玉环则被拖到坡下活活缢死。可怜一个美丽的人儿就这样死于非命,咽气 时不过三十七岁。有趣的是,杨玉环死后,李杨二人的爱情故事愈加传扬得沸沸 扬扬,从一千多年前传扬至今,连洪升据此创作的戏剧《长生殿》跟着沾光历久 不衰。甚至有消息说杨玉环没有死,当年在马嵬坡,行刑的士兵面对如花似玉的 贵妃娘娘下不去手,私下将她放走了。于是杨玉环东渡日本,亡命东洋去了。更 有趣的是,杨玉环是中国四大美女中,惟一一个知道确切生卒年月的人。杨玉环 生于公元719年,卒于公元756年。其余三位则语焉不详。   现在该轮到貂婵出场了。说到貂婵的出生,版本很多。主要的有两种说法。 一种是说貂婵为陕西米脂人,吕布则是陕西绥德人。人们都说“米脂的婆姨绥德 的汉,清涧的石板瓦窑堡的炭”,指的是陕西这四个地方的特产和人与众不同。 历史上米脂出产的小米如油脂一般丰润,连带着养育出来的婆姨也滋润可人。而 与之相邻的绥德汉子则是个个高大英武,相貌堂堂,与米脂的婆姨可算是门当户 对,天造地设。所以,盖世英雄吕布就和貂婵走到了一起;所以,绥德汉子吕布 就和米脂婆姨貂婵一见钟情,演出了一场惊天动地传扬四海的爱情故事。只可惜 吕布、貂婵的爱情故事是以悲剧而告终的,中国历史的古典名剧上演的种种爱情 故事又有多少不是以悲剧而告结束的?故而李义山有诗云:   “沧海月明珠有泪,   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枉然。”   相传,貂婵出生时,因为天生丽质,美震四方。未出生前三年,方圆几十里 就百花不开,百果不结。由此吓坏了父母亲,以为生下了一个怪物。因为其时正 是冰冻三尺的严冬时节,母亲怕冻坏了貂婵,专门找出一件狐皮把貂婵包裹严实 了送出老远的城外去。貂婵的名字由此得来。冻饿难当的貂婵在纷纷扬扬的鹅毛 大雪中哭声震天,引来了一只狐狸。这是一只恰好刚刚冻死孩子的母狐,就将貂 婵叼回窝里抚养长大。长大的貂婵美若天仙,很快被人发现,送给司徒王允家中 充当歌妓……   另一种版本是说貂婵为山西忻州城东南六华里的木芝村人。她出生后三年里, 全村的桃树都不开花,也不结果,而且还难于存活。当地人说连桃花都对貂婵的 美貌自愧不如,羞于开放。貂婵长到十五岁,已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早早就被 选入汉宫。年方二八,即委派负责执掌朝臣头戴的婵冠──这是东汉侍从官员的 一种帽饰,貂婵的名字由此得来。至今,山西忻州的木芝村还建有“貂婵陵园”, 也算发展当地旅游的一块金字招牌。陵园门前有对联曰:   “闭月羞花堪为中国骄傲,   忍辱步险实令须眉仰止。”   话说东汉末年,从公元前206年汉高祖刘邦创立西汉王朝(历时230年), 到公元25年光武帝刘秀创立东汉王朝(历时195年),经历四百余年的杀伐 征战,大汉江山已是摇摇欲坠。到了汉桓帝刘志、汉灵帝刘宏在位期间,更是阉 党专权,垄断朝纲。特别是汉灵帝上台,比汉桓帝更加宠幸宦官,其中张让、赵 忠、封谞、段圭、曹节、侯览、蹇硕、程旷、夏恽、郭胜号称“十常侍”,其权 势已到了不可一世的地步。待到汉灵帝奄奄一息,多行不义的“十常侍”已被铲 除。但是,朝权又落到了掌握军事实权的太尉董卓手中。兵权在握的董卓势力日 炽,无人可以撼动。公元189年,汉灵帝刘宏病逝,所立长子刘辩年幼无知, 胆小孱弱,不为董卓喜欢。于是,同年九月,太尉董卓不顾群臣反对,擅自废掉 四月登基、在皇位上刚刚坐了不到半年的汉少帝刘辩,强扶汉灵帝的次子、也就 是刘辩的亲弟弟、陈留王刘协登基,是为汉献帝。董卓自己则爬上相国的高位指 手画脚,发号施令。汉献帝刘协其时年仅九岁,更是少不更事,一切惟董卓的马 首是瞻。到后来曹操专权,也是依样画葫芦地控制着年幼的汉献帝“挟天子以令 诸侯”。   不可一世的董卓,专横跋扈的董卓,滥杀无辜的董卓,引得朝野上下天怒人 怨千夫所指。奈何他一面牢牢控制着汉献帝的权力,一面倚仗军师李儒的文略和 义子吕布的武力,一时无人可与匹敌。这期间,有一个重要的人物出现了,他就 是司徒王允。王允担任的司徒官职,在东汉时期相当于今天分管农业的副总理。 副总理的官职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王允还是有一点实力的。更主要的是, 王允有正义感,有爱国心,他不能容忍,也无法容忍董卓的擅乱朝纲。于是,他 就设下了一个非常精致、缜密的连环计。这个连环计施行的重要人物就是貂婵, 貂婵此时的作用相当于春秋时期的越国西施。不管貂婵是陕西人还是山西人,也 不管她是什么出身,反正此时的貂婵正是王允家中的一个绝色歌妓。虽然貂婵才 只有十六岁,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倾国倾城。老谋深算的王允明里将貂婵许给 吕布为妾,暗中又将貂婵送给董卓销魂。他先请吕布来家中喝酒,故意让娇滴滴 的貂婵坐在吕布身边斟酒、陪饮,引得吕布欲火烧身、神魂颠倒;王允便恰到好 处地提出要将貂婵许给吕布做小老婆,让吕布择日前来迎娶──其时,吕布已有 一个妻子严氏,还有一个次妻曹氏,乃曹豹之女。不幸曹氏早亡,无有生育,只 有严氏为吕布生养了惟一一个女儿。吕布自然是还想要一个儿子,吕布自然是还 想讨小,吕布自然是受宠若惊,千倍百倍地喜不自禁。就在吕布欣喜若狂、着手 准备迎娶貂婵之际,王允又请董卓也来家中赴宴。席间也是让娇滴滴的貂婵坐在 董卓身边斟酒、陪饮,引得董卓更是欲火烧身神魂颠倒,老夫欲作少年狂;王允 便又恰到好处地提出要将貂婵作为一件特殊的礼物送给相国大人享用。董卓自然 是迫不及待地笑纳了,更是迫不及待地当场就把貂婵带回了相国府中尽情享用。 打这以后,精彩的故事就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地展开了。   作为年轻貌美的貂婵,一边同样是年轻貌美的吕布,一边却是老朽肥硕的董 卓;一边孔武有力,一边风烛残年;一边天造地设,一边糟蹋尤物;从内心深处 来讲,貂婵自然是倾心于吕布而讨厌与董卓苟合的。她自然知道吕布是真心爱她, 而她只不过是董卓一时的玩物。何况自古英雄爱美人,美人更爱英雄。所以这个 天生尤物的貂婵,尽管身负剪除董卓、匡扶汉室的“党国大计”,却也是发自内 心地希望有朝一日能摆脱董卓的玩弄而与吕布无忧无虑地喜结秦晋之好。于是貂 婵便在一次与吕布私下约好的在相府后花园凤仪亭相会欢叙中,向吕布真切地剖 白了心迹。就在两人情投意合、如胶似漆的当儿,偏偏被董卓撞见。醋意大发的 董卓此时全不念一丁点父子之情,抓起吕布靠在一旁的方天画戟就追杀过来。吓 得吕布撇下貂婵、跃过雕栏、夺门而逃。   “凤仪亭风波”后,貂婵虽然用花言巧语骗过了董卓,却也深深埋怨吕布空 有英雄美名,何以对区区董卓畏之如虎?并且当面质问吕布:你一个堂堂大丈夫, 不想建功立业,真的愿意永远被义父董卓玩弄于股掌之间?问得吕布面红耳赤, 羞愧难当。自此,董卓与吕布所谓的义父义子之情为一个共同的女人已经撕毁得 荡然无存。就在一天早朝的时候,吕布与同乡李肃──就是当年劝董卓用赤兔马、 紫金冠笼络吕布,诱使吕布背叛丁原投到董卓门下的那个人,两人设计拦下董卓 的虎狼卫士,吕布将董卓一戟刺死在皇宫正殿之前,李肃则一刀割下董卓的头颅, 建下了除暴安良的功勋。从客观上讲,吕布算是为民除害,平了民愤。毕竟董卓 横行霸道,作恶多端,激起一片怨声载道。所以董卓一死,曝尸市井,有激愤的 市民在肥硕的董卓肚脐上插上灯芯,点燃焚烧,几日不灭,引得万众拍手称快。 因此,吕布灭除董卓,确实是顺乎民意,使东汉王朝延长了统治时间。从主观上 讲,吕布也算是被残暴成性的董卓“官逼民反”,逼上了梁山。但是旁观者谁也 明白,这正是王允设下的连环计经由貂婵之手发挥了作用。也就无怪后人以此题 材编排的京剧《凤仪亭》要上演至今,脍炙人口了。只可惜,东汉政权由于汉献 帝过于年幼,最后又把权柄桃僵李代拱手让给了以曹操为代表的曹氏父子,并最 终为曹操的儿子曹丕取而代之。   关于吕布的出身,除开上面提到的貂婵是陕西米脂的婆姨、吕布是陕西绥德 的汉子外,还有一说。这一说也是与貂婵分不开的。说吕布与貂婵一样,都是祖 籍山西。貂婵是山西省忻州市木芝村人,吕布是山西省定襄县中霍村人。但是, 这些都是野史记载,不足为信。真实的记载如下:吕布其实是东汉时期的五原人 ──就是今天的内蒙古包头市人。吕布的名字虽然始终与貂婵的名字联在一块, 但是貂婵是子虚乌有的人物,吕布则是真人真事。吕布的传说故事或许有不少添 油加醋、牵强附会的成分,可吕布确实是东汉末期一个叱吒风云的大英雄。吕布 字奉先,因为武功超群,史称“飞将军”。吕布原本是占据江苏徐州的并州刺史 丁原的义子,后受同乡李肃挑拨,杀了丁原投奔董卓;然后顺应民意,又杀了董 卓;最终在江苏下邳(今天江苏省睢宁县西北部)的白门楼被曹操、刘备等人残 忍地缢死──活活吊死。英雄与美人一样,结局大都悲惨。   貂婵的生命句号有四种画法:一种是说吕布死后,关羽被命令亲自动手杀死 了貂婵;一种是说关羽与貂婵惺惺相惜,不忍杀害貂婵,两人最后缔结姻缘,成 为夫妻;一种是说貂婵被关羽好心释放,最终出家当了尼姑;最后一种说法是, 貂婵被曹操作为诱饵,嫁给关羽,再次实施连环计,试图利用貂婵的美貌继续破 坏刘备、关羽、张飞之间“桃园三结义”的兄弟情义。结果貂婵觉醒,不再充当 男人的政治工具,毅然出家当了尼姑。不管貂婵的结局如何,是哪一种,都是后 人的杜撰,不足信也,因为貂婵本身就是空穴来风。倒是吕布的悲惨下场我一直 耿耿于怀,很是为之不平。   首先,吕布虽然每每背叛主人,为江湖中人所不齿。但是,那都是因为心地 单纯的吕布头脑过于简单,过于相信人,又缺乏心机,故而总是被小人利用,受 阴谋家挑拨,所作所为大多是被迫无奈,全不是吕布的本意。   其次,吕布是以上众多风云人物中惟一一个没有帝王野心的人。而称王称霸、 试图登上帝王宝座的乱世英雄却是大有人在:袁绍、袁术、董卓、曹操、刘备、 孙坚、孙策、司马懿、司马昭……哪一个不是野心勃勃、翻云覆雨、殚精竭虑、 杀人如麻试图登上皇帝宝座?最起码,袁术是在淮南登基称帝过的;刘备是在巴 蜀登基称帝过的。刘备甚至早早就将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名封,一个名禅,合起来 就是封禅──封禅就是天子祭祀天地之礼──这不是称帝的野心又是什么?   无怪曹操自夸,这乱世上要不是有他,不知还要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了。 其实曹操有嘴说别人,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在东汉后期,几乎已经到了横行 无忌、一手遮天的地步。他最后不也是让自己的儿子曹丕篡汉当了皇帝了吗?! 这也就难怪吕布要时时感到内心的寂寞与孤独了。   再次,吕布在以上逐鹿中原的乱世英雄中,是最有情有义、看重男女情感的 人。恰如鲁迅诗中形容的那种让人怜、惹人爱、更令人肃然起敬的铮铮男儿:   “无情未必真豪杰,   怜子如何不丈夫。   知否兴风狂啸者,   回头时看小于菟。”   一方面,吕布执一杆普天之下无人能敌的方天画戟,冲锋陷阵视死如归,是 真正的大英雄;另一方面,吕布爱江山更爱美人,满怀一腔似水柔情,为了妻子, 为了女儿,更为了内心深处的那一个最爱──貂婵,他宁可选择同生共死而不肯 弃之而去独自苟活,是真正的伟丈夫。在这一点上,吕布几乎就是一个完美的有 责任心的男人,天下无人能比。相反,刘备说过:妻子如衣裳,兄弟如手足。他 的妻子儿女都没有关羽与张飞重要。曹操则每每在生死攸关的时刻,总是不惜以 牺牲他人生命换得一己的苟且偷生。典型的例子是,当年张绣慑于曹操的势力, 领军来降。曹操一面与张绣称兄道弟,吃着张绣的,喝着张绣的,一面觊觎张绣 叔叔张济妻子邹氏的美貌。最终将邹氏占为己有,日夜宣淫,激怒了张绣于夜间 起兵欲杀曹操。危急关头,曹操大叫典韦救命。全赖猛将典韦赤手空拳舍生忘死 挡在前门,曹操则独自一人从后门溜之大吉。可怜典韦被乱箭齐发,活活射死。 曹操凭借大宛良马涉过淯水河去,却又被追兵赶上,大宛良马被射中眼睛不幸也 死于箭下。这时曹操长子曹昂奋不顾身,将自己的坐骑让与父亲逃命,曹操也真 狠得下心,一人策马狂奔,丢下长子像典韦一样死于追兵的乱箭之下而一丝一毫 也不不顾惜。再往远处说,有一次,楚霸王项羽捉住了汉高祖刘邦的父亲,押于 阵前,说刘邦不投降就把他的父亲烹成肉羹。毫无人性的刘邦居然微笑着说,如 果父肉煮熟了,请分一杯羹给他吃。两相比较,谁更可恨,谁更可爱?   总而言之,天马行空、横空出世的吕布观其一生,都是一个纵横驰骋叱吒风 云而又在内心深处饱含似水柔情的真英雄、伟丈夫。只可惜自古英雄多寂寞,吕 布好不容易与貂婵有情人终成眷属,死去活来地大爱一场;却空有一身超凡武功, 难保心上人平安于万一,落得个双双不得善终的凄惨下场。禁不住让后人空自嗟 叹!   无论如何,我喜欢坦荡如赤子的吕布。   无论如何,我欣赏刑天舞干漆的吕布。   当然,我也喜欢美丽如天仙的貂婵。   当然,我也欣赏出家做尼姑的貂婵。 【丝露集】∽∽∽∽∽∽∽∽∽∽∽∽∽∽∽∽∽∽∽∽∽∽∽∽∽∽∽∽∽∽ ◆              气 息               ·吴玉征·   你冲下地铁,在最后一节台阶猛的收住脚,身子还保留着前倾的姿势。猛烈 的风吹过你的身躯,是地铁呼啸而过直窜入口处的风。你站在那里,像是风中一 株植物,飘摇不定。你通体舒服,但你不是植物,以为是一只俯冲的鹰,不,在 地铁里,在这个城市高大的建筑物当中,你无法找到老鹰俯冲的感觉,只是站在 那里感受了一阵风,顺手撩了撩头发。   这是下午六点钟的光景,正是下班的高峰期。你站在那里,左手拎着黑色尼 龙包,右手自然垂放,面无表情。你在等待往东的那趟地铁,这是一条笔直的线 路。你目不斜视,没注意左边有一个姑娘走过你的身边,在前面站住了。你闻到 了一股熟悉的气息,这种味道唤醒了你关于某种事物的记忆,是一件事情?是一 个人?还是一个场景?你无法说出来这个气息给予你的感觉。你侧着头看着那个 姑娘。一个相貌普通的姑娘,出入于高楼大厦写字楼中的姑娘,一个时尚白领, 或者是一个老板,或者仅仅是工薪族中的一员。她的头发很短,挑染了浅黄色, 一副黑色的墨镜,脸上的皮肤光滑洁净。   地铁有些吵杂的声音。是来回走动人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是扫垃圾的声音和 风过的声音。你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再次望着那个姑娘一眼,把目光投向了深邃 的隧道。那些逐渐淡去的昏黄的灯望不到头,同阴沉天幕下逐渐远处的街灯一样, 最终消失在看不见的空间尽头,脚下一条黄线也随着远去。整个大厅通亮,身旁 一个大理石柱子,一排铁栅栏,顶上的灯光反射到地面。你目无表情,回味着那 个气息,这究竟是什么深藏在记忆之中呢?   有几个和你装束差不多的人走过台阶,在你不远处等待着。他们是衬衣或者 T恤,毫无例外地拥有黑色的包,或挎在身上或拿在手里。他们同你一样沉默, 偶尔看看远方,又把目光停留在对面巨大的广告牌上。日光灯管下的广告牌散发 着各种色彩,正对着你的那块广告牌,是一个男人挽着衣袖望出来,旁边的大字 写着:献血光荣。   下趟地铁还没有来,对面的地铁已经呼啸而来了。里面的人哗的散出来,下 面的人哗的收上去,两扇门关紧了,地铁又一阵风远去了。耳膜边有轰轰的噪音, 你扭过头,迎着地铁。隧道里有黄色的灯,愈来愈近,噪音也越来越大,你看到 了司机迎面而来,擦身而去;红白相间的车身闪过,车门上连成一片红色的广告 变得缓慢,一格格的被放大。你还看到车窗内大多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一闪而过。 你随着车身走了两步,看到车门咣当打开。   你随着人流挤上了地铁,这时你又闻到了那种味道,淡淡的。你猛然回头看, 又是一个姑娘,长头发擦肩而过。你看到她的背影,一个体格匀称的姑娘,正是 你喜欢的那种类型的姑娘,丰韵却不失窈窕。这样的身子是成熟性感的身子,是 酝酿一切的身子。你还沉浸在你的幻想中,地铁已经启动加速。你的周围站满了 人,你低头思索。   你的记忆终于被打开了一点。你记得某一次在公交车上你曾经有同样的经历。 一个漂亮的女人,上车刷卡后坐在后面。整个空调车空空荡荡,你便觉得整个车 厢中都充满了这种气息。你在那里幸福地呼吸,用力地鼓起你的肺部,再放松, 再鼓起。你在满足中幻想着,直到终点站。你才发觉还没有再次靠近那个姑娘, 你匆忙地跳下车四处寻找,可是人群中再也看不到她的踪影了,你怅然所失站了 那里好久。   什么让你想起来这个味道?你木然地抓住闪亮的扶手。眼前成为幻觉,上上 下下,开门关门。各种面孔,各种衣服,各种鞋子。他们的神情同你一样,都仿 佛在思索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想不出来。有人坐在那里看着报纸,翻来翻去寻找 什么。有人听着耳塞,摇头晃脑,仿佛焦躁不安。有人在你面前兜售过期的杂志 ,你毫不领会。有人在你面前行乞,你呆若木鸡。有人无意撞你一下,你不为所 动,你的脑子里一直在回味着那种气息。   有关这种气息的所有记忆都在启动。或者是公交车内,或者是大街上擦肩而 过,而你始终没有在商厦碰到过这种味道。这种味道,初闻是淡雅的,总以为消 失时,却又能感觉到这种气息深处的味道,蕴藏着花粉的味道,是百合?是茉莉? 这种感觉同喝了一杯好茶,读了一首好诗相似。   地铁终于在四十分钟后到了终点,你又随着人流走出了地铁,拥挤在过道中。 忽然你又闻到了这种味道,在你前面一个漂亮的女孩子,穿着黑色的衣服,黑色 的牛仔裤,褐色的眼镜。你仿佛认识这个人,你赶上去侧脸望了望。那个姑娘的 脸上白白净净,左侧有一个痘痘残留的痕迹。你又仔细看了一眼,她的头发不长, 耳朵旁留出了一缕,调皮的翘起来。她奇怪地看了看你,快步走远了。   你终于想起来这个味道了。你呆立在过道拐角处看着那个女孩子走上台阶, 消失。你露出笑容之后忽然加快了脚步,仿佛你能够在这种速度中飞翔起来,能 够立即飞跃出地铁的过道,飞翔在大街上。你明白,这种气息只能存在一次,只 能永久的存在记忆中。即使你不曾回忆起,也不会丢失。而你的幸福在于,不断 在各种擦肩而过的相似中回味。   地铁外的蓝天雷声滚动,要下雨了。 (2004年6月24日) ◆             大 黄 之 死                ·傅昌尧·   大黄是一条狗,一条很本色很土气的农家狗。   竹子是兰花湾数一数二的妹子,勤劳敦厚。   竹子每天一早都要到十多里外的水菱镇去卖菜,一担茭白,水灵光鲜,挑在 竹子肩上,叫人见了格外喜欢。江南水乡路难走,沟沟汊汊,花红柳绿,一个姑 娘家,出落得越来越惹眼,起早摸晚地在外面跑,父母不放心,就养了一条狗来 照应她,起名大黄。这大黄也真是通人性,像一个贴身卫士,鞍前马后地陪着竹 子。不但在路上给竹子开道,在镇上卖菜时,大黄一动不动地伏在竹子脚下,两 只锐利的眼睛注视着每一个来买菜的人。有贪小便宜的付完钱又顺手抄一把,大 黄箭一样射出去逮个正着,让对方又羞又怕,以后再不敢冒险了。倘有地痞流氓 捣乱,大黄更是毫不犹豫地冲上前撕咬,吓得那帮家伙屁滚尿流,日后见了竹子 和大黄也绕道走。这主仆之间的感情可想而知。   八月的一天,竹子在大黄的陪伴下,从镇上卖完菱角往回赶时,已是烈日当 头的晌午,竹子大汗淋漓,就决定在小路边的一片茂盛的红皮柳林里躲一会儿毒 日头。她冲前面的大黄一挥手:“大黄,歇歇脚再走。”大黄甩着通红的长舌头, 心领神会地率先进了柳林。柳林里凉爽极了,穿林而过的希溜溜的南风,像从山 涧里过滤了而来,沁凉沁凉,竹子被汗水贴在身上的小褂儿很快就干爽了。坐在 柳筐上,竹子慢慢有了倦意,心说在这里打个盹有多舒服啊!正迷迷糊糊要瞌睡, 忽然从柳林里传来大黄的狂吠声,竹子一怔,大黄很少这样惊叫的。这时,只见 大黄飞奔而来,咬住竹子的裤脚便往林子里面拽。竹子的瞌睡早就飞到九霄云外 了,忐忑不安地随着大黄来到柳林深处,只见一棵柳树杈上吊着一个男人,脚还 在晃动着。竹子吓傻了,连头发梢都往外冒凉气,浑身打颤,差点跌倒。大黄拼 命拽竹子上前,把裤管都撕破了。竹子立即从惊恐中醒悟过来:这人还没死,赶 紧救人。她上前抱住那人的双腿,可却无法将他卸下来,急得大叫起来:“大黄, 快上树咬绳子!”大黄闻听心有灵犀,纵身上树,发疯般嘶咬着绳子,“嘭”一 声,绳子断了,竹子和那男人倒在地上。竹子翻身起来,赶紧解下他脖子上的绳 索,却不知所措。可能是吊的时间不长,那人很快便醒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睁开了眼睛。竹子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再仔细一打量对方,竹子脸上腾起两朵 红云:眼前这个轻生的男人其实最多也就二十四五岁,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样 子,看上去不像个农村人,怎么会在这个地方上吊自杀呢?   救下的这人叫杨华,五岁没娘,瘸腿的父亲拉扯着他过日月,愣是让他读完 了高中。杨华考大学了,父亲得了胃癌。父亲要看着儿子考上,父亲捂着腹部, 忍着剧痛,对自己说:“你不能死,死了,孩子上大学谁给供着?”杨华考了三 年,父亲挺了三年,挺成了一把干柴。今年是第四年,杨华说,爹,今年差不多 能行!可爹已经挺不住了,煞白着脸,扯着杨华的手,不肯松开,可慢慢就凉了。 杨华在爹的坟头磕了三响,含泪进了考场。发榜了,老天还是没给他尽孝的机会。 杨华的心泡在涩泪中。从镇上回来,他一眼就看中了这片柳林……   竹子被他的经历打动,眼眶眶兜着泪蛋蛋。      杨华看着竹子,叹息道:“你不该救我……”   竹子说:“我要不救下你,你死了不更亏心?你爹供你二十多年,就指望你 去地下见他?”竹子一天学也没上,可竹子说话让杨华心里打颤颤。“蚂蚁还贪 生死哩,你这么白白净净、高高大大的一个人,说死就死呀。要这样,你爹五岁 那年把你扔河里,多干净利落,省得你在这里伸着舌头蹬着腿的吓人,他老人家 还少遭多少罪啊!”   杨华被嘎嘣生脆的竹子说傻了,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下了头。   竹子见他不语,冲大黄说:“大黄,领他回家!”说完扭头挑起柳筐便走。   大黄叼着杨华的裤管,扯了扯,杨华竟乖乖地跟着走了,迷迷瞪瞪地回了竹 子的家。   竹子虽是黄花闺女,却极富女人的天性,别看她说话干活噼哩叭啦,对待杨 华倒像个母亲。杨华从小就没有真切体验过女性的温暖,当竹子一出现在他面前, 那种孤寂似乎就有了栖息的港湾。   这要算是爱情的话,那么他们的爱情就开始了。   有了爱情的女人,便觉得空气也是多余,何况竹子这样火辣辣的乡野妹子。 于是,大黄不但显得多余,被冷落,而且讨厌了。   那天,竹子和杨华在荷塘采藕。脱了长衫的竹子,露出藕一样白白嫩嫩的胳 臂腿,湿淋淋的小褂儿短裤,裹着频频颤动的双乳和滚圆的臀。杨华的目光慌慌 地躲闪了几次,就被一种渴盼粘住了,怎么也甩不脱。心里燥热,嘴里发干,杨 华做错了事一样转身往荷塘深处趟去。其实,竹子早就对杨华宽宽的脊背有所期 冀,杨华的神情躲不过她的目光。   “你上哪去?”竹子问。   杨华嗫嚅道:“那边的藕多……”   “那边有水蛇!”   杨华赶紧跳了回来。竹子就大笑,笑着笑着就直勾勾地看着杨华,轻声说: “我想让你抱我……”   杨华僵僵地看着竹子,喉咙里有火在燎。竹子见他不动,就上前拽着他趟到 岸边的草地上,仰面躺下:“你,压着我。杨华,我要你压在我身上!”   杨华被竹子点燃了,湿淋淋地扑上去,扯开她的胸衣,将头埋在她的双乳间, 死命地拱着。   “嗷!”一声嘶吼,大黄箭一般射了过来。大黄八成是误会了。   杨华惊得失声大叫,从竹子身上弹了起来。竹子恼怒了,抓起一把烂泥朝大 黄掷去,正中大黄的眼睛。大黄痛苦而委屈地围着竹子嗷嗷叫唤,竹子又心疼了, 抚着它的头一边安慰一边笑,笑着笑着又啜泣起来。   大黄开始用一种仇恨的目光打量杨华,杨华畏怯大黄的目光,但没有办法, 因为它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不能忘恩负义。想和竹子单独在一起是不可能的,大 黄无时无处不在左右。有时,他和竹子正要干柴烈火地亲热,猛然间就与大黄的 目光撞上了,他立即偃旗息鼓,浑身发凉。竹子不明白,就说:“姓杨的,你怎 么老是把我送上屋顶就抽梯子?你们念书人就爱这样,假模假式的,想吃又怕烫, 我在电视上见得多了。”杨华想说:我一见大黄就不行,就不敢,可他把到嘴的 话又咽了下去。竹子正在兴头上,一气之下,不定能把大黄怎么样。杨华便期期 艾艾地说:“竹子,我们还没有正式……这样不好吧?你爹妈也会骂的……”   竹子闻听就野笑,笑声差点掀了屋顶,捂着肚子骂:“去你个姓杨的,难怪 你考不上大学,都啥年月了,比我个柴禾妹还板实哩,简直掰不开条缝!”竹子 的话无遮无掩,很骚,杨华倒挂不住了,脸红脖子粗。竹子见他害羞,反倒来了 野劲儿,一把搂住杨华的脖子,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道:“你听着,现在让你斯文, 成家后,看我怎么操弄你!”   成家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那日,竹子父母做了满满一桌饭菜,举筷前,老人对杨华说:“娃,你虽是 个苦命娃,可你有文化,你要不嫌弃竹子,不嫌弃这个家,吃了饭就和竹子去镇 上把证办了。我们土洋结合,办了证,再放挂鞭,把房圆了,然后去南京、上海 玩玩。”   杨华看着老人,泪水汩汩而下,两腿一软,扑通给老人跪下。老人连忙扶起: “娃,跪不得,男儿膝下有黄金。跟竹子好好过日月,我们就放心了。我们就这 一个丫头,惯坏了,野!你给她好好文化文化。”   江南深秋的夜晚有说不完的好,新人圆房总在月圆之时。   杨华打太阳一落山,就心儿扑扑跳地期待着竹子那炽热的情感将他熔化。可 奇怪了,竹子突然换了一个人似的,说话也不像昨天那样爆豆子了,走路也款款 娜娜了,特别是穿上那半短的绿裙子,显得那么安详温柔。杨华忍不住想笑。   第二天去上海的行李已经收拾几遍了,竹子还在不厌其烦地折腾来折腾去。 月上柳梢了,老人们心领神会地早早关了门睡下。杨华坐在床上,冲竹子说: “明天要起早赶车,你还……”竹子扭头一笑,继续拾掇着行李。杨华咽了口吐 沫:“竹子,你不是说过等成家了,要……怎么着我?我现在躺着哩,任你操弄 ……”   竹子理了理裙子,轻声道:“姓杨的,今晚你是钥匙我是锁,你是柱子我是 槽,谁竖着谁横着?”说完竟坐到对面的竹椅上,晃悠着二郎腿。   杨华恍然大悟,从床上一跃而起,将竹子端屁股抱起,放倒在床上,迫不急 待地撩起她的短裙。竹子像一汪白亮的水在颤动。   这时,有人咚咚敲门。竹子连忙坐起,嚷道:“妈,我们睡下了,有啥要交 代的,明天再说吧!”没有应声,还敲。杨华猛地意识到什么,轻轻叹了一声。   竹子开了门,果然是大黄,一双混浊的眼睛凄凄地看着竹子。竹子一迭声地 埋怨:“哎呀,都忙昏头了,我们大黄还没吃晚饭哩。对不起,我去给你弄好吃 的。”竹子去灶间装了满满一盆饭菜端到大黄面前,“大黄饿坏了,快吃吧。” 可大黄连看也不看一眼,却进屋撕咬竹子和杨华的行李。竹子急了,冲父母的屋 子大叫:“妈,快来看看,大黄今天怎么啦?不吃不喝的?”母亲过来了,冲大 黄呵斥一声,大黄便喉咙里咕咕响着靠在老人身边。老人抚摸着大黄金黄的毛皮, 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这畜牲懂事着哩,好像知道自己是娘家人,要嫁姑娘了, 心里不好受。”老人领着大黄朝屋外走,一边唠叨,“一家有女百家求,一家欢 喜一家愁。大黄,你也算是娘家的小舅子,俗话说,小舅子没家可别耽搁了妹子, 去,一边息着去。”   竹子听着母亲的话,笑着关了门,重新回到杨华身边,可杨华却像累了一场 似的,要睡的意思。竹子扑哧一笑,拉灭了灯,甩脱一晚上伪装的矜持和娇羞, 三下五除二将自己与杨华剥个精光,伸手握住杨华的要害,翻身骑了上去,刚要 呻吟一声,窗户又被大黄撞响。   第二天一早,当一脸沮丧与疲惫的竹子和杨华背着行李准备启程去上海旅行 时,夜里被竹子用麻绳拴在院里的大黄突然长啸一声,挣断了绳索,朝着青石方 凳一头撞去,血流如注,气绝而亡。   竹子和杨华惊呆了。竹子上前搂着大黄,放声大哭。   埋葬大黄时,竹子执意要剪下大黄的一截尾巴,金色的毛绒绒的尾巴被竹子 挂在屋里,她始终不明白大黄怎么会突然这样离她而去。   一年不到,竹子和杨华离了婚。竹子的父母很纳闷,从没吵过嘴的俩口子, 怎么说离就离了?   竹子毫不掩饰地对父母说:“他做不了男人,我们一次也没做成夫妻的事。”   老人们愕然:“真是老天造的孽啊!”   杨华知道自己只要一看见大黄那金黄的尾巴,就失去了男人的锐气,但他没 有说出口,因为大黄救了他,他不怪大黄,倒是自己害了大黄,也搅乱了这户水 乡人家。 ◆              菜刀,菜刀                ·安昌河·                  1   出事那天正好是秦三老汉的生日。半晌午,秦三老汉去了村头,买了两斤肉, 一瓶酒,一回到家里,就拿出那把菜刀,蹴在那块巨大的磨刀石边,哗哗地磨了 起来。这块磨刀石,是蒲草在河边放牛时发现的,回来就跟秦三老汉说,三啊, 我在河边发现了块石头。秦三老汉说,草啊,石头到处都是,有啥稀奇的。蒲草 说,三啊,要是一般的石头,我还跟你说啥啊,那块石头不是一般的石头。秦三 老汉笑了,说,草啊,难道里面还藏着黄金不成啊。蒲草一笑,说,三啊,那石 头藏的有没有黄金,你自己去看看,在河边上。秦三老汉就去了,一看,哟,是 块难得的上好的磨刀石,跟油浸过似的,这种石头,乡里都叫“油沙石”,这样 的好石头,才能把刀啊斧啊,磨出最好的成色。   菜刀已经够锋利的了,明晃晃地在阳光下闪耀着眩目的银辉,辉映在秦三老 汉的脸上,凉嗖嗖的,让秦三老汉心里荡漾着灿烂的透明的爽爽的快意。   这把菜刀,秦三老汉是经常磨的,从不曾有过半点锈斑。秦三老汉老说,什 么东西都要常使唤,搁闲不得,一搁闲了,就坏。每当说这话的时候秦三老汉都 要用手指弹一下刀刃,“铛”的一声脆响,那脆响最后萦绕着,仿佛是顺着汗毛 孔,慢慢透进了骨头里。   秦三老汉直起腰板,看见邻居二毛走了过来。二毛眼睛直直的,落在秦三老 汉手里的那把菜刀上。在村子里,秦三老汉最看不顺眼的就是二毛,因为二毛这 家伙做事情很龌龊。二毛是个遗弃子,不晓得是谁丢在爱城的一个破茅坑边,恰 巧被急匆匆找地方拉屎的六老汉撞见了,拣回去过后,看着他脑袋没筋骨似的直 往边上耷拉,蔫不拉唧地连哭的力气都没了,一个村子里的人都摇头,说,这不 已经死了多半截了么?六老婆子一辈子没开怀过,平日里最不喜欢的就是娃娃, 但是这下子却跟拣了疙瘩黄金似的,抱在怀里,“噢哩噢哩”地宠着,天天挤羊 奶喂,不些年头,竟然喂出个大小伙子来。谁晓得这家伙长大了就成了白眼狼, 总是闹腾说六老汉和六婆不是他爹娘,他要去找他的亲生爹娘,爹娘没找到,他 就开始闹病,不下地不说,还要吃好的,闹得天不安、地不宁。六老汉和六婆两 口子找到罗村长,罗村长动了怒,说分了他,你们另过。谁晓得这家伙一分了家, 也不闹腾了,病也好了,六婆气得背地里叫天骂地,说二毛这家伙明摆着的嫌弃 他们嘛。尽管如此,秦三老汉还是显得比较慷慨,一直打算着要把菜刀借给二毛 使唤,因为除了二毛,村子里都跟他借过菜刀使唤。可是二毛就是不跟他提借菜 刀的事,秦三老汉老想不明白,没有他的这把菜刀,他二毛家的那些肉,是怎么 切碎的呢。   二毛,去哪里呢?秦三老汉主动跟二毛打了招呼,并且将手中的菜刀晃了晃, 那把菜刀在太阳底下闪起一片银光,好像一条大鱼掀起的波浪一般。二毛唔地应 了声,刀光浪涛般溅进了他的眼里,他的眼神立即活泛了起来。   二毛,问你,去哪里呢?秦三老汉声音提高了许多。   罗村长家。二毛漫不经心地说,眼睛依旧落在那片菜刀泛起的银光里。   哦,请他吃饭么?买肉了么?秦三老汉问。      唔。二毛漫不经心地答道,从秦三老汉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站住脚,回 头看着秦三老汉,又看看他手里的菜刀。秦三老汉说,二毛,你是不是要用菜刀 嘛?二毛说,唔。秦三老汉笑了,说,二毛,都是邻居,要用你就说一声嘛,有 什么不好意思的呢?你回来就来拿,我先把我的肉切了,知道么,今天是我生日 呐。二毛也笑了,说,祝你生日快乐啊。秦三老汉呵呵笑道,快乐快乐。二毛转 身走过来,从秦三老汉手里拿过菜刀,用手指在刀刃上轻轻拭了拭。秦三老汉说, 小心你的手,你别只看它亮堂,它还挺锋利呢。二毛说,我先用,用完还给你。 说着,捋起衣服,将菜刀小心地藏在腋下,走了。   你快点把刀给我还回来,我等着切肉呐!秦三老汉冲着二毛的背影吆喝道。   回到屋子里,秦三老汉闷坐在板凳上,不停地张望着门外,等二毛回来。坐 了一会儿,秦三老汉看见几只苍蝇正围着那块挂在墙壁上的肉,嗡嗡飞着,就起 身去赶。赶跑了苍蝇,秦三老汉拎着肉进了厨房,洗干净锅,洗干净肉,端出砧 板,把肉搁在砧板上,就等菜刀了。   这二毛,干啥呢,就算是一头猪,他也该切出来了啊。秦三老汉突然打了个 激灵,给猛然蹦出的念头吓了一跳,──日,他莫不是拿着菜刀砍罗村长去了!   秦三老汉慌张起来,感觉到自己身体竟然哆嗦起来。他慌忙拎起那瓶酒,拧 了半天的瓶盖才拧开,然后灌了一口,胸口立即热乎起来,秦三老汉发觉自己不 哆嗦了,也不怎么慌张了。                  2   二毛用秦三老汉的那把菜刀先将罗村长砍死了,然后再将张仪花也砍死了。   秦三老汉赶到罗村长家的时候,罗村长家门口已经被人拥挤得水泄不通了。 这时候,人群突然闪出一个缺口,二毛拎着菜刀走了出来,他的身上和脸上全是 血迹,斑斑点点的。他径直走到秦三老汉身边,把那把菜刀递给秦三老汉,说, 祝你生日快乐。二毛的声音很微弱,他似乎已经用干净了力气,等他走过了许久, 秦三老汉才感觉到他的话,羽毛似的,慢慢地飘进耳朵里。   罗村长是秦村的村长,但是大家背地里都叫他“萝卜”。当初秦三老汉听见 人家这样子叫他的时候还不理解是啥意思,后来人家告诉他了,说罗村长胯下那 家伙跟一根拔出泥的萝卜似的,秦三老汉还是不明白,人家就笑了,说,就是形 容罗村长的那东西硬实啊,不容易软和啊,据说要一个小时呢。秦三老汉咧嘴乐 了,说,没这么厉害吧,他那又不是狗鸡巴。人家说,真有这么厉害呢,知道是 怎么叫出来的么?秦三老汉摆摆手,说,别瞎编了,人家是村长呢。话虽然如此, 最后还是扯着人家说出了来历。人家说,一个人经过赵大宝的瓜棚,听见赵大宝 的老婆在瓜棚里叫唤,说萝卜,萝卜。那人心想,你守着西瓜,怎么会叫唤萝卜 呢?然后一看,那瓜棚摇摇晃晃地,发出嘎嘎的怪响,好像就要倒了一般。于是 叫喊道,赵大宝,你两口子干啥呢,瓜棚要倒了。这时候只见那棚子一下子不摇 晃了,罗村长拎着裤子钻了出来,那东西还没来得及塞进去,露在外面,红红的, 滴拉着水,还真像是根才拔出泥的水萝卜呢。   秦三老汉不敢相信人家说的是真的,也不敢不相信。不过就从那后,他看见 罗村长,就发现这人怪怪的,每天在村子里疯狗似的游荡着,两条短腿蹦达得急 急促促的,像两根拨火棍,还有他那眼睛,魂不守舍,不是这瞧瞧,就是那瞅瞅, 看见有个女人,再老远,眼珠子苍蝇一般,嗡地一声就盯过去了。   这一天,秦三老汉正在拾掇门口的那一小块菜地,抬头间看见了罗村长正站 在一条田埂上,张望着他这个方向,还以为是罗村长在看自己呢,刚要打招呼, 却发现他那眼神越过他的头顶,忙回头瞥了一眼,──哦,是张仪花在自家门口 晾晒衣服呢。   张仪花是二毛刚娶过门的老婆,那女人长得像个演戏的,白净得面泥做的一 般,那眼睛大是大,但是睁眼闭眼之间,水汪汪地总闪烁着些不明不白的东西。 还有那手指,长长的,跟葱管似的,而且那指甲也长,上面还画着花鸟鱼虫,没 事的时候,就看见她在那里画,面前是一排小瓶,她不仅画手指甲,还翘着脚画 脚指甲。说是娶过门,却是并没有请过客做过酒席,村子里谁也不知道那女人从 啥地方来,娘家是干啥的,只知道她叫张仪花,是二毛打工时,从外面带回来的 媳妇。有人说她是鸡,但自从说的那人被二毛狠狠揍了一顿过后,村子里再没人 敢多嘴了。   罗村长看了一会儿张仪花,走了过来,和秦三老汉打了招呼,说,老汉忙呐。 秦三老汉说是啊,忙。罗村长掏出盒烟,给秦三老汉递了支,秦三老汉有些惶恐 地接过那烟,又接过罗村长递过来的火。两人对着吸了两口后,罗村长说,老汉, 我跟你了解个情况,二毛这家伙没欺负过你吧。秦三老汉咧嘴一笑,说,咱们邻 居这么多年,啥欺负不欺负的。罗村长点点头,说,我找他呐。秦三老汉说,他 犯事了?罗村长说,小事,不大,就是他还没办理结婚证。秦三老汉露出惊讶的 表情,说,哟,没办理结婚证就在一起了?!罗村长笑了,说,社会现在都是这 样的嘛,我去催他们把结婚证办了,要不,可是非法同居呢。秦三老汉没敢挽留 罗村长多拉呱两句,直说,快去快去,早点办了,要不是,非法呐!看着罗村长 的背影,秦三老汉猛然想起来,二毛前两天就出了门,说是去做一个什么工程去 了。走的那天,二毛拎着很大一挂肉从秦三老汉门前经过时,突然站住,秦三老 汉以为是要跟他借菜刀,忙走出来,却见二毛在挥手赶面前的一只围绕着他飞舞 的蜜蜂。秦三老汉想叫住罗村长,告诉他二毛已经出门打工去了,但是看见罗村 长那急促的脚步,住了嘴。   那天中午的时候,秦三老汉看见张仪花去了村头,回来时拎着一挂肉,还有 啤酒,经过秦三老汉家门口的时候,张仪花停住了脚步,冲刚回到家的秦三老汉 抿嘴一笑,说,借借你家菜刀使使吧。秦三老汉岔了神,说,啥,菜,菜刀?张 仪花咯咯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洁白的牙齿,说,听说你家菜刀好使唤嘛。秦三 老汉忙进屋去拿了菜刀出来,递到那只嫩嫩的白白的小巧的手里,说,小心啊, 刀锋利着呐。那女人一笑,拿着菜刀离开了。剩下秦三老汉愣愣地看着那女人柳 条般袅绕的身子,一摆一摆过去了,心里直纳闷,这女人,才来多久啊,咋知道 我的菜刀好使唤呢。想着想着,一拍脑袋,嗨,罗村长不是在她家里吗,罗村长 知道啊。   到了黄昏,也不见那女人把菜刀还过来,她家的门紧闭着。秦三老汉借故去 找鸡,到了张仪花家的房前屋后,侧耳听了听,里面传出一阵响动,然后是那女 人咯咯的笑声,最后那女人开始叫唤起来,并不是叫什么萝卜萝卜,而是牙疼了 似的,咿呀咿呀。狗日的得手了。秦三老汉愣怔怔地听了一会儿,有些失魂落魄 地回到家中,慢慢地缓过神来。这狗日的还真是个祸害了呢,这村子里的女人, 怕是要被他祸害干净呢。秦三老汉心里说,开始庆幸起来,因为自己一无儿二无 女,他这家伙再怎么作恶,也作恶不到自己身上来。   但是那个夜晚,秦三老汉怎么也睡不着。秦三老汉感觉到从来没有过的烦躁, 他爬起来,想灌几口酒,摸索到瓶子,才发现里面早空了。秦三老汉穿好衣裳, 打开房门,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见天空很澄净,当空一轮又圆又明的月亮,辉 映着远远近近的树木庄稼和山野。秦三老汉想起了这一天应该是十六。──只有 十六的月亮才有这么明亮,蒲草经常就爱说这一句话。蒲草最后说这句话的时候 也是晚上,也有这么大这么圆的一个月亮。那天晚上秦三老汉将蒲草揽在怀里, 心里正热乎着,却不想蒲草一把推开他,站起来拢拢头发说,三啊,现在咱们都 老了啊,都错过季节了啊。说着,叹息一声走了。秦三老汉颓然地坐到门槛上, 望着门外那跟水一般流淌的月光,心情郁闷着,好像里面塞满了再也没办法打开 的结扣。   秦三老汉就坐在门槛上,一直到第二天天亮,想起身,但是身子跟一团面团 似的,倦倦的,就倚在上面,半睁着眼睛,听着田野里鸟儿清爽的鸣叫。最后秦 三老汉瞌睡着了,头歪倒在肩膀上,好像还打起了呼噜。   秦三老汉是给一阵咯咯的笑声把自己惊醒的,秦三老汉抹了把流出来的哈喇 子,迷糊着眼睛,看见张仪花站在跟前,乐得都直不起腰了的样子。秦三老汉扶 着门框,想站起来,但是腿又麻又酸,只好坐着。张仪花把菜刀递给秦三老汉, 说,你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大瞌睡啊。秦三老汉拿着菜刀,看着张仪花 袅绕着柳条般的身子,从他眼前晃过去。      现在张仪花趴在罗村长旁边,她并没有秦三老汉当初想像中的赤裸身体,而 是穿戴得很整齐,跟准备上街似的。罗村长的女人陈秀珍肥硕的屁股礅在地上, 双腿叉得很开,她一边哭嚎着,一边啪啪地拍打着地面,罗村长的一支胳膊抻向 陈秀珍,抻得老长,好像要抓住陈秀珍点什么东西似的,要不是被一丝肉连着, 就掉了。   ……秦三老汉看了一阵子,担心家里那块肉被猫叼走,就急急忙忙回去了。   到门口的时候,秦三老汉拿起菜刀看了看,发现上面有血迹,就进屋去抓了 把草灰,蹭了蹭,然后舀出水来清洗干净。这时候秦三老汉再一次仔细地看了手 中的菜刀,上面居然没有一个缺口,也没卷刃。真是好刀啊!连砍两人,都还是 这么完好。   秦三老汉切了肉,烧着了锅,噼里啪啦炒起来。炒好菜,端上桌子,倒满一 杯酒,秦三老汉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嘈杂声还和当初一样大小。   秦三老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夹菜的时候,提起筷子却落不下去了。秦三 老汉闻到了一股腥味,味道很浓,很重,那是人肉人血的腥味。秦三老汉举起的 筷子犹豫着,好像面对的不是一盘炒猪肉,而是一盘人肉,是罗村长的,或者是 张仪花的。   秦三老汉突然没有了食欲,喝了几口空腹酒,肚子里很不舒服,咕隆咕隆直 叫唤,就搁了筷子,爬上了床。这一觉,昏昏噩噩地不知道睡到了什么时候,醒 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像是灌满了水似的,沉沉的,闷闷的。   秦三老汉,秦三老汉。秦三老汉听见外面有人叫喊他。   找秦三老汉的是一男一女两个警察,男的拿出个本在秦三老汉面前一晃,说, 我是爱城刑警大队的警察,姓马。秦三老汉晃晃脑袋,说,哦,警察,马警察。 那个马警察说,秦三老汉,我们来了解一下二毛的事情,问你,你知道就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知道吗?秦三老汉点点头,说,那是,老实从宽,坦白从严。 那个女警察一听,扑哧笑起来,马警察瞪了她一眼,女警察一吐舌头,掏出个本 子来,准备开始记录。   二毛杀死他妻子张仪花和罗村长的事情,你知道啦?马警察问。   咋不知道,他还是用我的菜刀去杀的人呢。秦三老汉说。秦三老汉话一出口, 就看见两个警察露出惊讶的表情,相互对视一眼,神色凝重起来。   快说,快说,怎么回事情。马警察把板凳往秦三老汉面前挪动了一下。   什么怎么回事啊?那个二毛不是个地道的东西,他的女人张仪花也不像是个 正经女人,至于罗村长么……   老汉,谁叫你说这些呢,咱们问的是你的菜刀呢,你说二毛用的是你的菜刀 去杀的人?马警察急了。   是啊,他就用的是我的菜刀,他说是拿去切猪肉,要早晓得他是去砍人,就 是打死也不会借给他的。秦三老汉将上午他怎么去买肉、然后二毛怎么来借菜刀、 又怎么还给他的事情说了一遍。秦三老汉话说得很快,忙得女警察写字的那手跟 鸡爪子刨土似的,头也不敢抬地在纸上写得哗哗直响。末了,女警察写完了,抬 起脸来,额头全是密密的汗珠。   把你的那把菜刀拿出来我们看看。马警察说。   秦三老汉说,你们等等,我马上就去拿,马上就去拿。秦三老汉拿了菜刀出 来,递给马警察,马警察举起刀,看了看,说,怎么油腻腻的啊?血迹呢?秦三 老汉不好意思地说,我刚切完肉呢。马警察说,你切什么肉。秦三老汉说,猪肉 啊,今天是我生日呢。                  3   二毛被传说成了英雄。   说,二毛一路疾走,因为走得快,所以热,他先是脱了夹衣,然后脱了衬衫, 最后露出白生生的膀子来。他走得虎虎生风。路上遇着熟人了,二毛还和人家打 招呼,人家问二毛,干什么去呢,走得这么急。二毛说,杀人了。熟人问,杀谁 了?二毛说,你回去看吧。说着,一点也不肯耽搁地走了。   二毛走出秦村,走过了两座山,翻过了两条河,最后过了一座宽阔的大桥, 来到了爱城。二毛光膀子的形像很惹人注意,他没有回应大家关注他的目光,目 不斜视地走过几条大街,然后到了爱城警察局,把手中的衣服往椅子上一扔,冲 一个女警察吼道,给老子倒点水来,然后一屁股坐进椅子里。那个女警察还真给 他倒了杯水,二毛一口气干了,说,你去把你们当官的叫来。那个女警察问,你 有什么事情么?二毛说,我杀人了!两个!──二毛说这话的时候竖起两根指头。   虽说二毛不是六老汉亲生的,但是还是让六老汉和六婆痛不欲生,尤其是六 老汉,那两行老泪就跟屋檐上化冻的雪水一样,成天滴流着,嘴巴里不停地嘀咕, 说怎么拣回这么个作孽子啊,心咋就这么狠啊,一下子杀死两个。六婆虽没流泪, 却是走到哪都要骂到哪,六婆连六老汉也要一起骂,六婆说,死鬼,鬼摸着脑袋 了,拣回那么个冤孽,早晓得这样可恶,那些羊奶还不如给狗喝了,就算不给狗 喝,泼在地上,也比养着个白眼狼强啊。走到哪里,老两口子都埋着脑袋。秦三 老汉看不过意,就上前劝慰说,杀人的是二毛,你们这样子干啥。老两口子见了 秦三老汉,一声叹息,都说,你咋把刀借给他呢?秦三老汉恼怒地说,噫,你们 咋说这屁话呢,咱们村子里谁没跟我借过刀啊,你们不也借过么?我只道他去切 猪肉,我晓得他是拿去砍人啊!六老汉不语了,秦三老汉还觉得愤恨不平,说, 现在那刀被警察拿走了,要是被他们弄掉了咋办?要是被他们贪污藏起来不给我 咋办?在秦村,哪看见谁有那么好的菜刀了?连着砍死两个人,手都砍断了,脑 袋都砍的只剩一块皮子连着了,可你晓得么?我那把菜刀一没缺口子,二没卷刃! 现在,我就惦念着我的那把菜刀呢,拿回来,肯定要生锈,我找谁磨去?关键是 现在刀不在,别说我要想用用不方便,就是邻居们想借去用用,也指望不着!你 们想想,谁家来了客人,那刀不在,这猪肉怎么切啊!                  4   张仪花是草草掩埋的,罗村长是厚葬的。   罗村长的葬礼是秦三老汉见过的最热闹最铺张的葬礼。   因为罗村长死的时辰是正午,而且是被人凶杀死的,法师说,必须得做三天 的法事。陈秀珍起先不答应,但是她那在北京当兵的儿子罗小全说,家里也不是 没那几个钱,做做法事,也让他去得安心。   罗小全去爱城请回了戏班。说是戏班,其实是一个票友会,因为不景气,爱 城川剧团早散伙了。但是这些票友却是爱城川剧团当年的名角儿,唱的剧目,也 是些非常经典的,比如《卷席筒》,比如《斩马谡》……。想当年,要想看这些 戏,看这些大牌演的这些戏,是必须去爱城的。秦三老汉当年和蒲草就去爱城看 过两天戏,看得最多的就是《青陵台》。蒲草跟秦三老汉说过,说《青陵台》的 故事说的是古代书生韩朋去宋国为官,六年不归,他的妻子贞夫写信去表示思念, 不料被宋王把信偷去,就派人诈骗贞夫到宋国,准备娶她做妃子,贞夫不答应, 成天闷闷不乐。宋王就把韩朋抓去修建青陵台,韩朋受不了累,就自杀了,贞夫 在韩朋下葬时乘机一个筋斗跳进墓中,也死了。   那胡琴弦子一响,蒲草就流泪了。   ──贞夫得知丈夫死后,诉说对过去美好生活的回忆,对逼迫他们的宋王的 痛恨,还有对丈夫死亡的悲伤。到这里,蒲草已经哭得直不起腰了,瘫倒在秦三 老汉怀里,泪水把秦三老汉的衣裳都湿透了。   罗村长家的那胡琴一响,秦三老汉就难受。   他想蒲草了。   秦三老汉多么想去罗村长家啊,一个人坐根长板凳,哪怕就是坐在最后一排 也好,听听那《青陵台》,想着蒲草就坐在自己的身边……   秦村几乎所有的人家都去了罗村长家,就连六老汉老两口子也都去了。在秦 村自古有个规矩,就是把丧事当喜事办,一个人活了大半辈子,生前忙着累着, 死了,也算是个解脱,而且敬奉的有一句话:死者为大。谁家死了人,只要没有 特别的深仇大恨,都是要去的,送上点纸钱,然后在死者的棺材前点个头,说上 两句一路走好之类的话,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享用主人家准备的好酒好菜和大白 米饭。   诺大一个秦村,只有两家人的房屋顶上有炊烟,一个是罗村长家,他家里摆 好了十张桌子的流水席,而且垒了两个煮饭和炖菜的大灶,那炊烟升腾得又浓又 高,还飘浮着香气。另一家就是秦三老汉了。秦三老汉本来不想做饭的,但是总 感觉到如果不做饭不吃饭,就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于是点燃了锅灶,但是从屋 顶上升腾起的那茎炊烟又软又细,随风也就散了。尽管如此,秦三老汉家房顶上 的炊烟还是被人发现了。那个人就是罗小全。   罗小全看见村子里居然还有其他的炊烟,感觉非常奇怪,就去看了。   秦三老汉以为罗小全是来找自己麻烦的,却不想他说,三老爷吧,你怎么不 去我家里啊,还一个人做饭吃?罗小全去北京当兵才三四年,可是人家说话的声 音却跟收音机里的一个模样,官话。   秦三老汉嗫嚅了半天,罗小全才听明白,原来是他不敢去,因为杀他父亲的 那把菜刀,是他秦三老汉的。   ──父亲死去这么些天,罗小全第一次感觉到想笑。   去了罗村长家,秦三老汉到灵堂前想给罗村长鞠个躬。罗村长已经被装进了 大柏木棺材,就差没钉盖了。这口棺材据说是罗小全去爱城寿材店里花五千块钱 买的,乌黑钲亮,看样子,怕是过了十几道土漆。秦三老汉晓得,这样子的好棺 材,光是上漆,就得三五年时间,每年的春天和秋天,都要选用上好的土漆刷一 次。秦三老汉看见棺材上映出自己的样子,显得很矮小,但是很胖乎,模样变了 形。   秦三老汉给罗村长鞠了躬,就蹩手蹩脚进了罗村长家的厨房。   罗村长家的厨房很阔大,秦三老汉这是第二次来了。第一次是罗村长四十大 寿,全村的人都来了,还有爱城的,和爱城以外的。那次秦三老汉随了十块钱的 礼,钱是蒲草悄悄给他的。那天他走前面,蒲草走后面,两个人拉开着距离,仿 佛陌生人一般。蒲草到了罗村长家后,径直就进了厨房,那时候是冬天,蒲草喜 欢埋在灶膛前烧火,她怕冷。秦三老汉在外面溜达了一会儿,也进了厨房,看见 蒲草的脸被灶膛里的燃烧的火映照得红红的,额前的几缕头发在火光中飘动着, 谁知道自己的屁股刚挨上那灶膛前的板凳,蒲草就站起来走了。看着蒲草走出厨 房的背影,秦三老汉感觉到心里憋闷得厉害,那天吃饭的时候,蒲草也没跟他一 桌,饭菜很丰盛,但是秦三老汉吃得很少,酒倒是喝得很多,最后闷闷地悠晃着 回了家,第二天起来就听说蒲草被接去了爱城。此后许久,秦三老汉的脑袋里就 一直晃悠着蒲草那张被灶膛里的火映照得红红的脸,还有那几缕在火光中飘动的 头发。   灶膛前恰好没有人烧火,秦三老汉一个人坐在那根长长的板凳上,拿火钳往 灶膛里捅了捅。几个厨师正忙碌着切菜,这几个厨师上次罗村长四十大寿的时候 也是他们做的,还都认得秦三老汉,其中一个冲秦三老汉点点头,然后用那油腻 腻的手从耳朵沿上取下支烟,隔着灶台抛过来,说,等等再烧火。   灶膛前都是些劈柴,一块一块的,黄澄澄的,轻轻一碰,脆响。   切个球!现在的这些刀,简直不能用,才切一会儿,刀就钝了,这哪里是在 切肉啊,跟锯肉没啥区别。这时候其中一个厨师骂了几句,怒气冲冲地拿着手上 的菜刀,在围裙上抹了抹,打了半瓢水,蹴在地上就着一块黑色的油石,哗哗地 磨起来。   另一个厨师晃晃手里的菜刀,从砧板上拿起刚切过的肉,那肉因为没有切利 索,两三块连在起,摇摇头叹息。说,这哪里像切的啥肉啊,切出来就跟“莲花 落”似的,还厚薄不一,炒出来,人家一看,还以为是咱们师徒几个手艺不成呢。 也不怪刀,你们想想,这两天咱们切了多少肉啊?连砍带切,怕是三头猪了吧, 就是宝剑,也该用钝了。刚才给秦三老汉扔烟的那个厨师说完,搁下手中的活儿, 想了想,说,不过我上次在这里,好像用过一把菜刀,那菜刀就很快,连着切了 几天的菜,都没磨过一次。      哦,对对对,我也记得,那是把好菜刀,我也用过,简直是太快了!你把刀 往那肉上一搁,自己就切下去了,就算连着切一天一夜,也不觉得累,好菜刀, 切下的肉片肉丁,一般大小,匀称。蹴在地上磨刀的那个厨师站了起来,很激动 地说,如果那把菜刀肯卖,我愿意一百块钱买下来。   听见几个厨师一个劲地说那把菜刀,秦三老汉早按捺不住了,他说,你们上 回用的菜刀,就是我的。几个厨师都用惊讶的眼光看着他。秦三老汉说,是罗村 长跟我借的。那个磨菜刀的厨师有些不相信地问,你有那么好的菜刀?秦三老汉 点点头,说,我那把菜刀咱们村里谁做酒席,都要借去用的,就是因为快,使唤 着顺手。那个给秦三老汉取烟的厨师说,菜刀呢?你怎么不拿过来给我们用用呢? 秦三老汉摇摇头说,用不成了。那厨师说,咋啦?丢啦?秦三老汉犹豫了一下, 说,被人拿去了。厨师说,谁拿去了?你拿回来不就得了么。秦三老汉说,被警 察拿去了。在一边一直没说话的那个厨师恍然大悟似的,他指了指秦三老汉,说, 我知道了,你那把菜刀就是砍死罗村长的那把?秦三老汉说,是二毛那家伙跟我 借的。那个磨刀的厨师点点头说,哦,原来是这样,我是说你咋看起来闷闷不乐 的呢,也别往心里去,又不是你砍死他们的,这样,你要是把菜刀拿回来,我给 一百二十块钱给你买了,再添二十块钱。秦三老汉说,我没往心里去啊,不过那 还真是把好菜刀,二毛那家伙不地道,连着砍了两个人,那把刀连缺口也没一个, 还没卷刃。                  5   秦三老汉决定去爱城把他的菜刀要回来。那天早晨他起得特别早,做了点早 饭吃了,刚出门的时候,冷不丁看见磨刀石上面不知道被什么鸟儿拉了一泡粪在 上面,白色,很显眼,就抓了把草上前蹭掉,然后就像拍一个朋友的肩头一样拍 拍那块磨刀石,心里说,今天晚上回来,你就派得上用场了。   到了爱城,已经近了中午了。秦三老汉找到爱城公安局,被警卫拦住了,问 找谁。秦三老汉说,我找警察。警卫问,你找哪个警察。秦三老汉说,姓马的。 警卫问,这里姓马的很多,你找哪个姓马的。秦三老汉说,拿走我菜刀的那个。 警卫瞪大眼睛,说,菜刀!谁拿了你的菜刀?秦三老汉知道如果不把事情起由跟 他说说,他是不会让自己进去的,就跟那个警卫说了。那个警卫听明白了,点点 头,说,哦,原来是这样的,不过我告诉你,那把菜刀你是拿不回去了。秦三老 汉很奇怪地问,为啥?我的菜刀呐!警卫说,我知道那是你的菜刀,不过现在它 已经是证物了,是证物,你当然拿不回去了。秦三老汉说,我的菜刀就是我的菜 刀,他们当时拿的时候也没说啥证物不证物的。那警卫说,证物,知道不?就是 那把菜刀能够证明二毛杀人,你能拿得走么?你拿走了,就不能证明了。秦三老 汉说,那就是把菜刀,又不会说话,证明个球啊。警卫说,怎么不能证明,上面 有他的指纹,还有被害者的血迹呢!秦三老汉说,没有,都被我洗了。警卫说, 你凭什么洗了?你如果帮他洗了,你就犯法了。秦三老汉说,日,少吓唬球人, 我要切肉,那天是我生日……。警卫说,你这老汉脏话倒是不少的,我真告诉你, 你别去找马队了,他忙,你找到他,也拿不回来你的菜刀。秦三老汉说,我的菜 刀,凭啥你说不给就不给了,还讲理不。警卫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去吧去吧,在 三楼。   马警察对秦三老汉很热情,先是请他坐下,然后给他倒了杯水,又递了支烟, 最后帮他点着火。秦三老汉说,我是来拿菜刀的。马警察笑笑说,我就知道你是 来拿菜刀的。说着摸出个皮夹子,从里面抽出张五十元的人民币,递给秦三老汉。 秦三老汉接过钱,起身放在桌子上,疑惑地看着马警察,说,你凭啥给我钱啊? 给我钱干啥?马警察笑吟吟地说,给你买菜刀啊。秦三老汉说,我有菜刀,我买 啥菜刀啊。马警察说,你的那把菜刀,现在是证物,不能给你的。秦三老汉说, 你们当初拿的时候又没说啥证物不证物的,要是你们说啥证物不给我了,打死我 也不会给你们。马警察挠挠脑袋,问,我们真的没说么?秦三老汉说,说过球。 马警察笑了,说,那好,现在我就跟你说了。秦三老汉说,你现在说了管个球用 啊,菜刀被你们拿走了,二毛也关起来了,他自己也说自己杀人了,还要个啥证 明啊,把菜刀还给我吧。马警察笑起来,说,看你这老汉,急啥急啊,脑袋上的 青筋都鼓楞起来了,人老了,火气倒不小呢。秦三老汉说,你今天要是不把菜刀 给我,我就赖在你这里,不回去了。马警察呵呵笑着,起身从衣帽架上拿起帽子, 戴好,正了正领带,拿起桌子上的那张五十元钱,递给秦三老汉,说,老汉,你 去买一把菜刀吧。说着,走到门口,喊了一个人的名字,随着一声答应,过来个 女警察,是那天和马警察一起来调查他,然后把他的菜刀拿走的那个女警察。马 警察跟女警察指指秦三老汉,说,他的杯里要是没水了呢,你续上,等一会儿中 午了,你带他去食堂吃去。秦三老汉急了,说,你把我扔在这里,你要去啥地方? 马警察说,老汉,难道你还要跟我去不成,我是去抓坏人呢。秦三老汉说,我屁 才跟你去呢,我要我的菜刀。   秦三老汉没喝他们的茶水,也没吃饭,他把钱交给那个女警察,让她还给马 警察。女警察说,马队不是让你买菜刀的么?秦三老汉刚要想说“日”,看见面 前站着的是女娃娃,就叹了口气,说,五十元,五十元钱就想收买了我那把菜刀? 女警察嗤地笑了,说,你那什么菜刀啊?未必上面还镶的有什么金银珠宝啊。秦 三老汉感到一股火苗子直往脑袋上蹿,他压住火气说,你这丫头片子,咋这么说 话呢?话有你这么说的么?你晓得啥!女警察见骂她丫头片子,不高兴地说,好 好,我不晓得我不晓得。秦三老汉说,你本来就不晓得嘛,你把钱给马警察,你 跟他说,过两天我还要来找他,我就不相信我要不回我的菜刀。   秦三老汉在爱城转了一圈,跟人打听了公墓在啥地方,然后一路问了过去。   公墓的名字叫“狮子山公墓”。秦三老汉进去的时候,被一个管理员模样的 人喊住了,问秦三老汉进去干啥。秦三老汉没好气地说,干啥?我去给自己找块 地。管理员笑笑,没再搭理他。   进了大门,秦三老汉看见到处都是碑,是坟,简直跟走进了一大片林子似的, 那些碑都是白色的,明晃晃地看得秦三老汉眼睛都花了。   秦三老汉在里面钻了一阵子,没有找到蒲草的墓。   蒲草到爱城后不久,陈秀珍就从爱城带回了消息,说,蒲草死了。     秦三老汉懊恼地走出公墓大门,遇见那管理员,管理员玩笑着问秦三老汉, 你找到你的地没?秦三老汉想了想,说没找到。那管理员说,你是找人吧。秦三 老汉点点头。管理员问,知道名字吗?秦三老汉说,蒲草。管理员问,是大名还 是小名儿啊!秦三老汉说,小名儿,叫蒲草。管理员说,在这里面的人,谁用小 名儿啊,你要说出大名儿来,我们还可以帮你查找查找。秦三老汉感激地说,真 谢谢你了。管理员说,有什么好谢的,我看你这么大年纪了,好像也不是这里的 人。秦三老汉说,是啊是啊,我是秦村的,今天就赶过来,想看看她。管理员说, 秦村的,倒挺远的啊,你记得名字吗?秦三老汉不好意思地说,我还真不记得了, 一直都叫蒲草,把她本名儿都忘了。管理员说,那这样吧,你回去,什么时候记 得了,再来,我们就好给你找了。                  6   秦三老汉三十多岁的时候,别人还都把他叫秦三。蒲草和她丈夫从一个谁也 不记得了地名的地方迁移过来,成了他的隔壁。那时候,蒲草算是秦村最漂亮的 小媳妇儿,模样长得跟唱戏的一样。   蒲草漂亮,她的那个丈夫就老是不放心的样子,总怀疑蒲草在外面偷人,或 者要跑,不跟他,于是就经常打架。蒲草那温温柔柔的样子,咋的是那汉子的对 手呢。   秦三的睡屋和蒲草的睡屋仅仅一个墙之隔。几乎每天深夜,秦三都能很清楚 地听见那汉子在蒲草身上吭哧吭哧使劲的声音,和蒲草的呻吟声,随后就是那汉 子打骂蒲草的叫喊声和蒲草的哭泣声。有一段时间,秦三实在受不了煎熬,就把 床搬到另外一间屋子里,但是那些声响还是跟深夜里的耗子似的,搅扰得他根本 无法入睡。   有一天晚上,秦三猛可里想起来,人家打人家老婆,自己睡自己的觉,干吗 呢?原来是蒲草在闹他的心啊,她像了那深夜里的耗子,已经钻到自己的心里了。 想明白了,秦三就更没办法睡了,白天也没办法。   秦三记得,那汉子活着的时候,蒲草脸上的巴掌印,就从来没有消褪过。有 一回那汉子举起一根扁担,一边叫骂着,一边追赶着哭泣得跟泪人儿似的蒲草。 秦三见那汉子的眼睛都红了,慌忙从树上下来,一把抱住那汉子,那汉子见秦三 阻拦他,举起扁担就往秦三身上打。秦三的胳膊挨了一下,气得火冒三丈,将他 撂翻在地。那汉子发起泼来,爬起来就扭住秦三。两个人在地上滚打了半个小时, 村里其他的人才赶到,拉开了他们。那汉子爱打老婆的恶习,早就招惹得大家有 气了,都训斥说,蒲草咋的不好了?给你生娃,陪你睡觉,还给你干家务,挣工 分,多好的老婆,你咋就舍得下死手打呢?那汉子还真不是个东西,指指蒲草, 又指指秦三,叫嚷道,蒲草她,她偷汉子,偷秦三!   他这么一叫嚷不打紧,大家的眼睛都瞄在了秦三身上。秦三胳膊疼,身子疼, 呲牙裂嘴正吸着凉气,猛听那家伙这么一叫嚷,心里一咯噔,想着自己好心好意 劝你别把老婆打死了,你这狗日的居然把屎钵钵往我脑袋上扣,愤恨不已地想, 日,老子啥时候就来个不要脸皮,得了手,让你做个名副其实的王八!   晚上,蒲草悄悄钻进秦三的屋子里。秦三当时正在给自己受伤的胳膊抹药酒, 猛一眼看见了她,唬得一跳。蒲草从衣襟里摸出个酒瓶,说,我来给你送的跌打 酒,你已经在擦了,就算了。秦三抓住蒲草的手,说,你还是自己留着吧,你身 上的伤也不少。听得秦三这么一说,蒲草的眼泪簌簌地直往下掉。   第二天村里送公粮,秦三因为胳膊被那汉子打了,没去,蒲草也因为挨了打, 也没办法去。那汉子老早起来就开始叫骂着,吃了饭,走了。看着那汉子远去的 背影,感觉到四周异常安静,秦三心里开始阵阵狂跳起来。   到半晌的时候,只听得一阵轻巧的脚步声,蒲草过来了。   蒲草抱着她的那个叫雨生的孩子,进门两眼就热热地看着秦三。秦三心里一 荡漾,将蒲草连同她的孩子一起搂在怀里,因为太用力,那孩子一下子醒了,两 只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打量着秦三。两人各自退了半步,秦三慌乱不已地搓着手。 蒲草从孩子的襁褓里拿出一截腊肉出来,递给秦三,轻声说,你煮着吧,中午的 时候我再给你拿点酒来。说着影子似的飘了出去。   上午,秦三就在屋子里煮那截腊肉,他去菜地里拔了些菜回来,脑袋里一直 盘算着中午是不是应该请蒲草一起过来吃,吃了又嘛的。在切那块肉的时候,秦 三为难了,因为菜刀太钝,切不动,想想一个单身汉子,吃饭不过是混个不饿, 有几个人是把三顿饭吃囫囵的呢,就别说啥菜刀不菜刀的了。秦三这把菜刀是他 专门去爱城买的,买回来过后,统共没用上五次,就扔在一边了,拿出来一看, 锈蚀得跟块废铁似的。秦三想磨磨刀,但是到处都找不着磨刀石。正在犯难的时 候,蒲草抱着雨生,走过来,递给他一把菜刀。   还没到中午,蒲草就过来了,问秦三把饭做好了没有。秦三不好意思地说, 还有一会儿呢。蒲草说,那把你的那些要缝补的衣服袜子啥的,都拿出来吧,我 给你缝补缝补。秦三说,娃娃呢?蒲草说,娃娃睡着了。秦三找了些因为破烂了, 一直没再穿出去的衣服裤子出来,蒲草从怀里摸出针线,缝补起来。   吃饭的时候,蒲草说,这饭里怎么有股子铁腥味啊。秦三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都怪我没把锅洗干净,锅久了没用,全是铁绣,都快锈穿孔了。蒲草问,那你平 常的饭咋吃呢?秦三说,有时候做一次,就连着吃两三天,晚上么,就从泡菜坛 子里摸点泡菜出来,将就点酒,就过了。蒲草叹息一声说,秦三哥,你是应该找 个女人了,看看你,日子都咋过的啊,这还叫日子吗?秦三直楞楞地看着蒲草, 说,你过的,就算日子么?   晚上,秦三早早地就睡了,躺在床上,正回味着与蒲草共度的这美好一天, 突然听见隔壁那汉子又开始打骂起蒲草来。   蒲草说,好端端的,你咋又打我。那汉子冷笑两声,说,还好端端的?你老 实交代,今天都干什么好事情了?蒲草说,有啥好事,还不是给你带娃娃么?随 着一声清脆的耳光声,那汉子骂道,你这个娼妇,还给我带娃娃?你怕是偷人去 了吧!蒲草说,偷谁了,你给我我说清楚!那汉子唾了口唾沫,骂道,你个婊子, 还嘴巴硬,你说,这是啥?你看看,这上面是啥?蒲草没声息了,只听见那汉子 的打骂声。过了一阵子,雨生哭了起来,那汉子才停止了打骂。过了一阵子,雨 生没哭了,但是却传出蒲草的啜泣声,嘤嘤的,伴随着那汉子呼噜呼噜的鼾声。   一个晚上,秦三都没有睡着,他在想,那家伙究竟发现了蒲草啥,抓住了啥 把柄。   第二天早晨,那汉子依旧一路骂骂咧咧出了门,送公粮去了。   秦三四下里瞥着没人,就去了蒲草家,谁知道蒲草关着门。秦三喊着,蒲草 蒲草,是我,开开门。屋子里传来蒲草嘤嘤的啜泣声,但是门没开。秦三问,他 咋的又打你?他是不是发现啥了?蒲草说,菜刀。秦三纳闷了,说,啥。蒲草说, 菜刀,你把菜刀给我,我就拿回来搁在那里,他看见了。秦三说,菜刀咋的了? 他看见啥了?蒲草说,你切了肉,上面有油腻啊。秦三一拍脑袋,叹息一声,说, 我咋忘记了洗呐!   秦三在蒲草门口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回到屋子里,想来想去,感觉无趣无味, 心里跟猫抓挠似的,难受得要命,就再次来到蒲草门口,这一次,他开始嗵嗵地 敲门。蒲草在屋子里哭着说,你敲什么啊,快走吧,别给人看见了。秦三气咻咻 地说,看见了又咋的,我就敲。蒲草说,你要干啥。秦三粗着嗓门说,我不干啥, 我就看看你。蒲草说,不好看,脸都被那畜生打烂完了,不好看。秦三说,啥不 好看不好看的,你的那张脸一年四季就没好过。蒲草开了门,秦三看得心里跟刀 子剐似的,一阵阵疼。   蒲草被那汉子打得很厉害,脸上全肿了,眼角也破了,下巴上一个大大的青 紫包,而且腿也瘸了,走路一点一点的。见了秦三,蒲草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 呜呜地哭起来。   日,狗日的,他说我们有那事,我们就成了那事。秦三说着一把抱起蒲草, 腾腾走进里屋,把蒲草往床上一扔,扑了上去。蒲草慌忙双手撑着秦三,不让他 压在自己身上,说,三,我这么难看,选个时间吧。秦三眼睛一瞪,呼呼地喘息 着,说,日,选个球。几把就将蒲草的衣裳扒拉干净了……   床在秦三的咆哮声和蒲草的呢喃声中小船儿似地轻轻地摇晃着,光亮从屋顶 的瓦隙里透射进来,温和地洒在两个鱼儿般欢快的人儿身上,一晃一晃地,屋子 里弥漫着白净而生动的光辉。蒲草那个叫雨生的孩子,噙着手指,在床的一边啊 啊哦哦地学着语。   完了事,蒲草依偎在秦三怀里,说,杀了他吧。秦三没听清楚,蒲草又说, 杀了他吧。这一次秦三听清楚了,问,杀谁?蒲草咬牙切齿地说,他,那个畜生。 秦三说,谁杀他?蒲草看了看秦三,说,你啊。秦三吓了一跳。   蒲草要秦三帮她把那汉子杀了,用菜刀,像切猪肉一样,一刀子一刀子剐了 他,谁叫他这么狠毒地折磨一个女人呢?蒲草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叫秦 三害怕的刀子般的亮光,幽幽的,硬硬的。蒲草说,你杀了他,我就跟你,给你 生娃娃,给你缝补衣裳。秦三不敢答话,心里颤颤的。蒲草支棱起身子,问秦三, 你咋啦?秦三支吾着说,没,没咋。蒲草说,你害怕啦?秦三爬起来,手忙脚乱 穿好衣服,说,我得走了。蒲草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秦三,问,你去哪里?秦三不 敢对视蒲草刀子般的目光,支吾着说,去队上,队长前两天就跟我说,要我没事, 就去晒场里赶麻雀。蒲草冷笑一声,乜斜着他。   那天晚上前半夜,那汉子一直在打骂蒲草,他在追问蒲草,那菜刀上的油腻 是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那汉子发现了自己房梁上的腊肉少了一截,一下子兴 奋起来,就越发暴跳如雷,他一边揍着蒲草,一边追问蒲草,那截肉她是拿去跟 谁分享了。但是无论怎么打骂,蒲草就是不说那个人是谁,她只哭泣着,声音高 高低低。到后半夜的时候,那汉子停了手,他睡觉了,在蒲草的哭泣声中,打着 响亮的鼾声。天亮了,那汉子醒了过来,他开始干蒲草,蒲草叫喊着,就像一只 刚刚醒过来的精力旺盛的鸟儿,在枝头蹦跳着,快乐地鸣唱,兴奋极了似的。   秦三明白那是她在故意刺激他。   秦三终于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挥舞着菜刀,对着那汉子一阵砍 瓜切菜,那汉子浑身鲜血,就跟一个红色的人似的,在田野里奔跑着。秦三追赶 着,最后终于赶上了,啪地就是一菜刀,只见那汉子的脑袋咕咚一声掉在地上, 但是那没有脑袋的身子,依然奔跑着。秦三吓住了,低头看脚底下那个被砍掉的 脑袋,正咧着嘴,望着自己呵呵笑呢。秦三被唬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醒了过 来,只觉得身上湿漉漉的,冰凉。   两年过后,蒲草的男人死了。这两年时间里,蒲草不再理会秦三,见了秦三, 就跟陌生人一样。秦三也不敢接近蒲草,他隐约感觉到,那汉子最终会死在蒲草 手里的,因为他察觉到一股子死亡恐惧的气息正悄悄笼罩着那汉子,正由弱变强, 由淡变浓。   那汉子依然显得骄横,他依然肆无忌惮地打骂着蒲草。只有秦三能够听得出 来,蒲草哭泣声不再悲切凄惨了,勉勉强强的哭泣声,倒好像是为了配合那汉子 的打骂似的,她越来越无动于衷了,她也不再努力反抗和分辩。蒲草积累的仇恨 已经够了,她是在寻找下手的时机了,在经受打骂的同时,她也正在琢磨着怎么 处死她的丈夫,那些细节,那些场景,那些快感,已经刺激得蒲草忘了疼痛,或 者那疼痛随着经年累月的打骂,让她习惯了。秦三倒是突然可怜起那汉子来,他 多像一头蛮横的牛啊,屠户踩着轻软的脚步慢慢靠近他,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的 时候,他还蒙昧不知。   那汉子死的那天早晨,秦三看见蒲草的眼神与平日格外不一样,她的眼睛看 自己的时候不再飘移,也不再空洞,而是定定地刀子般地在他的脸上剜了一眼, 又剜了一眼,然后从跟前走了过去。蒲草走过去后,秦三才回味过来,蒲草的眼 神明晃晃刀子般的,闪耀着不屑与挑衅,让他心悸。   夜里秦三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地里,庄 稼很茂盛,探着脑袋也看不到边,他隐约听到有人在喊叫他的名字,秦三,救命, 秦三,救命。听那喊救命的声音,秦三感觉那是一个溺水者,──在水里挣扎着, 脑袋跟一个西瓜似的在水面上沉浮,每当嘴巴浮出水面,他就艰难地呼喊一声…… 秦三在庄稼地里焦急不安地奔跑着,寻找那个溺水者,但是到处都是庄稼,别说 水,就连一块空闲下来的泥土也看不见。那个溺水者呢?秦三听见他呼救的声音 越来越小,最后,那嘴唇慢慢地被水淹没了,咕噜咕噜地发出了一串水泡声。   秦三猛然一下子被惊醒了,爬起来,侧耳听了听,隔壁出奇的安静。过了一 阵子,传来蒲草的哭泣声。蒲草哭得酣畅淋漓,就像几百年的沉冤,终于得到昭 雪似的。秦三明白了,那汉子死了。   秦三拍了拍墙壁,喊道,蒲草,蒲草。蒲草没有理会秦三,依旧哭着,过了 一会儿,那叫雨生的孩子也哭了起来,哇啦哇啦的,声音就像火上浇了油似的。   秦三起了床,走到蒲草家门口,想都没想,就一脚踹开她家的大门,进屋一 看,那汉子躺在地上,弓着身子,两支手努力向前抻着,像要抓住什么东西似的。 蒲草抱着孩子,蜷缩在床角里,和孩子一起哭泣着。秦三在那汉子鼻子前探了探, 已经没有呼吸了,再摸摸脉搏,也没了跳动。秦三拿过油灯,凑到那男子面前, 汉子的面目狰狞,嘴巴和鼻孔里流淌着血,双目圆瞪,半截舌头吐在外面,一嘴 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药味。   你杀死他了。秦三说着叹息一声。   那一个晚上,尽管很忙碌,但是秦三表现得非常地有条不紊。他去打了水, 给那汉子抹了身上,穿上衣服,然后烧了半锅子滚烫的水,拿毛巾敷在他的脸上, 慢慢地将眼睛给他闭了,把舌头塞进嘴巴里,将毛巾卷成条儿,挖干净他鼻孔里 的泥土。最后,秦三在地上铺了一张席子,把那汉子端端正正地摊在上面,找出 一瓶酒来,托着那汉子的后背,让他脑袋仰着,脖子梗着,拿筷子撬开牙缝,慢 慢地把一瓶酒往里灌,直灌得那汉子一晃动,嘴角上就有酒涎水般流出来。接着, 秦三找了些柴禾,架上辣椒杆儿,划根火柴点燃,屋子里升腾起浓浓的烟雾来。 蒲草和孩子不再哭泣了,他们开始咳嗽。后来,秦三不晓得又从什么地方找出一 大把艾蒿出来,点燃就在屋子里绕来绕去,祛除那难闻的药味。   等一切结束,秦三就坐在那汉子身边,从那汉子的口袋里,掏出半盒被揉得 皱巴巴的烟,一口接一口地吸起来。   半盒烟吸完,天也亮了。秦三将地上的烟蒂儿拣起来,握在手心里,说,草, 哭吧!                  7   没过几天,秦三老汉再次去了爱城。   马警察不在,但是那个女警察在。那个女警察一见秦三老汉,就笑,说,你 老人家还真来了啊。秦三老汉说,咋啦?不能来啊!女警察说,昨天马队还说, 估计你就在这几天要来呢。秦三老汉说,我的菜刀呢?女警察说,菜刀,马队早 给你准备好了,你等等,我去给你拿,搁在他办公室呢。   过了一会儿,女警察拿来了把菜刀,菜刀用厚厚的报纸包裹着,秦三老汉要 拆开看,女警察挡住说,别拆了,拆开了不好包裹。秦三老汉说,不用包裹,我 就这么拿回去。女警察说,那你注意了,刀很锋利,别不小心把手割了。   秦三老汉打开包裹着的厚厚的报纸,一下子火了,说,日,你们咋个糊弄我 老汉呢,这,这不是我的那把菜刀。说着把菜刀往一边的桌子上一撂,这时候过 来一个警察,那个警察看看秦三老汉,又看看桌子上的菜刀,问那个女警察,说, 这谁呀,你爷爷呀?这么大火气?干啥呀?女警察没好气地瞪了那个警察一眼, 说,你爷爷呢!那个警察嘻嘻笑着,给女警察做了个鬼脸,走了。   女警察倒了杯水,递给秦三老汉,秦三老汉看了看女警察的脸色很不好看, 就喝了口水,缓缓口气说,这真不是我的那把菜刀,你们搞错了,我要我的那把 菜刀。女警察眉毛一竖,说,这把菜刀是马队前几天出差专门给你带回来的,花 了一百多块钱,可是全国有名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秦三老汉打断了,秦三 老汉说,我不管啥有名不有名,也不管他多少钱买的,我要的是我的菜刀,这菜 刀不是我的,我要我的!女警察说,老人家,你咋这么不讲道理呢?不是说了吗? 你的那把菜刀是证物,不可能给你!秦三老汉急了,说,我咋不讲道理了?人家 二毛不是已经认罪了么?还要啥证物?女警察也急了,原本一张粉红色的脸被急 得绯红,就像醉了酒一般,说,你这老汉,真是不懂法律还是怎么的。秦三老汉 说,日,未必还是法律规定了的,不给我菜刀?那把菜刀可是我的,又不是我抢 的偷的,法律哪一条规定不给我了?女警察气得哆嗦起来,说,不跟你说了不跟 你说了。秦三老汉气咻咻地说,不跟我说,我还不想跟你说呢!日,还说我不懂 道理不懂法律,你才多大?我啥没见过?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呢!女警察无可 奈何地叹息一声,说,好好,你吃的盐比我吃的饭多。秦三老汉愤恨地说,过两 天我还来,你跟那个姓马的警察说,我还要来找他,我不要他的菜刀,我要我的 菜刀!   秦三老汉从爱城公安局出来,在街上买了个馍,边吃边往狮子山公墓走去。 路过一个小店,看见店里摆设着的一台电视机正在播放《青陵台》,贞夫正在咿 咿呀呀地唱,边唱边在给她的丈夫韩朋写信。其实那天秦三老汉去了罗村长家, 并没有看到自己最想看的《青陵台》,原本是要唱那本子的,但是大家都吆喝, 要改唱《王大娘骂鸡》,因为这是个丑戏,好玩。秦三老汉听了一阵子,老没意 思的,就离开了,刚出罗村长家门口,就被一个在路边撒尿的人拉住了,那人喝 多了酒,站在那里身子直晃悠,拉秦三老汉的时候那东西还没塞进裤裆里,正滴 沥着,洒了秦三老汉一脚背。秦三老汉刚要发火,那人大着舌头呵呵笑着说,谢 谢三老汉,咱们村子的人都得感谢你才是!秦三老汉说,谢我啥?你喝的是罗村 长家的酒,又不是我撒的尿。那人依旧呵呵笑着,拍着秦三老汉的肩膀,说,你 不知道?要不是你把菜刀借给二毛,二毛就砍不死萝卜,砍不死萝卜,咱们就不 会有酒喝,有戏看,你看看,咱们村子多热闹啊,呵呵,不感谢你感谢谁啊。秦 三老汉一把推开那人,说,日,干我球事。那人嘀咕道,这二毛也真是的,砍死 萝卜就是了,干啥砍死那女人啊,多水灵啊,不要也不能砍死啊,给谁不成啊! 多可惜啊。   那天晚上秦三老汉没有进屋,去了房后。──这里原本有和自己一墙之隔的 蒲草,但是现在蒲草已经死了,连白骨也不知埋在哪个方向。蒲草住的老屋,在 她走后的第二年,从爱城来了一辆大卡车,大卡车上几个人,他们没花费半天时 间,就把那片老屋拆成了一片废墟。看着面前的破砖烂瓦,秦三老汉无限感慨, 捏着嗓子,学着那《青陵台》里的贞夫,小声地哼唱着,因为看过《青陵台》的 时间太过久远,秦三老汉已经记不太清楚唱词了。   现在电视机里播放的《青陵台》,竟然和秦三老汉与蒲草当年看的一般布景, 虽不是当年的那些演员,但是那唱词和做工,尤其是那凄凄婉婉的胡琴声,简直 让秦三恍然间仿佛就回到了从前。   蒲草说她丈夫晚上喝了一瓶酒,然后就一个筋斗栽倒在地上,就没气了。   但是可怕的事情来了,蒲草晚上不敢睡觉,害怕。秦三经常听见她的厉声尖 叫过后,就是嘤嘤哭泣。秦三说,草啊,你害怕就跟我说话吧。开始蒲草不理他, 自己哭自己的。秦三说,草啊,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要不,我给你猜个谜语吧, 说,有一年春天,三个赴京赶考的举人在路上相遇,走累了,大家坐在大树下歇 息。一个举人心头一动,说,二位才子,你我今天幸会,实为难得,眼下到了中 午,大家饿了,小弟请问二位老哥,什么是天下第一味?一个举人说,这还用问, 糖醋肉排味道最好,另一个举人说,蛇肉最香,味道最好。这个举人笑着说,你 们两个都没说对,这天下第一味,应该是这道菜,便说了那道菜的名字,然后解 释了两句。那两个举人一听,都拍手叫绝。草啊,你晓得这天下第一味是啥菜么? 蒲草不答话,秦三就说,草啊,晓得么?那天下第一味就是盐巴啊,没有盐巴, 啥菜也没有味啊。蒲草依旧没有答话,秦三就问,草啊,睡了么?你睡了我也睡 了。蒲草这才答话,说,没,听呢。秦三想了想说,我再给你讲个笑话吧,说, 有一个人上茅坑,没想到隔壁有个女的,那个女的不小心把手纸丢了,正急得没 办法,也不好跟人要,就说,哪个知趣的给我手纸,我就嫁给他,这个男的一听, 嗨,有这样的好事呐,就把自己的递过去,给了那女人。那女人把自己屁股擦干 净起身走了,剩下这男的,这男的拍拍手说,这下子好了,亲事倒是定下了一头, 但是这一屁股债,咋的弄得干净啊。说完,秦三呵呵地笑起来。蒲草说,有啥好 笑的,农村人上茅坑,谁个有用手纸的啊。秦三说,我是在爱城听说的,怕是说 的爱城人吧。   自那后,秦三每天晚上都要跟蒲草说半晚上话,有时候蒲草半夜里醒来敲敲 墙壁,秦三就咳嗽一声,说,草啊,我醒着呢。接着就开始说,说谜语,说笑话, 也说说村里面,或者他小时候的趣事。这样子一直到了雨生大了,上学读书了, 再不准他的妈妈蒲草半夜里隔着墙壁和秦三说话,说那样子说话究竟像个什么话! 雨生考上大学那一年,庄稼特别好,到秋天的时候,秦村每家每户的稻米都没地 方装,秦三和蒲草也不例外。初冬的一个晚上,隔着那堵墙壁,秦三和蒲草都各 自躺在床上。蒲草敲了敲墙壁,说,三啊,说说话吧。秦三说,你儿子不是不让 咱们说话么?蒲草说,他进城读书去了。秦三说,说啥呢,不晓得说啥了。蒲草 说,随便说啥,你要不说点啥,我眼睛一闭上,他就站到我跟前了,我怕。秦三 说,你要怕,就过来吧,你到这边来,他就不敢过来了。蒲草不吱声了。秦三叹 息一声,说,好吧,咱们说,说啥呢,我跟你说个谜语吧,说,有一年春天,三 个赴京赶考的举人在路上相遇……。话被蒲草打断了,蒲草说,三啊,这事我早 听你说了不下十遍了,选个新鲜的吧。秦三犯难了,说,有啥新鲜的,我又不是 那吃笋子拉竹篓子,会编的人。蒲草说,三啊,我想啊,咱们去爱城看看戏吧, 看看戏,咱们就有话说了。秦三想了想说,好啊。   第二天一大早,蒲草先走了一个小时,秦三才出的门,两人都约好了,在爱 城川剧团门口见面。   那两天,秦三和蒲草过足了戏瘾。爱城川剧团每天上午一场,下午一场,晚 上两场,秦三和蒲草场场都要看。秦三买了瓜子,还有冰棍,两个依偎在一起, 边吸冰棍,边吃瓜子,边看戏。开始秦三并不懂戏,好在蒲草明白,蒲草说,她 妈妈以前就是个唱戏的,小时候就会跟着妈妈哼唱哼唱,但是现在忘记了,不过 忘记的都是戏文,一些故事还是明白的。蒲草说,爱城川剧团唱得最好的就是胡 琴戏,胡琴戏的当家剧目就是《青陵台》。接着蒲草跟秦三说了《青陵台》的故 事,直听得秦三叹息不已,说,韩朋运气真好,有这么一个好女人。蒲草白了秦 三一眼,说,要有好丈夫,才会有好妻子。几乎每次看《青陵台》的时候,蒲草 都要哭,在那一刻,她的心肠就跟棉花一样柔软,眼泪跟下大雨一样的多,有两 次哭得竟然要背过气了。蒲草哭,秦三也跟着抹眼泪,两人走出剧场的时候,眼 睛都跟患了红眼病一样,又肿又涩。   戏看够了,就去街头吃东西。两个人害怕遇见熟人,就去找那些僻静的小馆 子,点上一些菜,再打上些酒,对饮着。秦三喝得惬意,蒲草却喝得忧伤,依然 还沉浸在戏文中的哀思里一般,眉目不展。喝得多了,两人都酡红着脸,只是秦 三的脸上秋天丰收般挂满着愉快和幸福,而蒲草的脸上,缩水了的柿子般枯皱着, 满溢溢的两汪泪水,欲掉不掉,在眼眶里荡漾着,看得秦三心里颤颤的疼。   夜里,两人像做贼似的蹩着脚步进了旅馆,只是那登记的小伙子见怪不怪似 的翻了他们一眼,拿出号簿子,捏着笔问,老汉,什么地方的?登记完了,交了 钱,在人家的引领下,两人进了屋子,关上门,秦三问蒲草,草啊,刚才那小伙 子叫我啥?老汉?蒲草点点头。秦三对着墙上的一面镜子照照自己,诧异地说, 他叫我老汉了?                  8   秦三老汉离开那个店子的时候,精神恍惚得厉害,好几次都走错了路。   到了狮子山公墓,那个管理员问秦三老汉,记得名字了?秦三老汉点点头。 管理员就领着他,去了办公室,叫里面的一个年轻人帮忙查找一下,那年轻人翻 出一个厚厚的簿子,说哪年安葬进来的,秦三老汉说不晓得,可能死了有十年了。 年轻人说名字呢?秦三老汉说,人家都叫我秦三老汉。年轻人笑了,说,我问的 是死者的名字。秦三老汉说了蒲草的大名。年轻人慢慢地查找着,最后直起身子 来,说,你记清楚了是这名字吗?秦三老汉说,那是,我想了半晚上才想起来的 呢,还跟人打听了,清楚的。年轻人说,你能确认是埋葬在这里面的吗?秦三老 汉说,爱城不就是这一个地方能埋人么?年轻人说是啊,不过这里面没有这个人。 秦三老汉说,咋会呢?管理员说,埋葬在这面的,都在这里有登记的。   看着秦三老汉表情凝滞的样子,管理员说,她是你的老相好吧。秦三老汉点 点头。管理员说,离开你多少年了?秦三老汉说,十年了,二十年了。管理员惊 讶了,说,十年?二十年?你咋的为啥不来找她呢?秦三老汉茫然地抬起头,看 看管理员,又望望天空,喃喃自语地说,我咋的不来找她呢?我咋的不来找她呢? 蒲草被接走后,秦三老汉感觉到自己屋子里的灯光不再似以前那般明亮,昏昏暗 暗,飘飘摇摇。秦三老汉走到床前,扶着那面老墙,从今以后,蒲草再不会在半 夜里敲打这面墙壁,喊他说,三,快点说说话吧,再不说,他就要过来了。秦三 老汉冷不丁看见了那把菜刀,那把菜刀露着微微青光,静静地躺在砧板上。他走 过去拿起它,在空中劈了一下,听见呼地一声,又劈一下,又呼的一声。   那把菜刀是蒲草第二次回来的时候送给他的。   蒲草一共回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和儿子回来的,儿子参加工作而且当了官, 回来祭祖。第二次是蒲草偷偷跑回来的,送给了他这把菜刀。   第一次蒲草回来,非常风光。蒲草的儿子开着辆小车,车上有蒲草的儿媳, 还有一个孙子。打开车后箱,里面是很多新鲜的,只有爱城才有的蔬菜,还有许 多肉,鸡的,鸭的,还有鲜活的鱼,还有成箱的酒。   ──看见这些,秦三老汉就激动而且紧张起来。他担心自己家里没有打扫干 净,板凳少了,这么多人,怎么坐得下,还有,只有一口锅,作饭烧菜,怎么忙 得过来,最为关键的是,自己的那把菜刀还是多年以前的那把连腊肉也没办法切 割的菜刀,钝不说,而且不晓得扔啥地方去了。   秦三老汉的激动和紧张都是没必要的,蒲草一家人去了罗村长家。罗村长早 就在路口等着他们了,手背在背后,脸上挂满了喜孜孜的笑容,好像从啥地方白 牵回一头不要钱的大牯牛似的。   那天蒲草的儿子雨生请了村子里很多的人,在敬酒的时候,他高举着酒杯, 说,我雨生能够有今天,必须得感谢你们在过去对我和我娘的照顾,没有你们, 就没有我们。那些人喜孜孜地表示着谦逊,然后端起了酒杯,一个个都一饮而尽。 ──这个场景,秦三老汉是过了很久才晓得的。他们那天还回顾了很多雨生父亲 在世的一些事情,都没说他打蒲草的事情,也没说他发酒疯的事情,坐在桌子面 前的那些人,好像都被雨生的酒灌迷糊了,都健忘了似的,不再记得雨生爹的恶 习,记得的都是他的千般好,万般好。他们跟雨生竖起大拇指,说,你爹可真是 个汉子,能喝,一斤半酒下肚还担得动两百斤的担子!说,你爹真是个耿直的爷 们,说喝酒,半句话不拉扯,杯子举起来就干,爷们,真爷们。说过了好,于是 大家就开始惋惜和叹息起雨生爹的英年早逝起来,说他要不是死得早,也不晓得 要干出多大的丰功伟绩来……   蒲草哪里能够听得下去,她悄悄儿回了她那早已成了一片废墟的老屋的时候, 秦三老汉正捧着半碗早上没吃完的陈稀饭,就着些老酸菜,稀哩呼噜地喝着。因 为酸菜太酸,因为牙有毛病,秦三老汉吃饭的时候老像是在挤眉弄眼做鬼脸。   看见蒲草,秦三老汉伸起脖子,四下里望了望,见没人跟着,就她一个,搁 下饭碗,站起来,捋起衣袖,抹了抹嘴巴,说,回来啦。蒲草说,回来看看。看 着成了一片废墟的老屋,蒲草像是嗅到了那些陈年的伤痛与苦难,那些生涩的泪 水和声嘶力竭的哭喊,眼泪慢慢地流淌了出来,她被熏着了似的,抽了抽鼻子, 把头掩在一边,慌忙走出那片废墟。   秦三老汉从地上拣起那只碗,两口将里面剩下的一点稀饭喝了,看了看那片 废墟,不无遗憾地说,你咋叫人把房拆了呢?没了你的那边房屋,就剩着这堵老 墙,风雨大了,就从缝隙里过来了。   蒲草没有说话。   秦三老汉从屋子里拾掇了根板凳出来,招呼蒲草坐,蒲草没动静。秦三老汉 叹息了口气,说,草啊,坐吧,不脏。蒲草扭过看着别处的眼睛,秦三老汉愣住 了──蒲草的眼里全是泪水。秦三老汉哆嗦了一下,感到心里什么地方一下子被 那泪水浸湿了,他颤着嗓门说,草,过得好吗?蒲草点点头。秦三老汉也点点头, 说,好,过得好就好。   两人都无语了。   那日正午的阳光很温和,柔软得跟一团老棉布似的。因为前两天下了一场雨, 这日恰巧遇着了太阳,随着热气的飘散,那片废墟上开始弥漫起一股子潮湿的腐 臭。   许久,蒲草问,三,你还好吗?秦三老汉想了想说,老样,就是有时候想你。 蒲草没答茬。秦三老汉接着说,想想人也真的是个奇怪的东西,以前吧,是你要 我跟你说话,不说话你就睡不着,现在呐,是没人跟我说话,我睡不着,倒个头 来了啊,是不是久了,就养成习惯了?草啊,你习惯么?   蒲草吁了口气,绕那那片废墟,像是嫌弃阳光似的,皱着眉头,来到秦三老 汉跟前,秦三老汉将那根板凳拾掇起来,搁在房檐下,那里恰好是阳光照不到的 地方,一片阴凉。蒲草轻轻坐下,幽幽地说,离开这里,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从 来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怎么了?秦三老汉担心地问。   他跟着来了,到了爱城。蒲草说到这里,泪眼婆娑。秦三老汉不解,问,谁? 谁跟来了?蒲草不说话,从口袋里拿出叠纸,擦了擦眼泪。秦三老汉突然记得了, 说,他啊!   蒲草告诉秦三老汉,那天她离开秦村的时候,就老感觉到屁股后面跟着个什 么东西,但是回头却看不见。那个东西就一路跟着她到了爱城,然后进了她的屋 子,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眼睛一闭,就看见他站在跟前,吐着舌头,瞪着眼睛, 嘴巴里呼噜呼噜地冒着白沫……但是一睁开眼睛,他又不见了,眼睛一闭,他又 来了。   你看看你,瘦了,瘦多了。秦三老汉看着蒲草,心酸酸的,说,我还以为你 到爱城吃得好,住得好,玩得好,谁晓得你在遭这些罪,你看看你,比在家的时 候,要不晓得瘦哪里去了,只是现在,现在要白净些……   蒲草告诉秦三老汉,为了治他,她去求神拜庙,去了很多大庙,求了很多神 仙菩萨,还找人要了很多符,贴在床头前,但是没有办法,整治不住他。   他不是个东西,是个畜生,死了也是个畜生!蒲草说到这里的时候咬牙切齿, 唾沫星子飞溅得老远,蒲草说,他就站在你的面前,也不说话,你眼睛一闭,他 就来了,眼睛一睁,他就走了。秦三老汉叹息一声,说,哪咋办呢?我们也不能 像以前了。蒲草也随着叹息一声,说,要是以前,还有你啊,你跟我说话,我就 不怕他,和你说着说着,我就睡着了,就是被他吓醒了,也可以敲敲墙壁,叫醒 你继续跟我说,跟你说着,我就不怕他。秦三老汉说,现在你不是跟你儿子在一 起么?还有你的儿媳呢,你可以跟他们说啊。蒲草说,我要是靠得着他们,我还 找你倒这些苦水么?   那咋办?秦三老汉说,这么样子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你看你都瘦得……   前些天我去找了爱城的一个端公,他给我说了一个法子。蒲草说到这里,止 了嘴,犹豫着,看了秦三老汉一眼。秦三老汉急了,说,草,说啊,啥法子,只 要让你睡得着觉,啥法子我去做!   那天秦三老汉和蒲草说了很多话,一直说到她的儿子雨生大呼小叫地四处喊 她,她才仓皇着离开。   离开的时候秦三老汉问她,下次啥时候回来,蒲草回过身来摇摇头,说要看 雨生的。秦三老汉本来想叮嘱她没事就多回来,看她摇头的样子,就改了口,说, 下次回来,回来……。见他半天没说出尾话来,蒲草急了,说,下次回来干啥, 你倒是快点说啊。   下次回来,回来给我带把菜刀。秦三老汉说着,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往心里流 淌着,慢慢地灌满了,开始闷闷地难受。                  9   那天下午蒲草和雨生他们走后不久,陈秀珍就牵着两头牛过来,叫秦三老汉 帮忙去放放,说已经在屋子里关了一天了,她也不敢出门,因为罗村长喝多了, 躺在床上要人照顾。   到黄昏的时候,秦三老汉给两头牛饮完水,然后牵回到罗村长家的牛圈里拴 了,正要走,被陈秀珍叫住了。陈秀珍说,吃了饭再走,有很多剩菜呢,还有雨 生带回来的很多好酒。   吃饭的时候罗村长不在,陈秀珍说,罗村长还躺在床上呢,吐了一下午,把 中午喝的吃的都吐了,现在刚睡安稳,不喊叫了,下午还喊叫呢,还哭呢,边哭 边叫几个女人的名字。陈秀珍显得很是愤恨不平,给秦三老汉倒酒的时候,也给 自己倒了一大杯。      那个雨生可真能喝啊!陈秀珍说着,啧啧地赞叹两声,说,人家可真不愧是 爱城的人,把两张桌子的人全都灌趴下了,就他还站着,还能说话。   那是,那是,人家是爱城的人嘛。秦三老汉漫不经心地答着,闷闷地喝着酒。   秦三老汉喝了很多,脑袋晕乎乎的,感觉却是很好。走的时候他问陈秀珍, 雨生带回来的酒喝完了没有,陈秀珍说没有,还有两瓶,秦三老汉说,给我罢。 陈秀珍就把酒拎起来给他了。   秦三老汉回到家里,选了把钢火好的,使唤起来利索的锄头,挑上一大捆柴 禾,出了门。径直来到雨生爹的坟头前,秦三老汉感觉到脚下热乎乎的,那是他 们上午祭奠的时候烧的纸钱灰烬。   秦三老汉取下口袋的两瓶酒,打开一瓶,灌了一口,然后拧上盖,搁在一边, 直起腰板来,唾了口唾沫在手上搓了搓,挥舞起锄头,对着那坟头劈了下去。   秦三老汉从没感觉到这么累过,当坟头被刨开的时候,秦三老汉差点没瘫倒 在地上。他拄着锄头,灌了一口酒在嘴里,咻咻地喘息着,已经没力气吞咽了。 过了一阵子,秦三老汉缓过了劲,他从腰间拔出刀,将刚才刨出来劈烂的棺材板 儿,两手摸索着,慢慢地再劈成细细的小棍儿。十多年了,棺材板儿已经朽了, 散发着一股子酶烂的味道,淡淡的,其间还有点木头的清香似的。   棺材板儿劈成木棍儿后,竟然好大一堆。   秦三老汉跳进墓坑里,棺材板儿都朽了,可是他还没有,秦三老汉薅了一把, 粘粘的,不晓得是皮肉还是啥,秦三老汉再薅了一把,抓住了几根肋骨,然后是 腿骨,是手上那几截骨头,再然后是脑袋。秦三老汉把这些骨头薅在一起,像捧 柴禾似的,把它们捧到墓坑外面,从里面爬出来,先将挑来的那捆柴禾解开,铺 在墓坑里,然后把那些劈好的木棍儿扔在上面,墓坑被填得高高的。这时候秦三 老汉拿起那瓶酒,咕咚灌了一口,将剩余的大半瓶倒上去,再薅起那些骨头,架 在柴禾堆上。   秦三老汉在泥堆里蹭干净手,掏出火柴,扑哧一下划着了,两手拢着那豆飘 摇的火苗,小心翼翼地凑上那堆柴禾,点着了。   火苗慢慢大起来,最后旺旺地燃烧着。秦三老汉看见他的脑袋上还有头发, 一缕一缕的,好像随着火焰在跳动。   墓坑里的火燃烧得熊熊的,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一群红色的精灵在里 面歌唱跳舞。秦三老汉背对着那跳动的火焰,握着特意留着的一瓶酒,小口小口 地啜着。秦三老汉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油炸花生米,那是陈秀珍给他的,陈秀 珍说,老汉,这些给你拿回去吃,再不吃,皮了,就不好吃了。秦三老汉闻了闻 手,上面好像有啥怪味,就站起来,抻着两手,在火焰上熏了熏,再闻闻,没啥 味了,就依旧坐下,掏出油炸花生米,就着酒吃。   吃完花生米,那瓶酒也差不多了。秦三老汉不敢再喝了,他怕自己喝多了, 办不成事不说,连家也回不成,就将那些酒倒进墓坑里,随着“轰”的一声响, 一股蓝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差点烧了他的眉毛。   秦三老汉将酒瓶丢进墓坑,说,草,从今天晚上起,你就睡得着了!   两年后,蒲草又回来了一次。她回来前后没有一个小时,就匆忙走了,蒲草 说她是偷偷回来的。   回来就回来,啥偷偷的?秦三老汉说。那天他正赶着几头牛往山上去,习惯 性地往村头一瞥,就看见了蒲草,忙拴上牛,在半路上把蒲草拦住了。秦三老汉 说,雨生要是对你不好,你就不回去了。蒲草苦笑着说,我不跟你说了么,三, 咱们过了季节了。秦三老汉抽噎似的叹息一声,说,草啊,你看你,这次比上次 瘦了,未必还睡不着么?蒲草点点头,又摇摇头。   蒲草说,现在她最感到恐怖的就是雨生。   雨生咋了?秦三老汉问。   蒲草告诉秦三老汉,不晓得怎么的,雨生越长越像他的那畜生爸爸。秦三老 汉说,我上次看了,不像啊,长得随你呢,草。蒲草说,原来是长得随我,可是 突然就像了他爸爸,不仅模样像,而且说话的声音也像,还有笑声,还有他的那 眼神,就连吃东西嚼叭嘴巴的声音,都一模一样。蒲草说到这里突然显得惊悚起 来,说,三,你不晓得,他也打他的女人,往死里打,打人的样子,还有骂人的 语句声音,和他那畜生爸爸一个模样,还有,还有他的那个女人,──我看见她 偷偷往屋里买药,农药,不,毒药,……天啦。   这时候有人走过来,老远喊她,哟,蒲草回来啦。蒲草忙将惊悚的表情换成 惊喜,说,回来啦,回来给秦三老汉送把菜刀,他叫我帮他买把菜刀,看我这办 事的,都两年了,才带回来。说着,从包里拿出把菜刀,递给秦三老汉,说,我 走了,我就专门给你送刀回来的。说着,仓皇着,逃似的离开了秦三老汉的视线, 离开了秦村。   秦三老汉握着那把菜刀,痴痴地看着蒲草消失的方向。                  10   接到法院通知的前一天中午,秦三老汉去找了陈秀珍。   蒲草死亡的消息,是陈秀珍从爱城带回秦村的。秦三老汉清晰地记得,他晓 得那个噩耗的时间是一个下午,不,应该是黄昏。   那时候,罗村长新买了辆摩托车,两口子沉浸在过分夸张的喜悦之中,陈秀 珍成了秦村所有女人都羡慕的对象。罗村长经常要去爱城开会,每次开会,他都 要用那辆突突吼叫的摩托车载着他的女人,风光无限地从大家的眼前驶过,留下 众多女人啧啧的感叹和艳慕。大家都说,在秦村,最享福的女人只有两个,一是 蒲草,那是享儿子的福气,住进了爱城的高楼,走路鞋底上连泥巴都不会沾一点。 再一个就是陈秀珍,夫荣妻贵,做村长太太不说,而且经常跟村长去爱城,穿好 的,吃好的,还看好多稀罕事,虽然不是爱城人,见的世面,也并不比爱城人少。 到了傍晚,那辆突突吼叫的摩托车回来了,在村口陈秀珍就会下来,然后在大家 的热情而关切的问询中讲述着一天的所见所闻。秦三老汉虽不是女人,也不屑和 一群喳喳乱叫的女人走到一起,但是每到这个时候,他总是不近不远地尾随在陈 秀珍身后,装做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认真听陈秀珍腔调很大,甚至有些夸张的 讲话。因为陈秀珍会时不时地提到蒲草。   陈秀珍随着罗村长去爱城不久,就打听到了蒲草在爱城消息,她甚至说见到 过蒲草,表情鄙夷地说,蒲草简直可笑极了,亏得上次来的时候把她一家人款待 得那么好,连招呼她进家里去喝口水都没有。在一群女人们的附和声中,陈秀珍 说了蒲草看样子情况很糟糕,因为她穿的鞋子不是城里经常穿着的皮鞋,而是布 鞋,还破了口子,那脸上再没有在秦村的时候红润,灰灰的,跟吃了太多的青菜 一个样子。在女人们的附和中,说不管怎么样,蒲草是不做农活了,不下地了, 是爱城人了,是爱城人,就是幸福的,就算穿的是布鞋,但是爱城的路都是水泥 路,走路也不会沾上半点泥巴。   这个黄昏里,陈秀珍回来了,话题很快就说到了蒲草身上。陈秀珍叹息一声 说,蒲草死了。大家都惊讶起来,说死了么?陈秀珍点点头,说,死了。而后她 们还说了很多话,但是秦三老汉都没听进耳朵里去,他像一只被掐掉了触角的蚂 蚁,在原地打着圈儿……最后回到家里的时候,好像已经是天快亮了。   此后,秦三老汉就一直生病,等病好了过后,秦村里的人已经没有谁再说起 蒲草,陈秀珍也早已不不随罗村长去爱城了。   秦三老汉见到陈秀珍的时候,她的儿子罗小全正在给她剪指甲。陈秀珍坐在 阳光下,披头散发,一副大病未愈的样子。见了秦三老汉,陈秀珍翻了翻眼皮, 有气无力地说,三老汉,来啦。秦三老汉呵呵一笑,说,闲着没事,逛逛。罗小 全搁下手里的剪子,去给秦三老汉拾掇了根板凳,并递了支烟给他。秦三老汉道 了谢,问罗小全啥时候回部队,罗小全说过几天就回去。秦三老汉看了看陈秀珍, 说,村长夫人,你这气色怎么这么差啊。陈秀珍惨淡地一笑,说,都病好久了。 秦三老汉关切地问,啥病啊,咋就没听说过啊。陈秀珍说,怪病啊,说是病吧, 又没啥地方不舒坦,说不是病吧,又啥地方都不舒坦。秦三老汉说,怕是撞了邪 吧。陈秀珍说,我也觉得是撞了邪,晚上就睡不着觉,眼睛一闭,那死鬼就来了, 在你面前哭啊,下跪啊,悔过啊,一身血污拉唧的,跟段木头桩子一样,上面全 砍着明晃晃的菜刀,不停地叫唤疼,我说你去洗洗啊,他说洗了,可是咋洗都洗 不掉,我说你过来我帮你把菜刀拔掉吧,他就往我身边走,可是咋的也走不拢身, 我的手也够不着……咳!陈秀珍闭上眼睛,两行眼泪流了出来,罗小全赶紧伸手 轻轻擦了,给秦三老汉使了个眼神,意思是让他离开。秦三老汉犹豫了一下,站 起身来说,村长夫人,你注意歇息吧,放宽心。陈秀珍调整了一下坐的姿势,正 准备做一番长时间的述说,见秦三老汉说要走,急忙挽留,说,你慌啥呢,不是 说闲着么,再坐坐啊。秦三老汉瞥了一眼罗小全,见罗小全轻轻摇摇头,就说, 你身子不舒坦,好好歇息歇息,心思放宽点,就好了。   走到门口,罗小全追了上来,很抱歉地告诉秦三老汉,他的娘可能是神经出 了问题,好像已经疯了。这话让秦三老汉一惊,愣愣地看着罗小全,说,咋啦, 不好好的么?罗小全悲伤地哀叹说,自从他父亲去了过后,他娘就没有一天是正 常的,开始是哭,然后是笑,现在就是一个晚上一个晚上地不睡觉,嘴里跟念经 文似的,咕咕哝哝,让人感到害怕。罗小全说,虽说我娘平常也恨我爹不争气, 乱来,可是也不希望他死啊,她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啊。秦三老汉点点头,说, 娃娃,你还是去找找端公或者道士,让他们做派做法事,看看是咋的根由。   秦三老汉走的时候感到十分惆怅,郁闷得厉害。他来找陈秀珍问蒲草的事情, 问她蒲草是怎么死的,埋在啥地方的,蒲草的儿子雨生呢……   但是现在陈秀珍神经出了问题,已经快要疯了。                  11   这一次去爱城秦三老汉没有走路,法院老早就来车接他了。秦三老汉看着那 些人一个个都不苟言笑,有些心神不宁。一个人说,老大爷,你别害怕,是请你 去作证的。秦三老汉懵懂地问,作啥证。那人说,二毛杀人的那案子,今天上午 开审。   秦三老汉开始坐在车上的时候,感觉还稀奇,望着窗外的庄稼,唰唰地直往 身后奔跑着,像是在被谁追赶似的。这是秦三老汉第一次坐小车。蒲草曾经跟秦 三老汉憧憬过他们未来美好的生活,其中就有坐小车,蒲草说,等今后有了钱, 也学着人家城里人的样子,去旅游旅游。秦三老汉当时憨憨地问,咋去。蒲草嗔 怪地瞪了他一眼,说坐小车去啊。现在秦三老汉终于坐上小车了,不过里面没有 蒲草,只有他和几个陌生人,而且是去作证。   车子走了一段,秦三老汉就开始晕车了,肚子里翻江倒海的,脑袋晕眩得厉 害。   秦三老汉被通知上庭的时候依然感觉很难受,眼前迷糊一团,一副时刻都会 瘫倒在地的样子。   秦希盛。秦三老汉听见上面有人叫唤,却不见人回答,有人捅了捅他,秦三 老汉才猛然记起自己的大名就叫这,于是慌张地应答说,在,在。底下传来一阵 哄笑声。   秦希盛,你看清楚了,这把菜刀是你的吗?上面那人问道。   啥?我的菜刀?秦三老汉揉了揉眼睛,看见旁边果然有个人的手里捏着把菜 刀,这么长时间了,那把菜刀居然一点也没起锈,依旧明晃晃的,闪耀着灿烂的 光芒。在菜刀光亮的辉映下,秦三老汉看见了二毛,二毛垂着脑袋被两个人押在 中间,还有罗小全,还有村里好几个熟人。秦三老汉还看见了高坐在上面的法官, ──他没有长胡须,也没戴官帽,面前也没有签筒,但是那神情却比戏里的官还 要威严。在两侧,不是两班手执水火无情棍的面目凶狠的衙役,而是混坐着两排 非常面善的男女,其中一个站起来的,正捏着那把菜刀。   是。秦三老汉说,是我的菜刀。   既然是你的菜刀,就应该在你的屋里,怎么跑到这里了呢?你能够说说么? 那人说。   说了就是作证了?秦三老汉说。底下又是一阵哄笑。那人点点头。秦三老汉 看着那把菜刀,就像背书似的,将那天是他的生日,他去村头买了肉,然后二毛 来跟他借了菜刀,他就在家等,等二毛用完就还回来,因为他还有肉没有切,最 后就突然听说说村长和张仪花被杀了。   然后呢?那人问。   然后我去看,二毛就把菜刀还给我了,我就拿回家切肉了。秦三老汉说。   刀还给你的时候,上面有血迹吗?那人问。   有啊,我不洗,未必我还就那么去切肉啊。秦三老汉说。   然后呢?那人问。   然后就被那个马警察拿走了,现在我的菜刀就在你的手里啊。秦三老汉说完, 两眼看着那把菜刀。那个人把菜刀放下,对堂上那个威严的人说,我没什么问的 了。秦三老汉说,你问完了,我的证是不是也作完了?那个人笑了笑。秦三老汉 说,那证作完了,你们就把刀还给我啊。堂上那个人说,刀是重要证据,根据有 关法律,不能归还给你。秦三老汉说,啥证据?既然说刀是证据,你们为啥不干 脆问刀好了,咋来问我呢?人家二毛杀了人,也没抵赖,你们还要啥证据啊。底 下的人呵呵笑起来。堂上的那人举起一个小锤,使劲一敲,说,请大家安静,注 意法庭秩序啊!   审问在继续进行。秦三老汉没有离开,也没听那些人在说些啥,问些啥,他 的眼睛死死地盯在那把菜刀上。   等秦三老汉把菜刀拿到手上,而且在离开法庭的时候,这些人才发现。等他 们醒悟过来后,秦三老汉已经拿着菜刀跑到了街上。   一场可笑的追赶开始了:一个老头举着菜刀,步履踉跄地在前面奔跑着,后 来是一群警察,警察刚一追上去,老头就举着菜刀回头一阵乱挥舞,那些警察赶 紧后退,等警察一退,那老头又跑……   秦三老汉是被马警察揪住的,一揪住,秦三老汉就瘫倒在了马警察的怀里。 秦三老汉喘息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老了,跑不动了,跑不动了。马警察 说,你这老汉,干什么呢?秦三老汉说,干不了啥,我就想要回我的菜刀。马警 察说,你知道么,你刚才砍伤警察了。秦三老汉傻眼了。马警察长叹一声,说, 不是早就跟你说了么,那菜刀你要不回去,是重要证物,你就不信!秦三老汉慌 了,说,是不是要把我抓起来。马警察点点头。                  12   秦三老汉被拘留了十天。这十天里,马警察几乎天天都要来看望他,给他送 水果,还有吃的。这十天,秦三老汉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有电视看,还有人读 报纸给大家听,而且他还学会了打扑克。秦三老汉跟马警察说,天,这哪里是在 劳改啊,简直是在享福啊,要是有这样子的福享,我愿意天天劳改!马警察呵呵 笑了。秦三老汉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说,马警察,你是好人,你愿意帮我一个忙 么?马警察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就说,我一定尽力。秦三老汉犹豫了一下, 说,你帮我查一个人的坟墓,她叫蒲草……   秦三老汉出看守所那天,马警察来接的他,说要亲自送他回秦村。秦三老汉 问找到蒲草的坟墓没有,马警察摇摇头。秦三老汉吁了口气,说二毛好像也关在 这里的,让我看看他吧。马警察想了想,答应了。   秦三老汉突然出现在二毛的面前,二毛很惊讶,说,你咋在这里?秦三老汉 笑了笑,说,二毛,你比原来在屋里要胖些了啊,也要白些了啊。二毛点点头, 眼泪簌簌地流着。秦三老汉说,我也进来十天了,今天放我出去,其实我一点也 不想出去。二毛惊讶地说,你咋进来的啊?秦三老汉说,那天我把菜刀拿走了, 他们追我,我把追的人砍伤了,我还不晓得砍着人了呢,那刀真快啊!二毛点点 头,说,是啊,那是把好菜刀,真的,我是第一次用,其实我当时也不想砍死他 们,可是那菜刀太快,没怎么使力气,那刀就钻进去了,就跟砍瓜切菜那么利索, 越砍越兴起,就收不住手了。秦三老汉点点头,说,罗小全回来了,陈秀珍快要 疯了,听说罗小全准备把她接到北京去治病呐。二毛垂着脑袋,半晌,抬起脑袋 说,三爷,回去跟我爹娘捎个话,就说我走了,叫他们别恨我也别咒骂我,更不 要伤心,只要还有下辈子,我就算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他们的。秦三老汉站起来, 说,二毛,走的时候听话,乖乖的,别再瞎折腾,眼睛一闭,谁都有那么一遭。 二毛抹了把满脸的泪水,装出张笑脸,哽咽着说,三爷,真对不起你啊,我还欠 你把菜刀呢,那可是好刀啊……   马警察并没有急着送秦三老汉走,而是带他进了饭馆,一人要了碗面条。   饭馆对面,是一个小巧的街心公园,里面一群悠闲的老年人,他们有的面前 架着小鼓,有的面前挂着锣,还有两把胡琴,另有一男一女,相对站着,搔首弄 姿,胡琴一响,那一男一女就扭着腰板和脚步,开始唱起来。   ──《青陵台》,秦三老汉说。   你说什么?马警察问。秦三老汉指了指街心花园,说,他们在唱《青陵台》。 马警察哦了声,埋头开始吃起面条来。秦三老汉痴痴地看了一阵,说,我跟你报 个案吧。马警察抬起脑袋,嘴巴上挂着一截面条,说,你说啥?   我给你报个案吧。秦三老汉说,是个老案子,命案。 (2004年4月15日于爱城) 【网里乾坤】∽∽∽∽∽∽∽∽∽∽∽∽∽∽∽∽∽∽∽∽∽∽∽∽∽∽∽∽∽ ◆            锡金政治史概述 ·王在田·   锡金历史上是位于喜马拉雅山脉南麓的一个山地小国,它北接中国的西藏自 治区,世界第三高峰干城章嘉就矗立于两国边境;南临孟加拉平原,东西两侧分 别是不丹和尼泊尔。处于这样一个十字路口的锡金一直被视为是从恒河平原通往 西藏乃至中国内地的最好通道,中锡边境东段西藏一侧的亚东在历史上一直是印 藏贸易的重要口岸,也是历代达赖喇嘛在遇到重大政治危机时首要的避难所,以 便向喜马拉雅山两侧逃亡。   锡金现已完全被印度吞并,除了纳穆加尔王朝第十三世国王仍流亡纽约寻求 他的王国重获独立以外,大部分锡金人民──或者说大部分居住在锡金的人民── 早已认同印度对锡金的主权。作为最后一个承认锡金独立的国家,中国已于20 03年10月悄悄地将锡金从其外交部网站上的亚洲国家和地区名单中拿掉,借 此默认印度对锡金的主权。   现在终于可以稳妥地说:锡金作为一个独立的政治实体已经不复存在,我们 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对锡金政治的发展历程作一个盖棺论定式的回顾和评述。            第一节 十九世纪前的锡金 锡金古称哲孟雄(Dremojong),属于藏文化圈的一部分。1642年蓬楚 格纳穆加尔(Phuntsog Namgyal)建立了纳穆加尔王朝,自称法王(Chogyal), 从此统治锡金达三百多年,直至上世纪七十年代王室流亡海外。   蓬楚格是来自西藏康巴地区的普提亚(Bhutias)贵族,在宁玛派(红教)传 教士的支持下降服了锡金土著雷布查族(Lepchas)势力。宁玛派是藏传佛教中 最古老的教派,“宁玛巴”一词本身就是“古”、“旧”的意思。宁玛派僧侣是 藏传佛教中的“原教旨主义者”,最讲究密典、苦修、云游,当其他教派的喇嘛 享受供养论辩玄机的时候,他们早就分头云游天下弘法去了。因此宁玛派传播最 广,是不折不扣的草根教派。虽然宁玛派在西藏极少当政,但掌权的萨迦派(花 教)或者格鲁派(黄教)在需要做大型密宗法事时往往还是要请来宁玛派僧人主 持。在锡金,宁玛派起到了利用其血腥恐怖的密教仪式来恐吓、震慑当地土著以 巩固外族政权的重要作用。   锡金王国的政治结构很松散,是外来的普提亚人和土著的雷布查人的联合政 权,仿照西藏政治制度建立国王主持下的十二人政事会议,全国分设十二个宗, 由宗本统治;经济上锡金以原始的农牧业为主,普提亚贵族与僧侣主要依靠压榨 农奴,同时也通过西藏高原与恒河平原间的转口贸易牟利;军事上由于种族、宗 本分立,各自为政,锡金从来都没有建立起一支强大的国防军,一直处于强邻的 挤压之下。二十世纪中叶不丹和尼泊尔这两个强邻都获得了独立,积弱的锡金却 难免被吞并。   从成立时起锡金就是西藏的藩属,锡金人以达赖喇嘛为精神领袖,锡金国王 则得到达赖的封赠。由于建国时普提亚贵族与宁玛派僧侣是同盟军,在很大程度 上锡金是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家:寺院占有大量土地,在内政外交上有重要影响力。 如同五世达赖喇嘛勾结蒙古人力量消灭西藏世俗政治势力一样,锡金的喇嘛们在 可以依靠英国殖民者夺取政权时也丝毫不会犹豫,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另外一支普提亚族信奉噶举派(白教)的一个分支──竺巴噶举派。他们在 锡金东面的山区建国,以族名作为国名,即不丹。也许是由于康巴汉子的血统, 不丹在经济、军事上都是喜马拉雅南麓的强国。在北面不丹长期同西藏发生冲突, 后来因为内战受到西藏调停而勉强承认西藏是宗教意义上的宗主国(不丹在政治 上视中国为宗主国);在西南面不丹事实上掌控了库奇比哈尔王国的内政,其货 币在库奇比哈尔可以自由流通;在东南面不丹与当时尚属于缅甸王国的阿萨姆地 区接壤,不丹人视其为天然的过冬场所,一到寒冬就下山直奔阿萨姆,将当地人 视为附庸,直至今日印度阿萨姆邦的叛军仍在受挫时逃往不丹寻求庇护。总而言 之,在南线不丹攫取了所有孟加拉山口以及大部分阿萨姆山口,从而控制了这一 线的印藏贸易并获得巨利。   不丹对其西侧的邻邦锡金也一直大力“经营”,不时侵扰,并夺走了印藏商 道上的重镇噶伦堡(Kalimpong)。此后不丹对锡金局势密切关注,等待时机发 动进一步的掠夺。   1700年纳穆加尔王朝第二代国王登松去世,为了争夺王位,已经联姻的 普提亚和雷布查上层贵族之间发生激烈的争斗,两族短暂的蜜月期宣告结束。围 绕政权的纷争旷日持久,从而为外敌创造了可乘之机,首先发难的是正在尼泊尔 迅速崛起的廓尔喀人(Gurkhas)。   廓尔喀人是蒙古人的后裔,是举世公认最勇武的战士。他们经中亚辗转来到 尼泊尔建立了廓尔喀公国。当时的尼泊尔正处于割据时期,小小的尼泊尔谷地四 周竟然有四十多个小国,分成二十二国联盟(百斯)和二十四国联盟(乔比斯) 两大阵营,简直可以与安土桃山时代的日本列岛存在六十六个诸侯国相媲美。这 些弹丸小国很快被廓尔喀人逐个击破,1768年廓尔喀统一尼泊尔,定都加德 满都并进一步向外扩张。   1700年尼锡战争爆发,廓尔喀军队入侵锡金,攻占首都拉达孜 (Rabdentse),锡金国王越境逃亡到西藏,在热日宗的春丕谷避难,作为宗主的 达赖喇嘛将此地赐给他使用,这也就是后来的亚东。   勇武的廓尔喀军队继续向西藏推进,一路如入无人之境,一度占领整个后藏 并洗劫班禅喇嘛的驻锡地扎什伦布寺,迫使达赖与班禅向清政府请求援军。当时 的乾隆皇帝先后两次用兵,最后由福康安和海兰察统率清军于1791年将廓尔 喀人全部逐出西藏,并越境追击至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城郊。廓尔喀军队在挫败 清军前锋获得小胜后请降,从此成为中国的藩属,这也是乾隆“十全武功”的最 后一件。   直至十九世纪初的英尼战争,尼泊尔在战败后仍不远万里将一门缴获的英军 大炮运到北京呈献给清政府,希望其宗主国警惕英国这一新兴的殖民帝国,尼泊 尔自己则沦为英国的殖民地。腐朽的清政府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进贡,批复说: 路途遥远,以后不必进献这种大宗物件。   再回过头来说锡金。清军击退尼泊尔后锡金本应收复其失陷的领土,但这时 尼锡战争中的“志愿军”──假意援助锡金的不丹军队突然调转枪口,导致本来 就已经被廓尔喀人打得溃不成军的锡金腹背受敌,结果提斯塔河(Teesta)谷地 以西的大片领土仍然沦于尼泊尔之手,而提斯塔河谷地以东的领土则被不丹占领, 锡金只保有提斯塔河上游的领土,也就是比现在的锡金邦大不了多少的区域。   1793年锡金王储楚格普德继位,他继承的是一个国土破碎、内忧外患不 断的国家。而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殖民帝国此时刚刚打赢第三次迈索尔战争,控 制了整个南印度,正在四百公里外的威廉堡注视着所有的喜马拉雅南麓国家。           第二节 英国东印度公司进入锡金   英国东印度公司是在同葡萄牙、荷兰以及法国在印度次大陆的激烈竞争中后 来居上的胜利者。1763年英法第三次卡尔纳提克战争结束后法军退出南亚, 英国成为当地唯一的殖民强国。   当时的南亚正处于后莫卧儿时代──这是我起的一个名字,并不是说莫卧儿 王朝已经结束,但事实上莫卧儿王朝已经几近一无所有。这就好像东周的周天子, 除了京畿之外没有任何政治影响,最多被各路诸侯在需要时作为一个幌子拿出来 祭一下而已。   马克思的这句名言在印度近代史研究上可以说永放光芒:大莫卧儿的无限权 力被他的总督们打倒,总督们的权力被马拉特人打倒,马拉特人的权力被阿富汗 人打倒;而在大家这样混战的时候,不列颠人闯了进来,把所有的人都征服了。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二卷第69页)   英国人的运气也实在是太好了:葡萄牙人、荷兰人这些殖民印度的先驱正撞 上强势的莫卧儿帝国,双方一个在海上,一个在陆地,各逞擅场,谁都无法越雷 池一步;轮到英国人登场的时候,莫卧儿帝国分崩离析,诸侯割据,由着东印度 公司各个击破:1757年普拉西战役后英国控制孟加拉;1761年第三次帕 尼帕特战役中北印度霸主马拉特人被阿富汗人打得几乎全军覆灭,出现权力真空; 1763年英国解决法国势力;1792年英国战胜南印度最后一个强敌迈索尔; 1803年英军占领德里;1805年第二次马拉塔战争以英国胜利告终。截止 到1805年底,东印度公司已经控制了除旁遮普和信德以外几乎全部印度领土, 下一步自然就该轮到喜马拉雅诸国了。   1814年11月英国东印度公司以尼泊尔杀死英军士兵为由向尼泊尔宣战, 英尼战争爆发。前面说过:1788年尼锡战争后锡金南部的提斯塔河谷地两侧 被尼泊尔和不丹两国瓜分。现在东印度公司希望利用锡金隔断尼泊尔和不丹,从 东面包围尼泊尔,便向锡金提供了一批军火,并派官员斯考特向锡金国王楚格普 德保证东印度公司将支持锡金收复被尼泊尔侵占的土地,还会在未来的英尼条约 中保护锡金的独立。收复失地心切的楚格普德闻言正中下怀,